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不思其反

不久,赵家放出消息,择定吉日,迎娶苏慈。

消息传开,引得洛京武将圈子一片哗然。他们原本都以为赵真会与玉璧成婚,谁也想不到,最后他选择了家道中落、无依无靠的青梅。有人称赵真重诺守信,不忘旧交;亦有人不解,为何会娶这样无家世依仗的新妇。

赵璆悄悄来了永和里见她,一见面便红了眼眶,“阿缨,此事是我家对不住你。只是时局不许你我两家结亲,又见苏家阿姊受尽欺凌,实在不忍心弃之不顾。阿兄心中始终敬重你。在我这,你依旧是我的好友。”

玉璧虽已释然,可听她这样说,心底止不住地涌上委屈,“既然出了这样的事,你们为何不早些同我说,先前哄我说会尽力争取,何时变了主意,却是一个字都不说,等到木已成舟,又来向我细数各种缘由。”

“我们也没想到会这样严重,原本只以为是些捕风捉影的话,想着低调行事,度过这次风波就是了。没想到圣上会亲自召见阿父,说‘宿卫诸军,不宜过为亲厚。卿世代忠良,勿授人以柄’。此话对我们家而言,实在是重逾千斤,我们是万不敢冒险的。至于苏家阿姊,也是情况凶险,她执意找寻当年证据,为父翻案,证据是找到了,可也招致了杀身之祸,险些被人灭口,靠阿兄才得以保存性命,她孤弱无依,处境危险,阿兄唯以嫁娶之事保全她。”

这一番话听得玉璧愕然失语,她没想到这些日子里竟发生了这样多惊险曲折之事。

“阿缨,总之是我们亏欠你,无论如何补偿我们都应允,只求你不要因为此事断了我们之间的情谊。”赵璆此时已带着哭腔。

将是非曲折说清,玉璧心中便没什么疙瘩了,挥挥手,说道:“罢了,都是前尘往事,不必再提。总归我们的婚事也没到下聘那步。”

“阿缨...你真好。”赵璆终于放下心来,上前搂住了她。

家中上下仍为她愤慨不已,玉束没再给赵真好脸色瞧,玉霄更是气极,要登门与赵真理论。

“算了。”玉璧劝道:“圣上都发话了,他们又能如何?这桩婚事本就难以挽回。就算没有苏慈,也会有别人,总归不会是我。”

“可再如何,也不该这么快便和另一人结亲。”

“他们确实做得不周到,可偏偏是这份不周到让他们自觉理亏,这份愧意可留作往后的筹码。”

玉璧这话一出,几人面面相觑,都有些吃惊。

玉璧见大家吃惊的模样,并不以为然,“王氏权倾朝野,北军尽归大将军统领,若执意保全这门婚事,便是公然忤逆,触怒了他,阿父此后日子定不好过。而阿兄在宫中做郎官,郎官的考评、升迁尽数由光禄勋把控,若在此事上稍做手脚,便可轻易毁了阿兄的仕途。更不必说大将军府豢养门客无数,个个凶悍得力,形同私兵打手。为了一桩婚事,难道真要同大将军作对吗?”

她感慨道:“我如今算是想明白了,还是家族有权势、地位稳固来得重要。不然一桩婚事,谁都能插手搅和,大将军派人传句话来,便让我们如临大敌,却又没什么办法。说句真心话,这桩婚事作罢,我心中反倒是松了口气。”

“阿缨,委屈你了。”元霁拭去眼角泪花。

玉璧昂起头,狡黠道:“只是一点点委屈,要阿母抱着我才行。”

“我的阿缨,我的心头肉。”元霁一边说着,一边将玉璧搂住。

玉璧眼角飞快地沁出一滴泪,又很快淹没在阿母的怀中。

没过几日,苏慈又找上了她。

她对苏慈,原本是存着气的。可在看到她脸上诸多伤口,气便瞬间消了大半。

“你这伤是何人所为?”玉璧询问道。

“是都水掾刘鹤。当年修洛水堰,他暗中克扣木材钱粮,导致堤堰溃败,他却倒打一耙,将罪责都推到了阿父头上,让阿父做了替罪羊。我近日在民夫中寻找知道真相之人,发现他至今还在做这样的事。他知晓我在查旧案,便想置我于死地。”苏慈说到此处,露出了笑容,只是这笑又牵动了嘴上的伤口,疼得她龇牙咧嘴。“好在当年的事已查得水落石出,刘鹤伏法,阿父的冤屈也得以洗清。”

玉璧看着她这副模样,有些哭笑不得,一面心生敬佩,一面暗自心惊,“你一个人,怎么敢独自涉嫌去查旧案,难道不怕吗?”

她沉默了半晌,抬眸说道:“我和你说实话,你若信我的为人,那便相信我所说并非推诿之词。实则,是有人授意我破坏你与赵真的婚事,许诺我一旦事成,便出手为我阿父翻案。”

玉璧惊得眼睛都圆了,“那人是谁?”

她摇了摇头,“我不清楚那人的真实身份,只知道权势不小,刘鹤以及他背后的人都很轻易地被处置了。我心中一直很感激你,你为我仗义出头,还为我谋生计,帮我寻出路,我却要做这样伤害你的事。”

至此,玉璧心中的最后一丝芥蒂也不见了,宽慰道:“你一个孤女,又有舅父一家虎视眈眈,处境如此艰难,许多事情是由不得你选择的。我如今才有所体会,在洛京,官官相压,上位者的一个念头,底下人是无力抵抗的,我尚且如此,又何况你呢。不愿见我这门婚事成事的人这样多,这婚事注定是成不了的,可若是能助你脱离困厄,也是一桩幸事。”

如今苏慈千辛万苦为父翻案,孝义的美名远扬,获得朝廷嘉奖,想要自立门户、脱离舅父一家便容易得多了,不用打点县官也知道该如何判。而赵家本就与她是故交,赵真虽令人作呕,却也是真心爱护她,赵母和赵璆亦怜惜她身世坎坷,这门婚事对苏慈而言才是真正的好婚事。

如此想来,她便彻底放下了。

只是经历了这一番波折,她对婚嫁一事已不复往日热忱。

先前为这桩婚事,弦绷得太紧,如今倒是可以松一松了。春天正是好时节,本就该尽兴游玩才是。

周宣料想她近日应当心情不佳,便邀她去往座落在金市的大酒楼,此楼名叫孟楼,雅乐百戏皆有,资费不菲。向来是城中贵胄子弟流连之处。

玉璧抵达孟楼,正要随侍从前往周宣的座处。

忽见一陌生仆从拦路,“女郎,我家郎君有请。”

“你家郎君是谁?”青霜问道。

“是王大将军侄羽林左监王郎君。”

身旁燕儿上前一步挡在玉璧身前:“我家女郎已有约在身,即将误了时辰,不便前去见你家郎君。”

那仆从语气带着胁迫,“女郎还是同我去吧,否则,便要将女郎和女郎的好友一并请去了。”

玉璧看着他这般张扬姿态,心火瞬起,立在原地半步都不挪动。

“与这位女郎有约的是我,你家郎君要将我一同请去吗。”一道女声自身后传来。

玉璧转头望去,迎面而来的女郎梳着高髻,眉目清隽,目光沉静如水,不卑不亢,不骄不躁,从容高贵,光华自生。她步履轻缓,一身风骨气韵格外出众。

“温女郎,唐突了,我这就回禀郎君。”那仆从说罢匆匆退走。

见这仆从的反应,便知这位温女郎身份不低。

待仆从走远,玉璧向她躬身道谢:“多谢女郎为澄莹解围。”

“举手之劳,不必挂怀。女郎的剑舞得极好,快去赴友人之约吧。”她声音温柔,叫人听着便十分舒心。

闻言,玉璧抬眼望她,露出几分吃惊来。

温琮笑容更盛,朝她颔首后便离开了。

玉璧寻到了周宣,并未提起方才的插曲,只照常同她宴饮玩乐。

“这佳肴甚多,你且都尝尝。”

玉璧举箸一尝,滋味果然绝佳。

又闻琵琶声,曲调激昂磅礴又婉转跌宕。不知怎的,这琵琶声叫她听得十分入迷,一曲终了,她还有些意犹未尽。

“这乐人技艺超群,是孟楼新来的招牌。”周宣在旁说道。

话音方落,一位身着石青深衣的贵女扬声唤来侍者,道:“将这位弹琵琶的乐人唤至我座前,再奏一曲。”

对席一名身着朱红曲裾的贵女亦喊道:“且慢!这人是我先看中的,该先来我席前侍奉。”

二人言语相激,声调渐高,引得周遭宾客纷纷侧目。一人自恃父祖位列九卿,朝堂有声势;一人自诩母族经学传世,门第清贵,谁都不肯退让半步。那弹琵琶的乐人跪在原地,头埋得更低,不敢抬眼,只静静候着她们争执的结果。

正僵持间,公主府的家丞缓步至旁边,吩咐道:“将这乐人送入公主府。”

乐人闻言连忙叩首谢恩,收拾好怀中琵琶,随侍婢立于公主身侧,再不敢看方才争执的两人。

那两位贵女顿时噤声,不敢再言,方才的剑拔弩张早已消失殆尽。

公主略一颔首,不再多留,带着一行人缓缓下楼离去。

这场面看得玉璧目瞪口呆,执箸的手都忘了放下,周宣轻点了她的手,道:“洛京就是这般,世家子弟看似风光无限,碰上宗室却也是无可奈何。”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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璧月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