廷尉审案是封闭进行的,旁人见不到,玉璧心中挂念家人,以十金买通了狱卒,得以在夜里进入廷尉府中。那狱卒带她绕到囚室外侧高墙,墙上留有通气栅栏,可通过缝隙窥见里面情形。
只见廷尉立于一旁,而居于主位的,赫然是王大将军。
狱内昏暗,灯火稀疏,弥漫着潮湿霉气,还混杂着浓重的血腥气。可那王大将军所坐高堂之上却是灯火通明。他身形魁梧,膀大腰圆,满脸横肉,瞧着便气势凌人。
狱卒押上来一人,那人身上戴着沉重铁枷,囚衣破碎不堪,血液浸透衣帛,直到他抬起头,玉璧才从他沾满血污的发丝下看清他的面容,竟是阿父。
身边宦官道:“陛下身染重疾,不便临狱听审,此案交由王大将军代行审问。”
玉璧此刻倚靠在冰冷的石墙上,心口重重一沉,这下完了。
王锦高坐台上,面露凶光,“玉束,有人密告你私纳亡命旧部,暗通边地叛党,意图不轨。”
玉束道:“末将戍守雁门数载,冲锋陷阵、镇守边关,从无半分悖逆之举!麾下旧部皆是忠勇之士,遭梁荣构陷、无端清算,被迫流亡,此皆小人栽赃,望大将军明察!”说这话时,他颈间、手上的铁链咣啷作响。
王锦闻言冷笑,厉声打断他的辩白,“冥顽不灵!既你父子拒不招认,便让你旧部替你开口。”
他一声令下,狱卒又将数人拖拽上来,正是董阿叔他们。
他们被士卒用刑具锁住,接着举起长鞭抽在几人身上,这鞭子抽得极狠,发出破空声,将几人抽得皮开肉绽、鲜血淋漓,可几人依旧咬牙重复道:“我等无罪,是梁荣蓄意构陷,我们也绝不会污蔑玉公。”
鞭挞也越发酷烈,董如气息奄奄,嘴中吐出血来,“是我等...不该,不该来投奔玉公,连累了玉公,即便死...也不足以谢罪。”
王锦听闻更是大怒,直接命人拿起火烙,赤红的铁器直直往几人身上烫去。烫得人皮肉焦灼,泪与血都混作一块,身体痛得剧烈颤抖。
玉束目眦欲裂,奋力想要挣脱桎梏,却被死死按住,面上老泪纵横,嘴上不住地唾骂王锦,“你这老贼,滥用酷刑,残害忠良,定不得好死。”
“住口!”王锦恼羞成怒,转而将手上的火烙用在他身上。
玉璧咬着手掌,死死抵靠在石墙上,心中剧痛不已。
见几人不肯屈从,王锦面色阴沉,命人呈上梁荣的信来。信中写道,阿父私蓄部曲、勾结叛党,被他发现后,这些旧部逃奔去了洛京继续依附于他。
“玉束,你身居越骑校尉,受陛下信任,不思忠君报国、恪尽职守,反倒私蓄部曲、勾结叛党、其心当诛!铁证如山,你还有何话可辩?”王锦语气中带着胁迫,“你最好速速招认,不然受此刑,就不止你的旧部了。”
“带元氏和玉霄上来。”
玉束听闻,浑身一颤,高声道:“此事与我妻儿无关。”
“给我动刑,我倒要看看你们的骨头究竟有多硬。”
她听见阿父说:“我绝不会屈招,纵使招认,我们也活不下来,还要连累府上仆婢。我碍了你的路,你早恨不得除了我,要杀便杀,不如痛快些。”
玉璧不敢再听,仿佛有人在拿一把利刃,反复剜她的心。她此时算是知道了什么叫肝肠寸断,只觉心抽痛得快要晕厥。
王锦这老贼,她恨不得将他千刀万剐。
她有些脱力,钝钝地撑着石壁站起身,浑浑噩噩,仿佛行尸走肉一般。
抬眼望天,一轮残月初升,月辉如雪般凉薄,一个念头在她心底落下。
不知过了多久,廷尉大门打开,王锦一行人被簇拥着自门内走出。
玉璧此时伏身蹲在一墙内侧的夹道中,这夹道只开了一道菱形的小窗,漏出点点月光来。
她透过窗孔,看着王锦那张脸,他立于灯火之下,气焰涛天。想起方才牢狱之内的种种,玉璧只觉得胸中怒火翻搅,恨意将五脏六腑都灼伤了,她几次强行压抑,反倒愈演愈烈,握着弓的手都烧得发烫震颤。
眼见他向前迈步,马上就要登上车,时机转瞬即逝,玉璧不再迟疑,立刻抬手搭弓,可指尖却抖得厉害,箭羽数次从手上滑脱,玉璧闭了一瞬眼,强压住胸腔怒火,抓住时机,手中的箭破风而出。
只见几声凄厉的大喊,王锦身子猛地一震,后退着倒了下去。
门外瞬间大乱。
见自己射中了,玉璧只觉气血直冲头顶,以致于脚下虚浮,险些栽倒。可此地不宜久留,她不管外面的混乱,立刻从墙中暗道里钻了出去,借着夜色,一路奔逃,翻墙回到了家中。
可没想到她才刚踏进房门,便有人从阴影中一拥而上,将她堵住嘴打晕了过去。
再度醒来,入眼的是一处全然陌生的屋子,而她的四肢正被紧紧绑缚着。玉璧不住地扭动身体,竭力想要挣开绳索。
这番动静惊动了一旁的人。
“你醒了。”
玉璧循着说话声看去,只见一张令她无比嫌恶的恶心面孔,“王扬?你做什么。”
王扬跨步走来,手掌抚上她的面颊,笑意轻薄而阴邪,“我说过,你迟早会落到我手上。如今可没人来救你了,你已经是跌落枝头的残花,一旦失去了庇护,你以为还能高高在上不可冒犯吗,竟敢当众折我的面子,季衡呢,他不是很爱为你出头吗,他如今人在哪?竟还敢弹劾我,只可惜,很快,他们见着我都得恭恭敬敬的。”
玉璧紧紧地盯着他,不动声色地调整姿态。心中暗骂这人变态,“我和季衡早已没有任何瓜葛,你就算捉了我,对他不会有半点影响。”
王扬哈哈大笑,“谁说我捉你来是想对付季衡。”他说着,便动手解起自身衣袍。
玉璧看着眼前这一幕,气得不能自抑,这该死的□□,恨不能拿刀将他捅死。
“深夜独自外出,想来是做了些见不得光的事。”
听闻此话,玉璧瞬间惊出一身冷汗,她确实是做了坏事,怎么也没想到,会有人专门在屋里等着她。
见她一副心虚的模样,王扬自顾自地揣测道:“是去求高明赫?还是季衡,卫持慎,或是太子?”
这人在说些什么,玉璧此时心中发急,手几经辗转,已逐渐摸到了腰侧,可悬在那处的短刃却不见了踪影。
“你在找这个?”王扬抬手,将那把短剑拎在手中,在她面前晃了晃,“你莫要天真了,应当清楚自己如今是什么处境。我实话同你说罢,若你肯好好服侍我,可比求他们管用得多。”
玉璧气得牙痒痒,偏过头不愿看他,王扬却是被她这副样子刺激到了,不再言语,扑身上前便要撕扯她的衣服。
玉璧一面向旁躲闪,一面脚上蓄力,双脚齐齐踹向他的膝盖,王扬吃痛,闷哼一声跪倒在地。
玉璧也趁此机会向旁边翻滚,嘴里怒骂:“王扬,你个卑鄙小人,我告诉你,你最好是把我杀了,不然我定会叫你付出代价。”
王扬也和她较上了劲,二人一通打斗,榻上一片狼藉。
就在这时,门外响起急促的脚步声。玉璧尚来不及看清来者何人,王扬便被闯进来的侍从一把揪起。
“阿缨。”
玉璧抬眸,撞上周宣满是关切的目光,眼眶一热,泪水簌簌落下。
“我替你松绑。”周宣拾起地上那柄短剑,飞快割断捆在她身上的绳索。
玉璧将身上的绳索抖落,见周宣要拉着她走,刹那之间,她拿过那把短剑,对着王扬□□狠狠扎了下去,他瞬间发出了凄厉的、宛若杀猪一般的惨叫。
周宣一时怔住,在一旁,不知自己是来做什么的。
片刻之后方才反应过来,一把攥住玉璧的手腕,拽着她向外奔逃。叮嘱道:“你伤了王扬,舅父绝不会善罢甘休。我送你去往公主府,此事本是王扬理亏在先,他纵使身受重创,也不敢将这桩丑事大肆声张。”
玉璧哑然,不知该如何面对她。
周宣继续道:“如今洛京已经变天了,皇上染病卧床,命舅父辅佐太子监国。舅父如今掌握宫内外禁军,整个洛京已经在他的掌控之下了。”
玉璧闻言,心中瞬间清明,洛京已经不是一个安全的地方了,“我不去,令姝,你给我准备一匹马,让我离开洛京。”
周宣面露惊诧之色,但立刻回道:“也好。逃虽不是个好法子,但未必比留在洛京差。”
二人匆匆行至府宅侧门,巷中已候着一辆马车。周宣伸手指着车,“你先乘这车出城,车夫会打点城门守卫,待到了城外,便换马赶路。”
玉璧点了点头,正要登车,神色复杂地看向她:“你放走了我,会不会受罚。”
周宣摇了摇头,“我阿母是舅父的亲姊,和王扬这种抱养来的不一样,不至于因此被重责。你只管安心走。”
玉璧不再多言,坐上车,随着马车出城去。
到了城门口,有守城士兵阻拦,那车夫不慌不忙,说道:那车夫神色不改,语气带着威压:“此乃大将军府车架,奉大将军差遣办事,尔等莫要阻拦。”
说话间,车帘被轻轻掀开一角。车外立着的小吏玉璧认得,同赵璆一处宴游时曾打过照面,她目光之中盛满恳求。那人沉默片刻,放下车帘,抬手示意士卒放行。
到了城外郊野,车夫解下一匹马给她。
玉璧翻身上马,骑着马在大路上奔逃,此时天上漏下一点月光,勉强能照亮些前路。
夜晚的风尚带着些寒凉,吹在面颊上,将脸上未干的泪痕一点点吹干。玉璧此时也不知道该去往何方,只一味向前奔逃。直到天光乍现,才勒住缰绳,遥遥回望一眼洛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