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生还今日事

玉璧卧于榻上,浑身高热不退,面颊烧红,如云蒸霞蔚,额间搭着一块浸过凉水的布巾。仿佛深陷梦魇之中,长睫不住地轻颤,眼尾沁出些滴滴清泪,身子抑制不住地颤抖。

庄乂已是二度来报,手中是京中密信。王大将军已经苏醒,正着手清查当日刺杀之事。他立在门外,不敢高声,只隔着帘幕低声回禀:“郎君,京中传信催归。若是在此耽搁过久,恐会惹人猜忌。”

“她人尚在危险之中,我又何谈归京。” 卫邈看着她乍红乍白的面容,不可抑制地握住她的手,抵在唇边,“传令下去,封锁此庄,凡外来之人一律不得放入。再回禀京中,说我途中染疾,暂不能归去。其余事都待她病愈后再讨。”

玉璧只觉自己浑身烧得慌,仿佛五脏六腑都放在烈火中烤,恍惚间,又有清凉之意漫上来,喉咙里源源不断地有温水流入,身体也在被软布细细擦拭,那燥热方才得以缓解。

恍然间想起此前听说的志怪故事,因童子的疏忽,不慎让一缕天火流落下界,化作不灭的烈焰灼烧人间,后有一仙人引天池之寒水,方才灭之。

此刻便好似有一汪寒泉,熄灭她身上的火。火尽之后,人便醒了。

朦胧间睁眼,便看见苏岑持帕子,为细细她擦拭脸颊。

“阿稷。”玉璧喊着,眼中涌出泪来,又张望四周,“这是哪里?”

卫邈俯身,用指腹拂去她腮边滚落的泪水,低声宽慰道:“不怕,是我...友人的庄子,追兵寻不到此处。阿缨,我既寻到你,往后定不会再叫你受这般苦楚。”

玉璧靠在他怀中,语气既虚弱,又担忧,“阿稷,你应当知道了,如今我家遭了大难,我也...并非良民,私匿逃犯是重罪,你还是离我远些罢。”

卫邈握住她微凉的手,轻捏,“我说过,你去哪,我便跟你去哪。现下洛京大疫横行,许多公务都暂且搁置,我已打听清楚,王大将军如今尚卧榻休养,你阿父的案子也暂且按下,蒙太子宽宥,准许放归家中,等日后会审。”

玉璧心神巨震,连忙搂住他的肩膀追问道:“我阿父阿母现下如何了?”

“他们虽受了刑罚,所幸无性命之忧,如今在家中闭门休养。”

玉璧终是忍不住放声大哭起来,是如释重负的哭,是劫后余生的哭,只为将心中的彷徨悲苦发泄出来,很快便收住。

卫邈将她的手移至自己腰畔,复搂住她,“你如今非待罪之身,往后是打算返回洛京,还是在此庄中静养。”

“阿稷,先让我吃些东西,再想其余的吧。”玉璧此时有些气力不支,摇摇他的手,眼中浮起些委屈来。

卫邈哑然失笑,当即喊人将吃食送入内室。

玉璧就着他递来的羹勺大口喝着粥糜,心中却是思绪万千。苏岑不知道自己行刺的事,不止家中遭祸这么简单,前路茫茫,自己又该何去何从。

还要去雁门么?

要去的。

阿父如今只是待审,王老贼虽然暂时受了伤,可也只是稍稍拖延了时间,一朝恢复,必要卷土重来。她必须拿到梁荣罗织罪名、刻意构陷的证据,为董阿叔一众人洗清冤屈,也为家中洗清冤屈。那梁荣害了这些多人,她实在难以咽下这口恶气,即便找不到证据,也要杀了他报仇。况且,如今洛京疫病肆虐,她得去渠县找找是否有治疗之法。

既想清楚,她便说自己决意要去雁门,听见他淡淡回道:“好,我们便去雁门。”

玉璧一怔,“你要同我去雁门?雁门路途凶险,你大可不必......”

“恰是因为凶险,我才不能放任你孤身前往。你难道要我眼睁睁看你孤身涉险、受尽磨难,如今日一般倒在路边么?”卫邈将她紧紧搂入怀中,“我此前曾在中原游学,四方皆有好友,纵使路途凶险,你我二人,总可彼此扶持,互为依靠。”

“可,可我身上还背了件大祸事...不成不成,你一定会被我拖累的。”玉璧连连摇头。

“我知你心性,纵使闯下滔天大祸,必有不得已的缘由。”

玉璧神情严肃地看着他,“我实话同你说吧,我去雁门,是要找梁荣报仇的,也许会杀了他,若你此次随我而去,要亡命天涯呢?”

“疾风知劲草,亡命天涯又如何,我偏要随你同往。”

玉璧眼中盈盈闪烁,生死不相离,叫人如何不动容,千言万语堵在喉头,竟一句也说不出来,只攥紧了他的衣袖,低声道:“望上天垂怜,护佑你我。”

玉璧转瞬便是愁云惨淡,“我们若去雁门,不能没有准备,我往日筹备的东西都留在府上,一件都未用上。”

卫邈温声道:“你只管安心静养,所需我自会筹备,不叫你操心住行起居。只是,我们此番出行必须隐匿身份。”

不过一日,干粮饮水、行路日用之物便尽数筹备完毕。二人扮作普通人家的兄妹,换上粗麻布衣,一同踏上路途。

如今时局紧迫,她不能再耽搁时间,必须选最快的路走。

此行第一站,是玉河渡口。此渡口商船云集,四通八达,若走水路能省去七八日的陆路奔波,二人因此舍了车马,改为乘船出行。

玉河渡口依玉河而建,水面浩淼开阔,舟船络绎不绝。

卫邈备好过所,登记的正是他苏岑的化名,他与小妹北上探亲。正等候小吏核验登记,允她们过关,抬眼却见前头一群官兵正手持画像,在人群中逐一比对。他们专挑女子细看,尤其留意容貌出众的女郎。卫邈当即不动声色地拉住玉璧离开官渡口。

玉璧面上露出担忧之色,低声问道:“是追捕我的官兵来了吗?”

“确实有官兵在搜捕,尚且不能断定目标是你。官渡口盘查向来严苛,层层核验,极易暴露。为确保稳妥,我们还是乘野渡离去。等出了洛京周边地界,王党便鞭长莫及,再难钳制你我。”卫邈轻拍她的肩头。

那处野渡藏在芦苇湾深处,是一位熟稔水道的老船家操持的半篷小舟。

二人容貌惹眼,放着官渡不乘,反倒来寻野渡,难免引人侧目。卫邈将玉璧头上的布巾按下,又侧身挡住他人视线。

这船大概可容纳二十人,可眼下情况特殊,不便与人多接触,于是多付了钱,请船家专程载着二人走。

二人进入船舱中,这船不及官船安稳,船板湿滑,角落堆着绳索杂物。卫邈取出一块粗布铺在舱板上,伸手搀扶玉璧坐下,在她耳旁道:“往后这一路会有些辛苦,须得委屈你忍耐了。”

玉璧不在意地摇摇头,她此前从未坐过船,一时间还有些好奇。

可不过片刻,船身随浪摇晃,还混杂着挥散不去的水腥气,玉璧只觉头昏目沉,胃里翻搅得直欲作呕。

卫邈见她面色发白,眉头紧蹙,轻声急问:“可是晕船了?”

“不知道,只觉得难受。”

卫邈心知是舟船颠簸所致,取出水壶,喂她饮下几口清水,又让她倚在自己怀中,以减少晕船的辛苦。

玉璧闻着他衣襟上清浅的气息,只觉好受了不少,只是斜靠着依旧难受,索性被他抱在腿上,埋入怀中安睡。

虽说她和苏岑是私定了终身,可这般亲密相依,实在叫她有些羞赧,可谁叫她们此时在逃难,身体又如此难受,叫她顾不得这许多了,只想怎么舒服怎么来。

船家提醒道:“这一段河道浪大,二位务必坐稳了!”

玉璧昏昏沉沉,就此睡去。直到傍晚才悠悠转醒,发现自己正卧于苏岑腿上。

“醒了?”卫邈将她额上凌乱的发丝撩至耳后,“腹中可饥饿,要不要用些吃食?”

“我们到何处了?” 玉璧尚有几分睡眼惺忪,张口咬下他递至嘴边的酥饼。

“快到富宁了。” 卫邈扬声对外说道,“劳烦老丈,稍后泊船富宁渡口,我们在此处留宿一晚。”

富宁镇当真不负此名,水边市井热闹繁华,沿河遍布驿舍客馆。

此地恰逢灯会,灯火顺着山势绵延数十里,枝头树杪,无不灯者。望如星河倒注,浴浴熊熊。奈何她如今身负要事,不是来游玩的,玉璧立在窗边,遥遥望了一会远处盛景,便早早洗漱安歇。

二人在水边驿舍休整一夜,第二日,再度登船赶路。

原本是计划坐官渡赴河内郡的,现下改坐野渡,速度要慢上许多,多耗费了几日的功夫。

路上数次碰到巡河的游徼,卫邈从容拿出过所,以及与小妹去河内探亲的说辞,方才安然躲过。

玉璧虽不至于像第一次那般头晕目花,可到了船上便神色恹恹,大半时日都是在卫邈怀中度过的。

终于在一日傍晚,船抵达了河内郡。

河内郡地势平阔,人口众多,甚是繁华。到了此处,二人便打算改乘马车赶路了,只是如今天色已晚,赶不到镇上驿舍,只得先寻一户农家借宿,也让饱受船上颠簸的玉璧歇息一番。

这户人家是个寻常三口之家,家中有个十二三岁的女儿。看见二人,还有些害羞地躲在门后偷看她们。

户主夫妇十分热情,生火烧了一桌饭食款待客人。

吃饭时,那妇人打量二人容貌气度,又见进食之时举止有礼,不似寻常百姓,便开口问道:“看二位的模样,原该是富贵人家的儿女,怎会落脚到我们这乡野农家?可是私奔来此的?”

玉璧闻言,险些一口饭呛住,连忙辩解:“我们是兄妹……”

又被卫邈搂住,轻拍着脊背顺气。

妇人摆了摆手,笑道:“哪有兄妹是你们这样的,我们心里头都有数。”

玉璧一愣,她说得倒也是。一人出逃,她纵然一身胆气无所畏惧,可哪有人陪着好。

有苏岑相伴,不仅可以相互照拂,还能提防着危险、彼此照应,这些日子以来,她对苏岑早已不止是春心萌动、权衡利弊,而是生出许多依赖与信任,她尚没来得及察觉,不代表旁人看不清,若强说二人是兄妹,反倒欲盖弥彰,惹得人怀疑。

她微微垂首,声音轻了几分:“我们…… 确是不顾家中阻拦,私自出走的。”

妇人叹道:“二位这容貌气度,乃是天造地设的一对,想来是家中长辈棒打鸳鸯,才逼得你们出次下策。”

“此中内情,不便多说,望诸位见谅。”卫邈委婉回道。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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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生还今日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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璧月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