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夜僵硬地躺在土坑当中，他还不能够适应刚刚长出来的肉身，只能任由少年将自己摆弄。
棠棣脱下了自己外衣，只能勉强遮盖住祁夜的身体，一大截腿都露在外面，山中寒凉，祁夜不禁打了喷嚏。
祁夜大惊：“我怎么会像凡人一样怕冷，还打喷嚏？”
他赶紧凝神屏气，感受身体中的气息，却惊诧地发现周身竟然没有一点法力，破烂的衣服和光着的脚在提醒他，这是一个一无所有的凡人。
祁夜回过神之后连忙看了看自己的手脚，又摸了摸如今的脸，这具身体祁夜再熟悉不过了。
他看着眼前的棠棣，一下子就回想起来当年让棠棣出海寻找仙药的事情。
祁夜终于将事情的原委在心里面猜了个七七八八，顿时火冒三丈，他揪着棠棣的领口怒道：“是你复活了我？谁让你擅作主张的？”
棠棣明显是被吓到了，一时间有些愣神，心中猜测道：想必是陛下刚醒还不适应，虽然陛下的江山已经不在了，但是起码还活着。
看着祁夜失魂落魄的样子，棠棣支支吾吾地开口道：“陛下，我确实带回了仙药，不过世事变幻，如今已经是五百年之后的天下了。您的大雍，亡了！”
祁夜正在疑惑自己为何会以一个凡人的身份复活，听到棠棣口中的仙药，祁夜影影约约有了一些猜测：“你刚刚是不是给我，不是，给我的尸骨，喂了仙药。”
棠棣点了点头。
糟糕！
极东之地的仙药中确实有这样一种仙药，不仅仅服下可以长生不老，而且可以死而复活，人死后五百年之间气息尚存，在这期间，就算是化作白骨，也能够死而复生。
如果魂魄已经投胎转世，复活的便是一具行尸走肉，祁夜却是被生生召唤到如今的这具肉身当中。
祁夜渐渐冷静了下来，事已至此多说无益，都是因为当年自己对长生的执念太深，所以现如今才有此一劫。
不过，棠棣的出现确实是他从来没有想到过的。
五百年过去了，棠棣竟然容貌未改，祁夜笑道：“蓬莱君从来不会将此药轻易赐人，他不仅给了你，还给了两颗。”
棠棣疑惑，不明所以道：“仙人只赐给了一颗药。”
“一颗药？”祁夜凑近，捏着棠棣的脸道：“人间更迭五百年，你却还如同百年前出海时一般年少，你说蓬莱君与你下了一盘棋，那你可知，那盘棋一下，人间便是百年。”
纵横之间，黑白轮转，棠棣获得了长生，也失去了五百年。
棠棣眼神中满是迷茫与不解，嘴巴微微张着，却是十分依赖地看着祁夜。
祁夜看见棠棣满是血迹的双手，心中触动：他竟然是用双手挖出了我的尸骨。
从前一心追求长生的祁夜并不是什么贤明的君主，他从民间挑选一些有修道天赋的孩童，将他们与家人分开，强行接入宫中，为的就是让这些有天赋的孩子为他炼制丹药。
棠棣就是其中一个！
祁夜依稀记得当初发现棠棣的时候，他就是一个孤儿，他没有家人，又从小在宫中长大，怪不得他会对自己这么忠诚。只是这份忠诚用错了时候。
这个世界何其荒诞啊！
祁夜冷冰冰地对棠棣说：“你救活了我，虽然不合时宜，但也是完成了我的命令，我不怪你，你自去吧！”
棠棣不理解，为什么陛下复活之后变得如此冷漠，他从前不是最渴望长生的吗？
“陛下你让我去哪里？”
祁夜掸了掸身上的土，径直向前走：“随你！”
棠棣死死地跟在身后：“陛下去哪里，我便去哪里！”
祁夜转过身来，将跟在身后的棠棣推远：“你有仙缘，又服了仙丹，得了点化，蓬莱君看中了你，才会赐你仙丹，你此生必能成仙，与我不是一道。”
成仙？
棠棣并不稀罕，他发狠似的抓住了祁夜的衣服：“陛下最是热衷寻仙问道，若是能成仙，我与陛下一道修炼。”棠棣打定了主意要跟着祁夜，祁夜往前走一步，他便靠着挪一步。
“成仙？”祁夜冷冷一笑：“我的道，注定与仙无缘。”
棠棣抓着祁夜的手忽然一松，他感觉眼前的陛下似乎与从前十分不同，但是他的容颜、声音分明没有差别，只是复活之后的陛下没有从前那么暴躁，威严中带着一份平和。
“我不管，五百年之前我就没有家，现在我更没有。我就要跟着你。”
祁夜顿住，拽着棠棣身上的衣服闻‘’：“你之前说，你刚刚从海上回来，想必衣服早就破烂不堪，可是你身上带着皂角香味的衣服是从哪里来的？谁给了你衣服穿，你便去找他，将欠他因果还清了，然后找一个深山老林刻苦修炼，不到百年，你必定飞升成仙。”
“那我与你的因果呢?如何断得了?”棠棣从祁夜手中挣脱，不服气地盯着他的眼睛:“是陛下亲手从流民中将我救起，教以道理，赐予衣食，陛下的恩情我还没有回报完，又怎能轻易离去?”
祁夜心中发笑，前世的自己养着他，不过像养一只小猫小狗一般，想起来了就去逗弄一番想不起来便丢到脑后。没想到这小子竟然当了真。
这天底下的帝王都是薄情寡恩的，当初送棠棣出海的时候，祁夜早就做好了他葬身鱼腹的打算。
祁夜再次将棠棣推远：“那我以帝王的身份最后再给你下一道命令，不要再跟着我。我不需要一个累赘。”
祁夜从地上随便捡了一根木棍，拨开地上的杂草，赤着脚往前面走去，地上的碎石头和刺草割破了他的脚底板。
棠棣没有想到自己千辛万苦带回了仙药，复活的祁夜竟然像是完全变了一个人，疏离、冷漠、翻脸无情，这还是从前那个对自己和颜悦色、言笑晏晏的陛下吗？
思索再三，棠棣还是决定追了上去，祁夜用手上的木棍抵着棠棣的锁骨。
“陛下，让臣最后再为你做一件事情吧！”
棠棣蹲了下来，握住了祁夜的脚踝，轻轻地抬起他的脚，给祁夜换上了自己的鞋子。
“臣虽不知陛下所往何处，唯望陛下一路珍重。”
棠棣在布满杂草与碎石的山路上俯首下跪，送了祁夜最后一程。
鞋子是一双已经沾满了泥土的布鞋，从这双鞋上便可以看出棠棣翻山越岭的艰辛。对祁夜来说，这双鞋并不合脚，但是却已经是棠棣能给出的所有。
月光之下，棠棣匍匐在地上，少年的背很薄薄，脊骨高高耸起，似乎轻轻一折便会折断。祁夜向森林的更深处走去，回首望时，棠棣的身影已经淹没在半人高的灌木丛中。
对祁夜来说，现在最重要的事情就是让一切回到正轨，他需要找一个地方安静地死去，最好能在半路上被野兽吃了，这样也免得自己劳神如何去死。
连续走了七八里路之后，确保棠棣不会再跟过来了，祁夜坐在石头上休息，思索着一个体面死法，就在他凝神思考的时候，他忽然注意到之前被碎石割破的双脚，上面的伤口竟然已经痊愈了。
祁夜心中忽然有一个不好的预感，他从地上捡起一块最锋利的石块，将边缘磨得像刀口一般，祁夜将石块放在喉咙处，下死手狠狠一划，划破了血管和气管，想象中的疼痛如约而至，鲜血喷涌而出。
就在祁夜躺在地上等待死亡时，他感觉脖子上的伤口竟然在缓缓愈合，用手一摸，脖子上面的豁口，竟然只剩下一道浅浅的伤痕。
“原来如此！”
棠棣求来的仙药让他拥有的半仙之体、不死之身，他现在是一个死不了的凡人，他的魂魄彻彻底底没有办法回去了。
“蓬莱君，蓬莱君，这一切想必都是你算计好的吧！赐给棠棣仙药，就是料定他必定会用仙药将我复活，让我永永远远在人间逗留。”
祁夜擦干净身上的血迹，靠在树干上，周遭忽然之间变得十分安静，只剩下虫蚁爬行的细碎声与远处传来的风吹树叶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