趁着混乱,玉璧当即拉着徐集溜之大吉。可她不清楚路,还是换徐集拉着她才离开假山,进入樱林之中。
“女郎大可安心。”徐集温声开口,“高郎君虽心存疑惑,却并未完全认出你来。”
玉璧好奇道:“那郎君又是如何认出我来的?”
徐集唇角微扬,“不过是平日惯于留心观察罢了。女郎放心,今日之事,集定当守口如瓶,绝不向外透露半分。”
“多谢郎君。”玉璧话音方落,忽地意识到,自己已是数次向他道谢,索性坦然道:“说来我屡受郎君相助,倒是与郎君十分有缘。”
二人便互通了名姓,正式相识。
“原来是玉女郎。”徐集眼中波光浮动,“我早便听闻,女郎年少之时曾孤身涉险,为父传递军情,那日乡集之上,女郎展露的勇武利落,便说得通了。”
这一番话听得玉璧眉开眼笑,回赞道:“徐郎君在太学中亦是声名赫赫。”
她今日恰好听这些世家女郎提起过他,徐集为太学寒门学子之首,父为郡学经师,经学造诣颇高,为人刚正不阿,常为寒门诸生仗义执言,因此为同辈所敬重。以他的士林声望,又是万先生十分中意的学生,前程应当不会差。
这本就是意料之外的重逢,二人聊得很是投缘。玉璧自打入洛京,时常面对排挤和打压,难得遇上这般品性正直、待人坦荡之人,眼界开阔,不卑不亢,言谈间自有风骨,与那些骄矜势利的世家郎君截然不同。
玉璧忽然记起一件事,“徐郎君可知那日乡集上借我佩剑的人是谁,我折断了他的剑,得补偿他才是。”
徐集闻言失笑,“女郎不必挂怀,他是我至交好友,女郎以一把断剑挫了高明赫的傲气,那柄断剑如今已是出了名,成了一段佳话,他珍视尚且来不及。”
正此时,有一侍婢前来,说是公主召她单独一见。
玉璧只能暂与徐集辞别,跟随侍婢前去。
昭宁公主此时正于阁楼静室中小憩。一进门,便看见她身侧有数名容色俊秀的郎君服侍左右。
“若是喜欢,我便将他们当作侍卫送与你。”霍容漫不经心开口说道。
玉璧闻言,面颊煞的红了,她万万没想到昭宁公主竟然这般语出惊人。
连忙推辞道:“多谢殿下厚恩,只是臣女福薄,实在无福消受。”
霍容莞尔一笑,抬手道:“入座吧。”又问:“可知我为何找你来此。”
玉璧趁着入座的间隙略微思索了一会,心中虽有猜测,但也不敢妄言,只恭声回应道:“臣女不知,今日宴席之上,公主对我多有照拂,璧虽不知缘由,但心中甚是感激。”
霍容斜卧于软榻上,姿态慵懒,又挥袖命身边人尽数退下。
如今满室寂静,玉璧屏息凝神,以为公主要同她说什么不可见人之秘事,却听她问道:“方才宴上所吃樱桃,滋味如何?”
玉璧一时怔住,不明所以地眨眨眼,努力回想那樱桃的味道,“甚是香甜,远超臣女往日所食。”
昭宁脸上笑容越盛,缓缓说道:“你吃的那一盘,是皇兄亲自剪的,是第一熟。”
此话一出,玉璧只觉耳旁轰然作响,一时间不知该如何言语。
霍容见她愕然失神的模样,端身解释道:“你于皇兄有相救之功,皇室从无薄待功臣之理。只是皇兄身在储位,一举一动皆受人瞩目,不便对你施以照拂,故而由我代劳了。”
玉璧心神俱震,无数念头如潮水般涌入脑海,还是有些难以启齿的念头。
挟恩图报。
她自幼所受教诲,行侠仗义、济贫扶弱,皆是出于善心,不该挟恩图报、索取酬谢。可此刻,她心中却是生出许多的“挟恩图报”的念头,洛京权贵甚多,自家身处其间,着实不易,她时常觉得有许多难处,许多顾虑,让她感到不安。她当真需要这份庇护。
霍容见她眼中泪光浮动,语气温和了许多,“你近来遭遇之事,我亦有所耳闻,我既在洛京,便会护你周全,绝不叫你再遭遇此等事。”她取来半片竹符,递给了玉璧,“往后你若遇难处,持此竹符来府,门吏核验相合便可入内。只是此物只供你自用,不可转交他人。若遗失,须得告知于我。”
玉璧接过竹符,郑重道:“多谢殿下。”
常言道否极泰来,大抵便是玉璧如今的境遇。
她此前遭遇了许多坎坷,如今终于是峰回路转了。自从当众得昭宁公主垂青,许多人对她的态度便截然不同,纷纷给她递来名刺。
玉璧这才发现,洛京的宴会雅集竟如此之多,苑囿楼台,日日皆有雅会。名目更是多,宴席、诗会、品茗、藏书...纵使她一日奔赴三场,也得花上三个月呢。
昔日对她冷淡疏离、视她于无物的女郎,也如那日樱桃宴上的那几位女郎一般,对她甚是温和。
玉璧起先觉得新鲜有趣,还去了几回,只是所遇之人多是怀着目的,席间闲谈,句句不离她与昭宁,要么旁敲侧击打探她与公主关系深浅,要么送礼示好,托她在公主面前代为传话。不说比不上周宣、赵璆二人与自己坦诚相待、彼此交心的情谊,甚至还不如自己独处自在,索性便不去了。
那位被送到府上的乐伎名叫陶杭,既是公主所赐,推拒不得,亦不可转手赠人。玉璧思虑再三,只得将陶杭留在府内,就让他留在府上,平日与好友小聚之时,才唤他出来弹曲子。
如今还得去同苏岑商量二人之事。她特意赶往金谷水,在那找了好半天,却始终不见其人。无法,只能寻到那位隐居的大家居所询问,才得知他近日外出远游,暂未归家。若有急事可写信告知。
玉璧无奈,只能将礼法桎梏、现实考量、心中盘算尽数写于信中,留在他屋内。
不多时,便收到了他的回信。
信上写道:他本乡野鳏夫,寒门白身,无爵无禄,二人身份云泥隔绝。今得她垂怜眷顾,相伴片刻,已是此生罕遇之缘,别无他求。
这信上所写之话实在叫玉璧感动不已。
至此,玉璧心中彻底拿定了主意。决意不再婚嫁,自立门户,再将苏岑养为外室,二人相守相伴。
如此想来,玉璧自己也觉不可思议。若放在从前,有人预言说她会不成亲,只求养一外室,她是绝不会相信的。可如今她竟然真就这样做了。
可她从未养过外室,心中毫无头绪,只能寻了周宣,想向她讨教一二。
周宣亦没有养过,不过洛京有个现成的例子,那便是昭宁公主。其余几位公主府里,也养了也蓄养了些貌美的乐人、门下客。她那日见昭宁公主时看到的便是。
“那几人我亦见过,据说皆是寒门小吏之后,善抚琴,容貌十分清隽。名义上是公主府门下客,实则为公主嬖人。生得确实貌美,性情也极温顺,十分得公主喜爱,听说汝阳公主曾向她讨要,她都不曾松口。”
玉璧闭目回想,那几人长相确实出众,可若是与苏岑比较,还是相差甚远。
可待到周宣细数起他们可乘公主车驾,借公主声望结交豪强,收受好处,名下置有多处田产庄园,她心中便越发没底。
她面露担忧地扯了扯周宣地衣袖,“令姝,我家那郎君容貌极好,比那几人好看上数倍不止,可我不却能如公主一般给他这般丰厚的钱财。权势,这该如何是好?”
周宣却是不解,“你不必为此忧心,你二人在一起,本是两情相悦,他若是个贪图荣华之人,洛京权贵如云,他大可早早自荐获取恩宠,何必等到今日。他如今愿与你相伴,也是因你二人有情。再者,公主府那些嬖人,一生只能依附公主一人,生死荣辱,全在公主一念之间。我还听闻,昭宁公主有意同卫氏联姻。卫氏乃是累世公卿的高门,世家规矩森严,定然容不下这些府中近幸。待到公主成婚,他们往后的结局,恐怕不会太好。”
玉璧闻言大惊,不由问道:“公主已有这些人相伴,为何还要再与人结亲?”
周宣淡淡一笑,“公主与你本就不同。她蓄养这些人,不过是闲时消遣,取乐而已。她素来看重容貌,卫二郎才貌冠绝洛京,这般人物,她自然不愿错过。”
不过这些倒与她无关。
周宣的话让她稍稍放下心来,可心中仍想着要为他做些什么。
想起去金谷水探视时,看见他家中的模样,屋舍破败,好似几年没人住了,房梁遭虫蚁啃蚀,断了一大截,庭院荒草、野菜杂生于阶前。她实在难以想象苏岑住在这样的屋子里。
若是另置一处宅院给他,不知要耗费多少资财?
玉璧又立即遣人打探了市价。洛京城内一处尚可的二进宅院,要十万钱;近郊带数亩良田的中等宅舍,四万钱;若是格局宽敞、可待客的田庄,则需十万钱。她清点自己全部积蓄,满打满算,也仅有四万钱。这般看来,最多只能在近郊购置一所中等宅院。
算盘摆于案前,玉璧指尖拨弄着算珠,来回算了好几遍,末了支着脸颊,神色郁郁。
先前还说自己要效仿昭宁公主养外室呢,公主有汤沐邑,名下别苑无数、良田万亩,每年少则几十万钱,多则上百万。而她仅有两间铺子,经营顺遂的话一年可得两万钱,田庄岁入一万钱。凭她现下的家底,也就只能为苏岑提供稍许体面的生活了,效仿公主,实在是不自量力,说大话呢。
玉璧在床上翻来覆去,辗转反侧。
不成,自己得寻些赚钱的法子才是。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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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好事忽来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