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间道暂时人

这一夜实在是跌宕起伏、惊心动魄,玉璧一时间都有些想不起自己做了哪些事。

只知道不知疲倦地狂奔一夜,此时到了荒无人烟地郊野,应当是安全了,浑身被巨大的疲惫席卷,整个人仿佛卸了力一般从马上滑落下来,鼻尖尽是泥土混杂着荒草腥气。

环顾四周,心中忽地空落落,她不知道自己究竟到了哪里。也不知道,事情怎么会变成这副模样。

家人被刻意陷害,如今深陷牢狱,那王老贼摆明了要置她家于死地,而她射伤了他,应当能够拖延些时日。她既射了王锦,又伤了王扬,惹了一堆祸事,如令姝所说,如今王氏在洛京可以称得上是一手遮天,她是没有办法再待在洛京了,不得不出逃。

虽逃了出来,可或许哪日便会被通缉,不知何时便会有追兵将她捉拿。

此前她以为自己否极泰来,既博得了好名声,又得以踏入世家圈层,可一夕之间,尽数化为泡影。

她伏在土地上,猜测为何这老贼会忽然对她家发难,甚至痛下杀手,想来,多半是因为太子妃之位。

在当今太子与前废太子之争中,他们作为外戚,出了不少力,也得以捞尽好处,站在权势巅峰,可权势这东西,一旦品尝过,便再难以放手。文官的路子被经学世家牢牢把控,他们难以插足,更要继续做这外戚,若家中女子坐上太子妃之位,便足以护住家族几十年的稳固,因此早将这位置当作囊中之物,绝不允许任何人觊觎。

近段时日,不止她家遭了难,但凡想要角逐这一位置的世家,皆遭了祸,甚至还被买凶刺杀。

可她家何其冤枉,太子妃之位与她又有何干系。

越想,便越是又气又悲。自打到了洛京,她便时常觉得无力。这些身居高位的人,只凭自己的私心,便可对别人的事横加干涉,随意决定别人的命运。这些人插手她婚事之时,可有半点考虑过她?如今更是仅仅因为揣测猜忌,便罗织罪名,想要置她家于死地。

或许不止这一个原因,他怕是和梁荣也有勾结。阿父说自己碍了他的路,他或许是想要趁着皇帝病重造反,因此要掌控禁军。

可如今想得再清楚又有何用,她如今只希望自己将那老贼射死了。

她心中也清楚,多半是不能。受限于夹道的狭窄,她本就施展不开手脚,心中又过于悲愤,搅得她心神大乱,失了水准,更别提那老贼长得膘肥体壮,一身皮肉厚实,那一箭大抵只够叫他身受重创,不至于身死。

一想到此,玉璧攥起拳头狠狠捶打身下土地。恨自己当时怎么不争气些,直接了结那贼人的性命。

可普天之下,她又能逃往何方?她现在身无分文,既无过所,也无干粮,身上仅有一柄短剑,以及身旁这一匹骏马。即便有过所如今也成了废纸,待海捕文书发放下去,她便是朝廷追捕的逃犯,走到哪都要担惊受怕。

万千委屈压在心头,她再也绷不住,当即伏地失声痛哭。

肚子忽地咕咕叫了起来。玉璧止住了哭,将脸上的泪拂去,不管如何,总要先活下去。

可四下几十里都没看见一户人家,她只能去林子里寻些野物野果充饥,所幸真寻到几株酸枣树。果子累累,如今都已熟透,压弯了枝头,玉璧摘下许多,虽带着些酸,可好在嘴里有了滋味,腹中的空乏也稍稍缓和了几分。

就在这时,远处隐隐传来纷乱的脚步声。玉璧瞬间绷紧心神,遥遥望见一队人马正疾驰而来。

她心头一紧,唯恐是追捕自己的,不敢多做停留。飞快摘下一大捧酸枣,扯下衣襟兜住扎牢,翻身上马,向着前路仓皇逃奔。

一路纵马疾驰,沿途却始终不见村落人烟。酸枣本就不顶饱,不多时,饥饿又再次袭来,口中更是干渴难耐。长久奔逃加上彻夜未歇,玉璧只觉得浑身提不起力气。

偏偏就在这时,天上落起雨来。

果真是屋漏偏逢连夜雨。冷雨仿若瓢泼而下,转瞬便把她浑身浇得透湿,胯下骏马也垂着耳,步履蔫蔫。

她就身上这一套衣服,淋湿可没有别的衣服换,必须找个地方躲雨。

四下不见村落庐舍,又勉强跋涉许久,方才望见一座破败的山神祠。虽已年久失修,分外破败,可好歹有片屋顶可以避雨。玉璧拴好马,正要进去,透过半掩的朽木门,却瞥见屋内横七竖八躺满了流民。一个个浑身发热,咳喘声不止。

不好,这些人都染上了疫病。

于是只能站在门外,等着雨势稍歇。

可这一截破屋檐根本挡不了漫天飘洒的雨,细密的雨丝斜斜打在她身上,浸透湿衣,叫她冷得直打颤,只能挪到马儿身边,环住它的肚子抵御一些寒气。

耳边的雨声渐小,鼻尖是泥土混杂着马身的腥气,玉璧强迫自己振作精神,必须尽快寻到容身之处,换下这身冰冷湿透的衣裳。否则照这样下去,自己多半也要染上疫病。

重新上路,她衣衫尽湿,神志昏沉,喉咙渴得发痒,骑了这么久的马,大腿被磨得生疼,脚程不由得慢了大半。

眼看天即将暗了下来,正想寻一处灌木栖身,却突然看见两个青年男子在道路旁,对着她大声询问道:“女郎怎么独自一人在这荒郊野外,入夜后野外多有危险,我们的牛车在前面,可送你去附近的村落。”

玉璧听见这番话,强撑着精神问道:“真的可以带我去附近村落吗?”

待她驱马走近,二人一眼瞧出她身体虚弱,□□马也倦怠萎靡,飞快对视一眼,眼底露出狠戾之色,快步冲上前攥住她的臂膀,使劲将她往马下拖拽。

不好,遇上掠卖人口的了。

玉璧心中大骇,想要催动马匹,可浑身虚软脱力,身子一轻,径直摔落在地。

“这匹马品相上佳,可拿去变卖。” 二人低声商议,“至于这女子,先关上几日,看看是否染上疫病,往后定能卖个好价钱。”

玉璧闻言,反倒放心闭上了眼,如今被绑也好过她在外风餐露宿。

再度苏醒,精神稍稍缓过来几分。她被绳索捆得严实,正躺在颠簸的牛车上。

“可有吃食,或是水。” 玉璧嗓子干得如同冒烟。

“等到了村中,自然有。” 一名身着粗布短褐的男子冷冷答道。

玉璧闭着眼睛,强忍住腹中绞痛,安慰自己,很快便能到了。

未过多久,忽然听见马儿嘶吼,数量应当还不少。

是官兵吗?玉璧此时已经有些草木皆兵了。

“糟了,是山匪!” 赶车之人厉声怒骂,扬起鞭子,拼命催促牛车快跑。

比官兵还糟糕,这些土匪劫掠过路人,向来是杀人不眨眼的。玉璧心头骤紧,脑子都清明了。

她悄悄挪动身子,一点点蹭向车沿,望见道路两侧荒草茂密,心底顿时生出个想法。

一众山匪已然发现牛车,呼啸着朝这边疾驰而来。

那两人慌忙跳下车,上前试图与匪寇交涉。玉璧抓住时机,身子一翻,直接从牛车上滚落。雨后道路尚未干透,泥泞不堪,沾了她一身污泥。

她顾不上污秽,在泥地里奋力翻滚,钻入道旁深草之中,直到繁茂的野草将她彻底遮蔽。

耳畔接连响起哀求和怒骂声,刀剑刺入血肉的声音。步履声就在离她极近的地方反复来回。玉璧紧紧闭住双眼,心脏狂跳,几乎要到了嗓子眼,不敢挪动分毫。不知煎熬了多久,周遭的喧嚣、马蹄声方才渐渐远去,四下重归死寂。

玉璧已是身心俱疲,莫大的疲惫如同水一般将她紧紧裹住,所有的痛处都在此刻一同发作,一个念头在她脑中浮沉,自己或许就要死在这了。

可还是努力将身体往外挪,从草丛挪到路边。

倘若运气尚佳,或许会有人途经此处,若再遇上个心肠仁厚的,便能搭救她一把。可这荒郊旷野,又会有几人从此经过?就算有人经过,看见她这副满身污泥、狼狈不堪的模样,又有谁愿意救她?

越想,越觉得无望,力阖上双眼,任由周遭天地慢慢归于寂静。

昏沉混沌之际,耳畔又响起笃笃马蹄声,撞在她虚浮的意识上。

“阿缨!”

好似是从很遥远的地方传来,穿越千山万水,千岩万壑,混沌天地间,仿佛只剩下这道声音了。

玉璧费力掀开沉重的眼皮,朦胧间,仿佛看见一道熟悉的身影朝自己疾步奔来。

卫邈翻身跃下马背,大步疾奔上前,将满身泥污、几乎辨认不出容貌的玉璧稳稳搂入怀中。

“阿稷……” 玉璧靠在他温热的怀里,唇瓣微微翕动,轻唤他的名字,接着身心骤然一松,彻底晕厥过去。

身后随行的骑从也纷纷策马赶到,朝这边围拢,领头之人上前两步,低声请示:“郎君,方才斥候传讯,王大将军伤势无大碍,已然苏醒。我等是否即刻折返洛京?”

卫邈抽出腰间短刃,干脆割开玉璧身上的绳索,指腹轻轻拭去她脸颊上干结的泥块,而后将她打横抱起,“不回,先去往就近别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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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间道暂时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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璧月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