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堤大兴徭役,民夫剧增,为防止混乱,派了许多士兵前去值守看管,阿父也时常去往河堤巡视。
不过她倒是十分清闲,婚事有了眉目,便再也用不着为此烦扰了。
赵真时不时让赵璆送来些小玩意,有时是几支新制的箭镞,是他自己打磨的,并不锋利,可在院子里射着玩。有时是一把梳子、一盒首饰,玉璧也给他回送自己亲刻的印章、护膝、剑穗。
有朋友相邀,她才知道原来洛京有这么多好玩的去处。
城西平乐苑内的平乐观是洛京宴游玩乐的胜地,尤以百戏著称,有驰骋百马、乌获扛鼎、吞刀吐火、凌高履索、飞丸跳剑......名目之多、场面之大、技巧之高,令人击节赞叹。席间还有六博、樗蒱、投壶诸多游戏可供消遣。
待到春风和煦,洛水边草色茸茸,她们便策马出游。铺开苇席,就地闲坐,食蜜渍梅脯、黍米糕,尽赏春光。
洛京有三市,金市,南市,马市。金市是大市,多珍奇货物,多是贵人来往。南市临近洛水,回城时常会经过此处,便顺手买些小玩意给家中的侍儿玩。
此次途径南市时,忽听见前方一阵喧闹。
仔细一听,是一疾厉的男声:“我收留你在家中,供你衣食,将你抚养长大,已是天大的恩情,变卖些田产又如何,你可别做养不熟的白眼狼!”
一道女声即刻反驳,虽细弱却也是掷地有声,“舅父的养育之恩,我已用夜以继日的耕耘劳作报答,这些年来,先父先母留下的钱财首饰,都已经被舅父拿去。这几亩良田是阿父阿母留给我最后的财产,舅父竟也瞒着我变卖。”
那男人嗤笑道:“你吃了我家八年粮、住了我家八年屋,这点劳作可抵不了。这几亩田,若不是我帮你照看,帮你耕种,早就被人占了。”他的语气越发凶狠,直接上手去抢,“你最好识相点,把田契交出来,别耽误了我卖田。”
“诸位好心人作证,这田产是我家中所留,舅父瞒着我变卖,是夺取家产。”
“我白养你这么多年,竟敢污蔑你舅父,找打。”
玉璧听见这话,眉头紧蹙。她最见不得恃强凌弱,不顾燕儿劝阻,喊道:“停车。”
接着便从车上下来,快步走入人群中
那口出恶言的是个蓄着络腮胡的中年男子,与他对峙的女郎年约十四、五岁,衣衫破旧,脸色苍白瘦削,眸子却是又大又亮,脊背挺直,自有一股倔强。
玉璧一靠近,侍卫便将那男子控制住,她立在二人之间,“你是哪来的恶霸,在通衢中便敢威胁人。不仅强夺人田产,还要动手,我这就喊市吏来捉。”
那男子见她衣着华美,随行又有仆从侍卫,知道不好招惹,心中暗骂这些贵人吃多了竟也来管这种闲事,面上还要强自辩解:“此女先父昔年犯事,哪来得及交代这么多,田产归属本就是不清的,我是她舅父,是长辈,理应代为照管。”
玉璧侧首问身旁的燕儿,“有哪个理说了长辈可私自变卖人田产?”
燕儿摇头,“回女郎,依照律令,先人遗留田产应归子嗣所有,长辈不得擅自变卖。”
“田产是先人所留,若无官府文书籍没,旁人便不得私自强占。”那女子当即接话。
男人闻言,狠狠瞪了她一眼,可见玉璧挡在她前头,不敢再做什么,只恨恨丢下一句“你给我等着”,便快速离去了。
围观百姓见事情了结,也都散去。
赵璆头戴帷幕,快步下车走到了她身侧,“阿缨,你怎好当街露面为人出头?于名声不好。”
“多谢女郎出手相助。”那女子紧抱着手中箱子,拖着有些跛的腿,对玉璧深深一揖。
赵璆细细打量了她一番,惊疑地问道:“可是苏家阿姊?”
那女子闻言惊讶抬头,赵璆掀开帷幕,说道:“是我,是赵家的阿宁。”
“阿宁!”
听到这声回复,赵璆满脸错愕,“阿姊,怎么变成如今这副模样了。”
玉璧在一旁道:“这是市肆,人多眼杂,不如寻一间酒肆厢房慢慢说。”
几人入了酒肆厢房,一番问询,才尽数知晓情况。
苏慈之父本是河堤吏,昔日与赵家比邻而居。八年前主持修筑洛水堤堰,堤堰崩坍,伤及民夫,因而获罪,父母双双亡故,苏家就此败落。苏慈无依无靠,被身为屠户的舅父收养。舅父一家本就心存算计,收留她,原是觊觎她父母遗留的财货。这些年不断霸占挥霍,还嫌不足,仅剩几亩田产也要夺了去。
赵璆听完她的这一番遭遇,心中唏嘘不已:“阿姊,不曾想这些年你竟这般苦。为何不来寻我们?若是知晓你处境艰难,凭旧日的情分,我家绝不会坐视不理。”
苏慈垂眸,带着些难言的倔强,“我…… 只是不愿麻烦你们。从前我想着,忍耐到长大,便可脱离舅父一家。未曾料到,他们竟还要拿我的婚事做筹码,强逼我嫁与一恶霸。”
“岂有此理!” 赵璆听得咬牙切齿,愤然而起,“你莫要忧心,我与阿兄会惩戒那些人,叫他们不敢肆意妄为!”
总之,知晓苏慈境遇之后,玉璧与赵璆皆表示愿出手相助,嘱咐她日后若有难处,只管来找她们便是。
苏慈感激应下。
自从那日相看过后,婚事便一一提上日程。
赵家上门送来礼贽,是一对大雁,以明求娶之意。应允之后,那媒媪又上门来,问玉璧的生辰八字,由赵家拿去宗庙卜卦吉凶。
至此之后,玉璧才有了定亲的实感。
阿母不仅拘着她,不让她随意出门玩了,还日日督促她学许多事。什么妇德、妇容,还有辨认礼器、打理中馈。又为她清点田宅、地契、首饰作为嫁妆。
赵璆上门也不如往日一般与她说笑嬉戏,而是说起赵府内情,老夫人、夫人各是什么脾气秉性,该如何讨她们欢心。赵真又有何喜好,如何讨得他欢心,听得玉璧头昏脑胀,几乎是见了她就想躲。
只有约着周宣相见时,才能轻松些。
玉璧此时是满心郁闷,“我好不容易来了洛京,才知道这有这么多好吃的,好玩的,可才享受了没几日呢,就告知我即将成婚,这些都做不了了。”她的声音忽地低了下来,“怨我来得太迟了,怎么偏偏要嫁人了才到洛京来。”
周宣在她身侧坐下,环住她的肩,“嫁了人总归是不如在家中舒坦的。不过阿宁那一房人性子和善,定不会为难你,婆母好相与就是了,若是碰上那些高门大族,规矩繁多严苛,或是婆母难侍奉,那才叫真正的糟心呢。”
这番话玉璧此时还听不明白,不过很快便明白了。
仲春时节,天气回暖,庭中草木抽芽,春华正盛。北军张司马家的新妇便在此时设下赏花宴,邀众命妇女眷赴宴雅聚。
女子新嫁后多要筹办宴会,一来答谢亲友,维系情分;二来是借筵席展示自己的掌家才干。
玉璧此次是和赵璆,以及未来婆母一同去。
婆母果真如旁人所说,慈眉善目,待人亲近温厚。一见到她,便嘘寒问暖,说话也温柔和气,全无没有半点长辈架子。
主家张司马,是北军的中层武官,比阿父层级低,因此把她们奉为了座上宾,十分体贴周全。
玉璧甚少在宴会上被如此郑重对待。不过也正常,她此前去的大将军府、皇宫的宴会,权贵云集,自家在其中当然不起眼,可放到这寻常武官的宴席上,她已算得上是贵客。也是因此才察觉,洛京是有许多官职不高的小官的。
她此前受人轻慢,大半缘由是初入洛京,权势尚不稳固,他人得看阿父行事能力判断前程,看儿女婚嫁情况判断前程,如今阿父行事稳妥,来洛京几月未出现什么纰漏,圣上在宴上也颇为关照。她和赵真已纳吉,两府婚事在外人眼中已是板上钉钉。
因此在人看来,便有了可结交的价值。
思及此,玉璧心中已是毫无波澜。
张家新妇是去年成的亲。命妇坐高席,她立在席末侍奉,布菜斟酒,宴席过半都未曾看她落座。若有人说一句菜味淡、酒凉了,她便立刻屈膝谢罪,躬身撤换。
在场的不仅玉璧、赵璆看得不是滋味,赵母亦心生不忍。
她那婆母却是毫不怜惜,“新妇入府,本就该多磨砺多教导,方能持家。家中普通,为夫婿提供不了什么助力,便只能安顿好内宅,再勤修技艺,做好服侍之事了。”
玉璧心中好奇,与赵璆耳语,“这张家新妇是什么来历,为何对她这般苛刻。”
赵璆不清楚其中缘由,赵母却是知道,同她们解释道:“她阿父只是郡中小吏,不过为人温厚,尤善织素,是张家三郎千求万请娶来的。张家夫人原本看中了另一人,是南屯司马之妹,奈何拗不过张三郎。”
玉璧巡视了一圈,“那张三郎人呢?”
“在那呢。”赵璆指与她看。
此人就在张母身侧,面色平静,一言不发。
玉璧眉头微蹙,“他苦苦求来的妻子,如今被这般折辱,他怎么一言不发。”
赵母继续道:“起初或许还会出面,可新妇都进门半年,意头也都被消磨了。这新妇家中姊妹婚嫁、兄弟仕途,如今都需依仗夫家照拂,更不敢说些什么了。”
不多时,席中话题又转到各家儿女婚事。
“小女今年十五,容貌秀雅、书礼皆通。若是门第相宜,今年便可议亲。”
有人笑问张夫人:“听闻夫人有意为小女郎择一门与羽林郎的亲事,怎么又改了主意?”
张夫人面色平静,“临安王眼下正欲纳一房侧室,小女已决意入霍府。”
话音落下,席上掠过几声惊叹。然而无人出言劝阻,反倒有几位年长妇人微微颔首,似是觉得这主意甚好,“临安王府,此等机缘多少人家求都求不得。若能入王府,可惠及宗族。”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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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欲结百岁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