高炎率先发难,本就失礼,玉璧却并未与他争执,反手救下了被掳的孩童,不仅是射艺,品格胸亦是高下立判。
在场目睹此事经过的人,莫不对玉璧流露欣赏之情。
高炎当众失了颜面,更是羞恼,那眼神恨不得将她吃了。
玉璧虽乔装打扮,掩去了部分真容,可难保不会被人认出,还是不要与他纠缠为好。俯身将定住衣摆的箭取下,转身便走。
“你给我站住,竟敢戏弄于我?”高炎咬牙切齿。
“高郎君,‘发而不中,不怨胜己者,反求诸己’,郎君既学射艺,怎会不知此句?”人群中忽有一绿衣郎君开口。
高炎却是充耳不闻,直接令侍从拦住她的去路。
“你还想如何?”玉璧不是泥人捏的,自然也因这人的不依不饶、胡搅蛮缠生出些气来。
“我要你与我再比试一场,比试剑法!”
“好。”玉璧昂首应下。
见人群中司咏担忧地望着她,玉璧只能给她投去安抚的眼神,转身往场中走去。
高炎接过侍从递给他的长剑,剑尖直指玉璧,说道:“出剑吧。”
“高郎君,乡集比试本只是同好切磋,点到为止,何必如此大动干戈呢?”身旁司礼上前劝道。
高炎身侧侍从斥道:“你若是再多言,那就由你来替他上场。”
高炎冷哼一声,只恨眼前这人当众折损了他的颜面,哪听进别人半分劝。
玉璧身上并没有佩剑,围观的人里有一人将自己的佩剑解下,送与了她,玉璧郑重地道了一声谢。
二人持剑相对,高炎最先发难,挥剑重重朝她劈来,哪有这样使剑的,玉璧忙举剑格挡,可高炎力道极重,震得她整条手臂发麻,铮鸣声顿起,她手中的剑竟直接断作两截,剩下半截剑被震飞出去,直直插入地里。
玉璧咬着牙,抬眼便看见高炎眼底满是讥诮,他身后的那群狗腿子亦放声嘲笑,“你这杂质多粗劣凡铁打造的剑,也配和我们高郎君的宝剑相比,这其中差距,有如天堑。”
“要不,给你换把剑?”高炎歪着头冷笑道。
“不必。”玉璧一字一句地说道。她将系在社场栏杆上的红布带取下,自额间一绕,将散乱的发丝尽数绑于脑后,继续举起那把断裂的剑。
“哼,敬酒不吃吃罚酒。”高炎面上再无半分客气,他今日定要这人好好吃些苦头。
他挥剑继续劈来,可却被玉璧一一躲过,她只当手里握着把短剑,疾步靠近,身形灵活如鬼魅,剑尖精准地擦过他的手腕,趁他吃痛那一瞬,手腕一挑,将他手中的剑击飞,紧接着又抬脚狠狠踹在他的膝盖弯,高炎手中长剑脱手,当即半跪在地。
高炎抬眼望她,眼底满是难以置信,玉璧迎着他的目光,亦带上了几分挑衅,却是神采飞扬,一双眸子亮如星辰,那根红布发带在她脑后高高扬起,艳得夺目。
围观者皆惊呼出声。
高炎还欲起身擒住玉璧,抬首见楼阁之上立着一道熟悉身影,卫邈面色寒肃,目含警示。
高炎心头猛地一震,几番按捺翻涌的火气,才肯作罢,只得带着身边随从离去。
等高炎一行人走远,围观的众人连声欢呼,纷纷围拢上来。有人追问她的名姓籍贯,有人打听她的居所,更有不少人盛情相邀,请她往后一同交游论学。
玉璧被人团团围住,这扑面而来的热情叫她一时竟难以脱身。只得半真半假地回话,称自己自雁门而来,来投奔亲戚,并非太学中人。奈何众人兴致不减,依旧追问她现下落脚之处。这本就是随口搪塞的说辞,问得越多,破绽便越多,玉璧一时语塞,不知该如何回话。
徐集靠近玉璧身侧,恰好瞥见她耳上浅浅的环痕,又再细看,见她玉面粉唇,光洁无须,心中了然。
当即转头朝众人道:“这位郎君初来洛京,不通晓城中的人情世故,今日已将那高郎君得罪了,诸位切莫再细细盘问,免得给这位郎君及他的家人招来麻烦。”
经他这么一说,众人方才作罢,可仍想邀请她日后一同游玩。
皆被玉璧婉拒。
待到围观众人逐渐散去,玉璧看见还停留在此地的徐集,诚心向他道了声谢。
徐集轻声叮嘱道:“高郎君心胸狭隘,睚眦必报,此时离去,心中必定积了怨气。日后多半会伺机报复,郎君若无它事,还是尽早脱身,离开此地为好。”
玉璧闻言,轻叹了口气。为人出头是有代价的,虽心中畅快,可又惹上一条疯狗,好在她今日一身男子装扮,等换回自己的衣裳,那疯狗未必能认得出她。
又向徐集拱手道:“多谢郎君提醒。”
司咏汇合后,她们没有在此多做停留,径直返回了庄子。
只是她在田庄的清静日子也并未持续多久,她收到了昭宁公主递来的名刺,邀请她去公主别苑的樱桃林,赴一年一度的樱桃宴,亦叫荐新宴。
樱桃先百果而熟,每当樱桃成熟,先以新熟樱桃荐宗庙、奉先祖,礼毕之后,后便设宴飨客,邀请众人尝新。这是洛京颇负盛名的雅聚。
昭宁公主此次广邀宾客,赴宴者近五百人,其中不仅有世家子弟,亦有不少太学学子。人数着实不少,席间虽有阿兄、周宣、赵璆这些相熟之人,可亦有些她不愿见到的人。
唉,事已至此,还是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吧。
她久居田庄,此番归家,家中人围着她细细打量了好几圈。
元霁拉着她看了又看,眼中是止不住的满意,乐道:“果然长好了许多,气色都养回来了。”
玉璧这些日子过得闲散自在,心无挂碍,自然养得光华内蕴,眼含清光,落落自然,周身似笼着一层淡淡珠晕,明净剔透。倒是合她的字,澄莹。
玉霄则仿佛是见到了救星似的,“阿缨,也带我去庄子上住上一段时日吧,省得阿母总拿婚事折腾我。”
气得元霁直拧他,“你存心想气我是不是,终身大事岂能叫折腾。”
“阿母,并非我不识好歹,只是如今洛京适龄儿郎如此多,那些家中有女儿的,自然更愿意与有门第根基的人家结亲,与我相看,皆是人情算计,我实在无法与这样的人结亲。”
元霁冷哼一声,笃定道:“说到底,还是你还不够上心,此次昭宁公主的樱桃宴正是个相看的好机会,你可不准再出什么差错。”
玉霄闻言,当即面露苦色,求救似的望着玉璧,玉璧却装作没看见,脚下悄悄移动,溜之大吉了。
她才不傻,此时不跑,这火怕是要烧到她的头上,救了阿兄,她可就惨了。
昭宁公主的别苑临洛水而建,苑中有大片樱桃林。入夏时节,万树樱桃垂枝,满是清甜香气,红白果实点缀其间,煞是好看。
因男女要分席而坐,玉璧入苑后便与阿兄分开了。
入了园子,玉璧四下张望,正要寻周宣几人,却见不远处数位女郎含笑招呼她去,“玉女郎,过来与我们同坐吧。”
玉璧脚步微顿,生出几分忐忑来,她们这般主动示好,不知是何目的。
见她踌躇不前,其中几人索性上前,挽住她的手臂,将她引至身边落座。
“玉女郎不必多虑,我们并无他意,只是想同你相交。”为首的女郎温声道。
玉璧抬眸,坦诚问道:“诸位为何愿与我相交?关于我的传言,想来你们应当听过。”
几位女郎轻笑,“我们亦不是傻子,知道为何要这么传。不过是为婚事而已。如今季三郎已另议亲事,我们何必再信那些不实之言,更不会借此攻讦女郎。”
玉璧闻言,心中松了口气,原来许多人并非盲听流言,其中的算计,她们心里如明镜一般。
自从踏入洛京以来,她鲜少受到人的善意,此时心中动容,很是乐意同她们相交。
此时宴会还未开场,她们闲坐在此谈论些琐事。
或是聊自家田庄境况,桑蚕繁育、果树收成如何;或是说起精庐,她们平日在此读书、临字,颇有闲趣;彼此间亦会互通府中藏书,借抄珍本。又谈及各家父兄的仕途,是留京任职、还是出守外郡,近期有无升迁的消息,顺带探听各家对朝堂热议之事的看法。
玉璧在一旁默默听着,只觉得十分厉害,亦在心中学着要如何做一位世家女郎。
不远处,山石附近的亭台旁,聚集了许多宾客。据说又在那辩难。
里面的几位郎君亦在被品评。
“那位李郎君善《毛诗》,师从万老先生,辩难时常有独到见解。”
“听闻他射艺不俗,善琴瑟,士林名声亦好。”
“可我听闻此人在太学时欺辱同窗。”
这些世家女郎对婚姻的选择着实谨慎,就如她们所说,婚嫁并非只是男女之事,而是两族相托。
大多人择婿都是有要求的,此乃人之常情。她们极看重郎君品性,是否温恭,有无恃强凌弱、嗜酒放浪、轻慢旁人的传闻。婆母与姑姊性情如何,府中是否和睦。
大家忧虑的原来都是相似的东西。
未来前程亦是十分重要。若所嫁之人要远赴边郡任职,便要远离故土,母家帮扶不及。
这一番听下来,她已能理解阿兄为何婚事不顺。
世家女郎结亲本就谨慎,才学、声名、前程,缺一不可。
阿兄缺少经学根基,未曾入太学游学,士林之中并无声望;虽品性良善,却也无人替他传扬。论前程,他如今是郎官,日后留京还是外放郡县,尚是未知数。她们家在洛京无甚根基,既无力在考评上对他有所帮扶,更难以保他之后留任洛京。
如此看来,阿兄本就不在这些世家女郎的择婿考量之内。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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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青锋决短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