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无端风尘起

宴散后,三人同乘一车,敞开说起话来。

“这张氏也太狠心了,竟舍得送自己十六的女儿去给那大上她许多的临安王做侧室。”

玉璧问道:“临安王年岁几何?”

“年近六十,论辈分,都能当她祖父了。”赵璆不住地摇头。

赵母听赵璆这般口无遮拦,抬手轻敲了敲她的头,“临安王是当今圣上的亲叔父,宗室尊亲,连陛下都需礼敬三分。你这孩子口无遮拦,妄议王族,当心祸从口出。”

赵璆自知失言,吐了吐舌头。

赵母轻叹了口气,“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婚姻大事,儿女鲜少能自己做主的。那张家小女....唉”

玉璧此次赴宴回来,心中气闷,只能和青霜燕儿倾诉。

结亲远比她想的复杂得多。在雁门时,天地寥落,万物却很贫瘠,人人与死亡、风沙为伴,因此讲究任情而动、及时行乐。可洛京不同,荣华权势、名利前程,是许多人毕生争抢的,身在局中,要抱团立足、联姻借力,婚姻便褪去了儿女情长的本真,成了合两姓之好、固两家之势的工具。

一人之力尚小,因此要依托家族。家族尚小,又要依托宗族以及更大的宗族。仕途前程、家门荣辱皆系于其上,就免不了要受家族掣肘。

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竟真的能够轻易敲定一个人的婚事,决定一个人的终身。

玉璧心沉沉,只觉得身不由己实在是一件可怕的事。

燕儿答道:“洛京的婚事,离奇的原就不少。有的纳聘已定,一朝朝堂势倒,便都来退婚了。也有嫡庶兄弟互相比攀婚事,从中搅扰,搅乱人家议亲的。还有人嫌女子门第低微,谁知那女子转头竟嫁与那人的叔父。更有一位赫赫有名的,便是当今太后,一生三嫁,一回比一回门第更高。女郎如今的婚事已是极顺遂的了。”

玉璧抬眸看向燕儿,心中好奇:“燕儿,你知晓这许多事,又通晓律令。你家中在哪?怎么会去做家人子?”

燕儿闻言一怔,片刻后方才答话:“我祖父昔日曾任五官中郎将,父不仕,后家道中落,我便进宫做了家人子。”

玉璧心中震动。她身边的青霜为婢,是因为家中贫寒,无以为生。却不曾想燕儿这般见识,又出身官宦,不过两代光景,门第便滑落至此。

难怪许多人在婚事上用功。

不论如何,燕儿说得对,当下的婚事便是她所能想到最好的婚事了,可不能有什么差错。

一日,阿母邀她来西阁,阁内婢仆捧着簿册、简牍立于两侧,长案上是一卷地籍图与市肆的契书。

“除金银珠翠、缣帛锦绮、婢仆、近郊田产、礼器外,阿母为你置下两处市中铺面,尽数做你的私产。当今律令,女子的陪嫁财物、田宅、商铺属于妻之私财,丈夫和婆家不能随意侵占。”

玉璧低头细看契书,上面写明铺舍位置、房舍大小、店仆姓名。

一处在南市,主做香料干果的生意;一处在马市,售卖鞍具皮革诸物。

元霁说道:“田产收成稳,可想手中有钱,还得有铺面。南市临近洛水,舟船商贩云集,香料干果常年有利;马市的鞍革铺子,北军武官多去此采买,不愁没客人。两处铺子各有老成掌事,不必你亲自打理,每年年终核算,铺中收益尽数归你。”

一旁管事躬身补充:“两处铺舍的契券都会单独封存,另再录一份,交由女郎贴身的侍婢保管。每年夏冬两季,掌事人会入府,向女郎当面呈报铺面营收。”

玉璧听着,眼忽地一酸,开口时已是带了哭腔,“阿母......怎么为我考虑了这样多。”

“我的好阿缨,阿母不为你考虑,还能为谁考虑?你可是阿母的心肝宝贝。”

玉璧钻进元霁怀中,忽地想,婆母再如何好,也不可能比阿母对她好的,于是抬起头问道:“阿母,我能不能不成亲。”

“你这孩子,又说什么玩笑,哪有人不成亲的。”元霁有些好笑地点了点她的额头。

玉璧没说话,心中却是不大服气。不成亲又怎地,还能叫官兵将她抓走不成?

不过看着这铺面,玉璧心念一动。

前些日子苏慈来找过她,她舅父贪念难平,仍不肯放弃她的那些田产,逼迫她嫁与市井恶霸。按理律令,舅父虽无资格私占孤女田产,更无权强逼婚配,可俗世之中,宗法人情大过律法。舅父一家抚育她多年,仅凭这点,旁人便会默认他们有权干涉她的婚事。若是苏慈屈从婚事,便等同于承认舅父是能为她作主的长辈,田产便可顺理成章被他代管,舅父一家还借着婚事索取高额聘礼。

若是让苏慈入自己的铺面做事,有了份稳定的生计,再为她安置一处居所,便能让她暂时搬离舅家,脱离对方的拿捏胁迫。

于是同掌柜询问了一番,得知铺中正需点验货物、登记账目的人手,这份差事安稳清闲,无需抛头露面。苏慈自幼读书识字,胜任此事应当不难。于是遣青霜去寻苏慈,告知她铺中差事。

赵真今日遣人送来一马。是匹小马,马身中等,额间一点雪白星斑,十分地温驯可爱。

玉璧伸手抚过马颈柔顺的鬃毛,想起她昔日在雁门的马,是阿父在她年少时所赠,岁岁年年相伴。雁门府衙之中,她还有一众伙伴,大多是失亲的孤儿,被收养在府衙里,时常追在她身侧嬉游。这次动身奔赴洛京,她便将自己的马儿留给了她们。

指尖轻轻摩挲小马的额头,玉璧心中泛起阵阵涟漪来。

近日,阿父看着她,时常欲言又止。

玉璧瞧在眼里,心中疑惑,“阿父,是家中出了什么事吗?”

玉束沉吟良久,终究是缓缓开口,“你与赵家大郎,近来相处如何?婚事,可还顺遂?”

“我与他相处甚好,至于婚事,已纳了吉,只等赵家上门行纳聘之礼。”玉璧答道。

此话一出,玉束更是吞吞吐吐:“可他……他近日……”

玉璧见他这般模样,心中生出些不妙的预感,正色道:“阿父有话就直说罢。”

“我近日巡查洛水堤岸,听闻旁人闲话,说屡屡见赵真与一位年轻女子同行往来。”

此言一出,玉璧仿佛被重物击中,半晌回不过神来。

可又摇了摇头,冷静了许多,这番接触下来,她相信赵真的品行为人,事实也许并非想的那样龌龊。

“阿父,如今洛水堤旁多官兵民夫,不是什么好相会的场所,或许是有什么要事。那同你说的人,可知道他们因何来往?”

“未曾说,只说他常陪同那女子在堤岸行走,与那些民夫也有往来。”

“或许是有什么重要的事。若他真有异心,婚事自然也有异了。”

“你说的虽有理,可阿父还是得替你多注意些,洛京男子心性远不如雁门纯粹,若是他真品行有亏,我们也得及时止损。”

玉璧轻轻点头。

没过多久,事情便查明白了。

与他来往的那人原是苏慈。苏慈的父亲此前因办事不力、贪污勾结的罪名而获罪。她想查清当年事情的真相,还亡父清白。赵真年少便与她相识,如今他正好奉命在洛水堤巡查,知晓她在探查当年的事,便暗中为她掩护,行方便。

弄清前因后果,玉璧悬着的心终于落定下来。

然而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王大将军派遣了家臣登门,那人说道:“都尉百战,方得以入列侯之位,在北军安稳立身。赵家世代宿卫,族中子弟遍布禁军。两家若联姻,旁人必定说北军诸将私相结党。陛下纵然一时不疑,日后难免猜忌。大将军惜才,只要都尉推掉这门婚事,将军自可保都尉安稳。”

不止玉璧,玉家上下皆是震惊。不明白只是一桩普通儿女婚事,何以会惊动大将军,还需他派使者上门阻止。

玉束虽也震惊,但心底有数。

“北军是禁军核心,拱卫皇城,因此历来是由圣上信任之人执掌,如宗亲外戚。这些人久握权柄,早已经禁军都视作自己囊中之物,容不下我们这些外来的。大将军此前也透露出想与我家结亲的意思,可我未曾答应。他一心想掌控北军,是不愿看到我家与赵家联合的。”

听此缘由,玉璧只觉飞来横祸。她以为两人结亲,主要看眼缘,抱的是长长久久的念头。竟有人会为了一己私欲而随意拆散别人姻缘,实在是匪夷所思。又觉王大将军一家横行霸道,肆意妄为。

可另一方面,玉璧心中有别的担忧。“结党营私”的污名对赵家而言才是最致命的。赵家能世代掌禁卫、宿卫,凭借的是忠诚与皇帝的信任,素来谨慎,是绝对不敢沾染这等结党、私相结交的嫌疑的。若是这桩婚事不成,大将军动了与她家结亲的念头,那该如何是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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璧月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