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璧尚在暗自惆怅,忽听见身旁女郎警觉道:“你们瞧,那处好似有人在偷看我们。”
她们循着她所指的方向看去,流水旁,假山后,果然聚着一众郎君,朝她们遥遥张望。
万湄喝道:“这些人竟如此无礼。”
仿佛知道自己被人察觉,那群人顿时乱作一团,你推我搡,一时间竟有两三人失足跌落水中,溅起高高一片水花。
眼前这一幕直叫席上众人看得目瞪口呆。
凌云轻呼一声,“你们快看,落水那人是不是季三郎。”
“呀,当真是季三郎,他怎地也跟着做这偷窥之事。”
几人说着,忽然心念一动,皆不约而同地看着玉璧。
见众人齐齐望着她,神色莫名,玉璧忙开口辩白:“他与我已无半点关系。”
“澄莹,婚嫁之事本就难以说定,季三郎为这桩婚事,着实尽力了,可到底还是要为家族让步。知晓彼此有情,那便足够了。”
玉璧听着这话,心中只剩郁闷,诸事都已尘埃落定,再做这些又有何用。
只平静说道:“诸位莫要说笑了,我与他已无半点情分。他如今已是定了亲的人,数月之后便要成婚,今日或许只是一时失足,跌入水里,并非其它什么缘由。”
正当此时,她一眼望见人群中的周宣,便与身边众女郎辞别,去到了她身边。
“方才怎么同她们在一处?”周宣问道。
“她们见我独自一人,便邀我一同说话。”玉璧忽然想起了一事,“对了,你先前同我提起,那位住在金谷水的大家所著之书,我得到了它的抄本,你可要?”
周宣眼睛骤然一亮,“澄莹,你竟真的寻到了。”
玉璧轻哼一声,模样颇为得意。
四下扫视了一圈,“阿宁呢?怎么一直不见她。”
“她呀,正同人相看呢。”
玉璧圆目微瞪,“这么快?对方是何人?”
“大鸿胪丞家的子弟,与阿宁年岁相当。”她抬手指着远处樱林,“二人此时正在林中赏樱呢。”
玉璧点头,转而问道:“那你的婚事如何?心中可有打算?”
周宣摇摇头,“无甚打算,家中日日催逼,听得我耳朵都生茧了。”她忽地靠近,低声道:“阿缨,我实话同你说吧,我欲效仿宗正家中大女,侍奉双亲,终身不嫁,你若也有此意,我们便结伴自立,旁人如何说,由他们说便是。”
这话于她而言实在是震撼,可想想思量,竟也未尝不可。
玉璧想起在家时,她曾试探过阿母,说起招婿的想法。阿母虽心中抵触,却也愿意为她退让,只是这人选上必得谨慎,不可辱没了她。
苏岑既无门第、又无官身,还是个鳏夫,阿母无论如何都不会同意的。
她正为此事烦扰呢,此刻周宣一提,便将自己与苏岑的事尽数说与她听。
周宣毕竟是见多识广又离经叛道之人,对这事并不诧异,只颇为认真地提醒道:“只是你得知晓,在洛京,招赘乃是极出格的。时人重宗族礼法,男子入赘,是悖礼之举,更有甚者会遭人上书弹劾。”
玉璧闻言大惊,在雁门,入赘本是寻常。毗邻雁门的支离族,常有女子当家主事,别说男子入赘,女子同纳数夫的亦有。不曾想在洛京竟严重至此。
周宣沉吟道:“不如学我,寻个由头自立门户,或是以侍奉亲长为由,终身不嫁。你若心悦那位鳏夫,留他相伴便可,未必非要给夫妻名分。”
不愧是她的好友,总能想出各种法子。
“我心中自然是愿意的,只是怕他……”
周宣冷哼一声:“以你的品貌,肯放弃婚嫁与他相守,已是他的福分。他若识得好歹,便不会推拒。”
话虽如此,可还是得寻机会同苏岑好好商议一番。
宴饮将近,二人不便再闲谈,便各自到了自己的坐席。
玉璧就席之后,才发觉自己的坐席位置极佳,竟紧邻昭宁公主身侧。她心中升起些许疑惑,悄声问身旁侍立的宦者:“这坐席是不是排错了?我是玉校尉家的女郎。”
宦者躬身低声回道:“并无差错,是公主殿下特意吩咐,将女郎安置在此。”
玉璧听得疑窦四起,公主殿下为何要这般吩咐,自己与她应当是没有交情的,可此时也只能先安坐下来。
不多时,公主入席,满座宾客一齐起身,行肃拜之礼。
“诸位免礼,皆就席吧。”
入席之后,玉璧方才敢悄悄打量昭宁公主。她是圣上第三女,当今太子同母之妹,身份尊荣。只见她高髻巍峨,簪赤金镂花摇叶步摇,上缀东珠,旁边一支金钗。耳悬珠珰,光华莹润。一身锦绮衣装、珠玉配饰,皆出自宫中内府。雍容典雅,气度不凡,一望便知是天潢贵胄。
“玉女郎。” 昭宁公主忽然开口唤她。
玉璧抬头,便见公主含笑问道:“听闻女郎近日居于田庄休养,身子可好些了?”
“多谢公主挂念,璧身体已大好。” 玉璧躬身应答,心中却十分诧异,公主竟会留意她的近况。
“那便好。”她又吩咐左右道,“将内府送来的葆真丸取来,赠予玉女郎。”
此话一出,满座皆惊,不知玉璧何时得了公主青睐。不过
昭宁公主向来好容色殊丽之人,莫非是此缘故。可当众赠礼,实是不一般,众人看玉璧的眼神瞬间不一样了。
玉璧此时满腹疑惑,可仍旧依礼道谢。
宴席正式开席,丝竹奏响,倡优起舞。玉璧瞥见那日在孟楼弹奏琵琶的乐人,他当初不是被另一位公主带走了吗,怎么又入了昭宁公主别苑?
“可是中意这名伎人?” 昭宁公主看在眼里,淡淡一笑,“若是喜欢,我便将他送与你。”
“多谢公主厚意,只是璧不通音律,若收了他,反倒埋没了他的技艺。”
“能博女郎一悦,便算不上埋没。” 公主随即吩咐左右,“宴罢,便将此人送至玉氏宅第。”
公主待她这般好,实属异常,忽地,一个猜想浮上心头。
宴至中程,侍婢依次端上这次宴会的主物,樱桃。
一颗颗殷红果实,盛于碧玉盘内,鲜润莹亮,分外诱人。
玉璧瞥了一眼邻座女眷盘中的果子,再看自己面前这一盘,只觉得她这份樱桃格外大,色泽也格外红润。轻轻一咬,汁水四溢,满口香甜。
这场宴会并未久设,公主令众人随意游园,苑中备有投壶等游戏,也可在樱桃林赏玩,剪一些樱桃回去。
玉璧、周宣本欲与赵璆同行,询问她相看之事,只是才靠近,便有一人趋至赵璆身侧,在她耳旁低语了几句。
赵璆听完,面色骤然一变。
“发生什么事了?” 玉璧轻声问道。
“是家兄。众学子辩难谶纬之时,提起了昔日的洛堤旧案,牵扯了苏慈阿姊。他与对方争执间失足落入水中。”
“那你快去寻你阿兄吧,我们便不随同了。”
赵璆点了点头,匆匆离去。
“没想到谶纬之辩竟能闹到这般地步。” 玉璧百思不得其解,在她看来这套学说本就虚妄,为何值得众人反复辩难。
“这些纷争你可万万不可卷入,隐患极大。” 周宣提醒道。
这话瞬间勾起玉璧的好奇,“为何这么说?”
谶纬自开国以来便得朝廷重视,与皇权紧紧相连。天子以天命自居,就是依托此说。若是公然非议驳斥,极易招来祸端。总而言之,这类事尽量不要沾手,省得祸临己身。”
玉璧闻言,郑重点头。
正当此时,一群女郎自林间出,瞧见二人,便热情上前相邀:“同我们玩藏驱之戏如何?一人为捕,余下众人藏匿。”
玉璧本就生**玩,当即一口应下。
此番她是藏匿之人,二话不说便往假山深处奔去。
这假山路径迂回翻覆,人在其中走,很容易迷路。
玉璧正走得头晕目眩,前方忽然传来人声:“高郎君,听闻你前些日子乡集较艺,屡次三番败于一布衣之手,此为何故?”
高炎眉头紧蹙,狠狠挥开面前挡眼的枝桠,默不作声。
迎面看见那张扬桀骜的眉眼,玉璧瞬间认出此人,急忙闪身躲入一处石龛内。
高炎见前方有一人,鬼鬼祟祟,见着他们反而躲起来,当即快步上前,寻到她藏身之处,一把将她自暗处拉出。
微光落于她身上,恰似明珠初出幽岩,难掩清辉。
高炎一时怔在原地,紧攥着她手腕的手不自觉松开。
玉璧顺势挣开,侧首垂眸,不与他对视。
高炎这才如梦初醒,躬身行礼:“在下唐突,还望女郎海涵。”
看他这副样子,似乎是没认出她,玉璧心下一松,转身便要离去。
尚未走出几步,身后传来他的声音:“女郎,请留步。”
脚步声步步逼近。
玉璧听了此言,脚下步子更快。她在假山曲径之间辗转穿行,越跑越急。高炎见她奔走,更是紧追不舍,二人便在这叠石幽径里一逃一追。
陡然之间,玉璧被人拽入假山的石缝之内。她正要抬手反击,耳边便传来压低的声音,“是我。”
玉璧抬眸望他,一时怔在原地,不知该如何说才好。
“女郎莫怕,我是来帮你的。”
不知他究竟是否认出自己。正思忖间,忽听见一声惊呼,紧随其后的是一声巨响。她向外张望,只见高炎正在水中扑腾。
他竟也失足落水了。
今日这园子里怎么接连不断有落水之人,看来这临水之处着实危险。
只是好在落水的都是她讨厌之人,该多落几次才好。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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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相逢狭路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