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信誓旦旦

赵家亦很快知晓了这事。

赵真第一时间遣人送来书信,信中叮嘱,叫她放宽心,不必多虑,他与她结亲是两情相悦,绝非外人揣测的结党营私,流言蜚语不足惧。并许诺,会尽快促成纳聘之礼,一旦礼成,便再难更改。他亦会向族老保证,公私两分,立身为正,绝不给旁人留半分构陷结党的把柄。末了,写道:石可破,丹可磨,不夺我志,不二我心。他赵真,绝不主动辞婚。

玉璧读完这封信,顿觉心中慰帖,可也知道此局难解,不能轻视。

玉束先是回复使者:婚嫁大事,需宗族卜问吉凶,不可仓促决断。以暂缓婚期来拖延时日,寻找化解之法。

再与赵氏相约,对外统一说辞,这门婚事是两家长辈怜二人情投意合,成全儿女心意。往后但凡有人议论婚事,皆要避开北军人事、兵权纠葛。玉束为北军校尉,赵真为越骑司马,各司其职,儿女姻缘与军营事务互不干涉。两家书信往来,只谈家事,绝不谈北军事务。待到风波平息,再推行婚事。

玉束亦承诺:“阿父定会努力周旋,也会谨慎行事,不叫大将军抓到把柄。若是万不得已,我便上书奏疏,向陛下陈明本心,坦荡言明玉家绝无结党营私、私联兵权的念想。”说罢,又长叹一声,眼底满是愧疚,“为父原以为立下功劳,将你们接入洛京,能让你们不再受边塞苦寒,安享清福。却不曾想,只一桩情投意合的婚事,都无法让阿缨顺遂如愿。是阿父无能……”

“阿父已经做得很好了。”玉璧轻声打断,“自打迁居洛京,阿父的辛苦我都看在眼里。此地盘根错节、人事复杂,阿父初来此地,人生地不熟,又无亲信,常陷入左右为难的境地。”她靠近,摸了摸他的鬓角,“阿父都生出了许多白发呢。事已至此,我们能做的也只是谨言慎行,不给人留把柄了。”

玉璧一面为这桩婚事焦头烂额,另一面又要费心助苏慈自立门户。

自立门户等同于与舅父家彻底割裂,他舅父贪利成性,心知一旦分家,便再无借口侵吞财产,拿捏她的婚事,自然百般推脱,死不松口。自从苏慈进了她家铺子做事,不再依附舅家后,他还屡屡带人到铺中闹事,逼苏慈回家。

玉璧闻讯赶往铺子时,恰好撞见她那舅父领着一众壮汉,强扯着苏慈离去。

青霜立刻上前道:“就是这些人屡次在我家铺子闹事。”

身后的市吏一拥而上,将这群人尽数捉拿。

“误会,都是误会,苏丫头是我亲外甥,她一人住在此处,我们不放心,才叫她和我们回去。”苏慈舅父神色慌乱,急忙狡辩。

这人竟如此厚颜无耻、颠倒黑白,玉璧无意和他做纠缠,对市吏道:“把他们带走,依法处置。”

一行人被捉着狼狈离去。

待风波平息,铺中掌柜上前回禀。自苏慈来铺中做事,她舅父便时常上门纠缠骚扰,勒索钱财、威逼胁迫,许多次皆是赵真路过出手解围。

玉璧听罢,心中了然。

她对苏慈道:“他这般反复闹事,不是个办法,还得解决你舅父这个麻烦。”

苏慈缓缓点头,良久,她抬眸,“我要告官。我要入县廷告状,请官府判我自立门户。”

“你真的想好了?一旦告状分户,世人必以孝义苛责你。”玉璧面露担忧。

她坚定地点了点头,“我决定了,与其一直受他所扰,痛苦不堪,不如搏一把。”

玉璧思索片刻,回道:“好,我帮你。”

律法虽允孤女分户、继承遗产。可民告尊长,极易被冠上不孝的名头,县官也多偏袒长辈。想胜诉,既要证据确凿,亦要打点,避免县官断案偏颇。

玉璧与苏慈一同商量计策。首要便是搜集证据。得找到苏慈父母在世时的邻里旧识、当年的里正,请众人写下证言,证名苏家田产归苏慈所有,与她舅父无干。再托人查对官籍簿册,调取当年田地的文书,坐实田产归属。以及她舅父逼迫苏慈嫁人、借机吞并田产,上门寻衅、威逼勒索的种种行径,作为旁证。还得找熟悉县廷律令的老吏,帮苏慈写讼状,尽量弱化“告尊亲”的非议。

她近些日子实在是忙,既要操心婚事,又要帮苏慈筹备诉讼事宜,故而在听阿兄说赵真与别人结亲之时,还以为自己太过劳累,生出了幻听。

“阿兄,你从哪听来的,可又是什么计策。”

“并非虚话。”玉霄面色沉重,“他都已经行下聘之礼了。”

玉璧心中骤然一沉,“同谁下聘了?”

“是与他常在洛水堤畔同行的女子,名叫苏慈。”

玉璧此时只觉脑中嗡嗡作响,一句话都听不进了。可回过神来,却是越想越气,偷偷寻来一身仆从的衣衫换上,牵出马来,策马径直前往洛水堤。

虽是春日,可今日天阴,策马疾驰之时,寒风扑面,竟有刀割之感。

到达堤岸值守之处,玉璧取出赵真先前送的梳子,递给看守的士卒,说道:“我有急事,请越骑司马出来一见。”

过了半晌,见赵真自里面走出,玉璧在马上睥睨了他一眼,便一言不发纵马朝前奔去。

赵真见状,立刻牵过一旁栓着的马匹,翻身上马,紧随她后。

二人你追我赶,奔行了小半天,玉璧才觉心中的郁气稍稍散开,尚且能够冷静同人说话了。

勒马停在了一株大树下,目光直直地看着赵真,说道:“你当给我一个解释。”

赵真缓步停在她身前,眼眸闪烁,竟下意识地避开了她的目光。

他这一闪躲,瞬间点燃了玉璧心中的怒火,“你若还有些担当,就把话说明白。你若不肯说,我就去问苏慈。”

“你不要找她。”赵真几乎是立刻出声制止,神色慌乱。

她气得策马在原地转了一圈,气狠狠地说:“我从前真是看错了你。背信弃义,一声不吭地同别人定亲,你变了心,竟还是阿兄告知我的,你将我当作什么了?我竟不知自己还能遭受这些,也不知天底下还有你这样的人。”

“你极好,我心中向来是敬重你的。只是如今你我两家联姻,必招帝王猜忌,牵连家族。苏阿姊孤苦无依,我与她昔日有诺,她如今身陷险境,若我不伸手,世间再无人护她。”

玉璧咬牙道:“苏慈孤苦,我怎会不知,我亦在倾力帮忙。你若是见不得她受苦,成亲之后依旧可以接济她,保全她,不必以婚娶相偿。”说到此处,玉璧冷哼一声,“说到底,还是你变了心,所谓道义,都是借口罢了。”

赵真眼神闪烁,再无往日从容,缓缓道:“阿音自小与我青梅竹马,当年她阿父获罪免官,不久病逝,苏家就此败落。我昔日曾许诺,他日若阿姊无依,真必会倾力照拂。往日只当是孩童戏言,可此次巡视洛水堤,与她再次重逢,她如今境遇凄惨,一心想要为父亲翻案。我实在不忍心见她举目无亲,受人欺辱。少时承诺,我不能背弃。”

听见“阿音”,玉璧尚有些恍惚,恍然间才明白这阿音指的是苏慈,忍不住出言讽刺,“少拿承诺说事,经此一事,我是半点看不出你信守承诺。”

赵真坦然望着她,一字一句道:“我对阿音,确实不只是年少承诺。少时我们朝夕相伴,是几个孩子中最亲近的,后来她家道中落,离开洛京,我们从此断了音讯,一别多年。此次重逢,她屡陷险境,却不改其坚韧孤绝,我想要靠近她,保护她。我想要与她成亲,助她洗清冤屈,与她相守此生。”

这一番剖白情真意切,实在是叫人感动,可惜是被她听见了。不过预想中的怒火并没有出现,天地皆寂,周遭风声、草木虫鸣,仿佛都与她隔开了。

她静静地望着他,声音淡漠,“我知道了,你走吧。”她跃下马背,“将你的马也带走。”

“那你要如何回去?我送你回去。”赵真说道。

“不必。”玉璧弃马,看了看马,又看了看他,弯腰捡起地上一块石子,手一扬,狠狠朝他身上扔去,听到他发出一声闷哼后,才头也不回地向着另一条路而去。

天上突然飘起雨来。

为何偏偏此时下雨,老天也在欺负她,玉璧只觉万分难过。

雨丝淅淅沥沥,沾湿了发髻,被风刮得胡乱贴在脸上。

她不知雨何时停,亦不敢在雨中久淋,找寻了好一会,才找到一处山庐。

山庐清幽寂静,十分雅致。门前还停了一辆高大马车,门口有仆从,应当也有人在此避雨。

那仆从原本还拦着她,被屋中的另一人劝阻,才放了她进来。

玉璧此时不愿见人,寻了一处偏僻房屋,掩上门,蹲坐在窗边,呜呜咽咽地哭了起来。起初还压抑着,只是小声抽泣,后来趁着雨声渐大,她便不管不顾地嚎啕大哭起来,“赵真,你这个王八蛋,言而无信,满口大话,彻头彻尾的大骗子,呜呜呜......”

她怎么就这么倒霉,偏偏让她遇见了这样的事。

正当她哭得肝肠寸断之时,一个小童轻步靠近,将一只木盘放在门前。盘中盛着热水,尚腾着热气,旁边叠着一件素色披风,料子温软厚实。

“是我家郎君嘱咐我送来的,女郎淋了雨,当心染了风寒。” 小童说完,便躬身离去。

玉璧收住哭,有些茫然地拂去脸上泪水,隔着濛濛烟雨,遥见楼上窗前立着一人。只露出半幅玄色衣裾,广袖垂落,束发墨玉簪微露,身形挺拔如松,不见全貌,唯有清润之声穿雨而来,“山雨侵人,还请女郎珍重身体。这雨一时难歇,女郎若想回城,可坐我的马车,车上燃有炭火,可避寒凉。”

她喉咙还有些哽咽,回道:“多谢郎君。”

楼上人微微颔首,消失在了她的视线中。

玉璧一时还未缓过神来,她特意寻了个僻静房间,以为没人才敢如此大哭的。那她方才失态痛哭、怒骂赵真,岂不是都被人听去了,脸颊瞬间烧得滚烫,这人可千万不要认出她才好。

而楼阁之上,卫邈静立窗后,目送玉璧离去,方才吩咐身旁书童,取一身合身新衣送去。春寒料峭,湿衣衫穿着定会难受。

难受......回想几次相逢,她似乎总在落泪。这次,是那个赵真做了错事。

那日自己在御前所回之话浮上心头。

“禁军宜散不宜聚,勋贵宜分不宜合。”

她的婚事,是自己毁坏的。

卫邈心忽地一空,原是自己害得她如此伤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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璧月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