棠棣醒过来的时候已经躺在郑秀才家的床上,熟悉的皂角香把他从昨夜的寒凉中拉回了人间。
郑秀才没好气地将一碗药送到棠棣手上:“醒了就自己喝药,你要是死了,我可就亏大了!”
昨夜请街坊上山找人花了一吊钱,寻医用药又花了半吊钱,这小子要是就这么死了,自己的钱岂不是都丢到水里面了。
郑秀才心里面正盘算着怎么让棠棣还钱,眉头上全写着算计俩字。
棠棣看着郑秀才的愁容,以为他在担心自己,十分感动地将药喝了个精光。谁料药喝得太急,一时抢住,秀才娘子放下手中的活计便来轻轻地抚着棠棣的背:“你身子刚好,慢点喝。”
秀才看着妻子脸上快要溢出来的慈爱,十分不屑:“这小子邪门得很,传说那山上埋着前朝皇帝的尸首,怨气深重,他却一门心思地往山上跑,不知道中了什么邪!”
棠棣沉默不语。
秀才娘子柔声道:“不愿意说便不说了,你们修道之人心中所想所念自是与旁人不同。”
睡了一晚,棠棣心中清明了许多,陛下已经与他断了旧情,又嘱咐自己要还完人间的恩情。这对夫妻救了自己两次,若是不将恩情还完,自己也没有办法斩断因果,潜行修习。
“婶婶,我以后不修道了。”
秀才娘子一脸欣喜:“那不若留下来给我们夫妇做个伴儿?”
郑秀才自然知道妻子为何如此怜爱棠棣,便更不肯将人留下来:“我不同意,救人还救出个累赘来了,他肩不能扛手不能提的,留下来浪费口粮做什么?偏生还跟那个逆子生得如此相像,这才勾出你的一副慈母心肠来。”
说罢,秀才便要将棠棣从床上拎起来赶出去,棠棣灵巧地躲过秀才已经拧成钳子的双手,掀开被子,一骨碌跪在地上,朝着郑秀才和文氏磕了三个响头。
“爹!”
“娘!”
秀才被棠棣的“爹娘”打得措手不及,双手尴尬地悬在空中,一时没有反应过来,指着棠棣,“你!你!你……”
不等郑秀才拒绝,秀才娘子激动地将秀才掀翻在床上,满腔慈爱地扶起棠棣:“哎!好孩子!好孩子!以后你就是我们亲生的孩儿。”
棠棣腼腆地笑了笑,又朝着郑秀才试探性地喊了一声“爹”。
郑秀才看着与离家出走大儿子气度相似的棠棣,无可奈何地叹气道:“这都是那个孽障引来的,是我命中合该有此一劫!”
如今的天下并不太平,兵祸四起,靖海州背靠大海,远离中原腹地,这才稍微安宁一些。棠棣久在深宫,对于民生活计可以说是一概不知,郑秀才每每看到棠棣不通俗务的样子,都要瞪着眼睛干叹气。
郑秀才靠卖画为生,家中日子也不好过,幸亏秀才娘子还有还有一些嫁妆,勉强支撑起家中的生计。
晌午,棠棣蹲在院子里面喂着秀才娘子刚抱回来的两只鸡,灶间已经传来了饭菜的香味,十五岁的棠棣感觉自己又重新活了一次。
五岁之前,他在流民之中与恶狗挣食,后来被祁夜带回皇宫当中,与一群小道童学习晦涩的道家典籍,从来不与外人接触,整日里面守着炉子烧得通红的丹炉,白矾、朱砂、硫磺辛辣刺鼻的味道伴随着每一次的呼吸,深宫中的夜晚像一只吞没人心的野兽。
自从来到秀才家中之后,棠棣便取下了头上的道簪,将罗盘、符篆、丹药都收了起来,埋在了树下。
“呦!这就是你们家刚收养的孩子,这么文雅清秀、气度不凡,一看就不是庄户人家养出来的,莫不是哪个世家走失的公子?”
里正为了多收一份人头税,迫不及待地来录户籍。
秀才娘子拾了一篮子鸡蛋,十分熟稔地塞到了里正手上:“棠棣原本是方外之人,在道观中清修,只是遭遇了兵乱,这才逃难到这里,如今已经还俗,还请里正大人多多关照才是。”
里正上下打量指着一旁乖顺站立的棠棣,他的眼睛看似谦卑地看着自己,但是又好像飘浮在万里之外,像极了郑家早年因为修仙离家出走的大郎。
里正临走之时拍了拍棠棣的肩膀:“神仙之说向来飘渺,我等凡夫俗子还是不要心存执念才是,好好侍奉爹娘、娶妻生子才是正途。”
一年过去了,棠棣每日帮秀才在集市卖画,又帮秀才娘子经营铺子,每日挑水担柴,棠棣会干的活儿越来越多,郑秀才的唠叨也是一日少似一日。
直到有一天,城门紧闭之后再也没有打开。
“中原的兵都打到城门口了,刺史知州竟然将消息瞒得严严实实,家里面有船的人家已经从海上跑了,我们这些平民百姓只能在家中等死罢了!”
秀才将卖不出去的画一股脑丢在灶台旁的柴火堆里面,“大雍武戾王死了之后,大雍便灭亡了,这五百年间中原之地不知道换了多少个王朝多少任天子,凡是盔甲兵刃到过的地方,都是生灵涂炭,现在,终于轮到我们镇海州了。”
秀才将棠棣唤至跟前,在他脸上轻轻捏了一把:“小子,你说这世上真的有神仙吗?若真的有神仙,怎么会忍心看着人间流血千里呢?”
“神仙,或许是有的!”
棠棣想起了蓬莱岛上的仙君,想起了自己求来的仙药,怔怔地说道:“《庄子》说,道通其分,其成也毁也。天下大势,分与合、成与毁本是一体。或许在神仙眼中,人间的变幻只是在遵循道法而已。”
秀才听着棠棣的话,一开始觉得倒也在理,后来反应过来,觉得更加生气:“如此说来,神仙就不管凡人的死活了吗?差点被你小子绕进去。”
秀才娘子搂着棠棣,对着秀才没有好脸色道:“这一年来不好容易把他养得有些人气儿,你又惹他说那些玄之又玄的东西做什么?”
“我哪里惹他了?我现在巴不得他是个仙君,是个不出世的高人,也好庇佑我们躲过这场大劫。”
棠棣伸手抚平秀才娘子紧皱的眉头,沉声道:“爹娘放心,棠棣必能保全一家。”
“但愿如此。”秀才看着远处逐渐下沉的日头,闭眼叹气,无声祷告。
无耐、落寞、寂静、肃杀随着黑夜的降临逐渐爬上了靖海州的城墙。
靖海州外,写着“祁”字的帅旗在晚风中猎猎作响。
一个穿着明光铠的青年将领端坐在帅帐之中,熟练用匕首将一只金橙破开。桌上正摆着一盘薄如蝉翼的鱼片,青年将领夹起鱼片,蘸了橙子的汁水后放入口中,细细地咀嚼着。
“靖海州靠海临江,也就这里有这种新鲜滋味。中原已经厮杀成一片废墟,这里的百姓却是一片祥和。”
说罢,祁易水将新片好的鱼生端给身旁的一个年轻道士,笑道:“观主不尝尝吗?”
玉兰观主正在闭眼打坐,端着浮尘的手一丝不动。
祁易水并不在意这种慢待,转身又破开了一只鲜橙,他是真的很爱吃鱼脍,从前竟不知道生肉也能有如此顺滑的口感,是鲜甜,而不是带着血味的腥气。
祁易水手下的将校薛琰看不下去,愤愤不平道:“我们大帅是前朝王室后人,如今天子失信于天下,大帅上应天命,下扶黎庶,短短一年之内就从叛军手上夺了五洲之地,已有问鼎天下之势。大帅如此礼遇有加,观主却不领情,不知为何?”
玉兰观主微微睁开眼睛,眼尾微微上挑,轻轻地看了薛琰一眼。
祁易水仍然陶醉地吃着鱼脍,不在意地说道:“玉兰观主本身就是靖海州的人,从小这些东西怕是已经吃腻了。”
薛琰冷笑“哼”了一声:“不日我等便能攻破城门,到时候还请观主一尽地主之谊。”薛琰生气地走到帐外,对着玉兰观主的方位狠狠地啐道:“不过是个远近闻名的疯子,还真装起世外高人来了。”
薛琰并没有压低自己的声音,里面的人听得一清二楚。
祁易水给自己倒了一杯郁金酒,柔酒入喉,胸腔之内一阵暖意:“薛琰祖上是青衍宗的弃徒,生生等了好几代,才等到他这么一个有一点点修炼天赋的子孙诞生,他的锁魂术可比他手中的大刀使得好。数月之前,他带着全府的子弟投奔了大军,也不知道他是个什么打算。”
玉兰观主:“锁魂术是用将死之人的魂魄来修炼的邪术,他想屠城!”
玉兰观主的声音很轻,却砸在祁易水的心中。
祁易水一路打杀过来,手上不知道沾了多少鲜血,但是屠城这种事情他却是还没有做过,做了恐伤人心。但是若是没有薛琰手下的十八锁魂将,粮草充足、城墙坚固的靖海州很难攻破。
“听说你的父母亲人也在靖海州中,所以,要阻止他吗?”
玉兰观主微微一笑:“贫道已经是方外之人,出家无家。”
祁易水夹一块轻薄的鱼肉,举到眼前,透过鱼肉看着玉兰观主那张神情淡漠的脸,故作惋惜道:“可惜喽!进城之后路皆死骨,怕是吃不到这么鲜美的鱼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