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并非太平

强攻是从第三日开始的,靖海州的邓刺史已经守在城墙之上三日不眠不休,脸上已经没有一丝血色,看着城下如同鬼魅的兵士,顿时感觉一阵绝望的心痛。

祁易水的队伍十日之前还在千里之外,原本邓钰还想着用钱买来靖海州的平安,也守住大绥的国土,这也算是尽了一方牧守之职,没想到祁易水表面上答应靖海的供奉,暗地里面却偷偷出兵,靖海的使臣还没有回来,他大军已经快到城下了。

邓家的子侄是第一波上城墙的,三日下来邓家的男丁已经所剩无几。

“刺史家满门子弟战死,我等岂能惜命!”

“等到城外凶徒入城门,我等也是死路一条,不如搏命一场,或许还能等到援军。”

靖海城内但凡年满十六岁的男子全部充当守城士兵,郑秀才和棠棣原本被安排在城下运土方,棠棣却要了一副简易的盔甲,不顾郑秀才的阻拦登上了城墙。

棠棣从前养在深宫当中,对祁夜敬若神明,从前听到祁夜御驾亲征开疆拓土的时候,都是由衷地欣喜。此时此刻,看着城墙上为了守护家园殊死搏斗的战士,看着一具具血肉模糊的尸体,棠棣心中的祁夜蒙上了一层淡淡的阴翳。

祁易水骑着高头大马上,护卫他的士兵将他围成一圈,他皱着眉头觑着城墙上的战况,有些不满道:“没想到那刺史是个汉子,恐怕是有举家殉城的决心,城中的百姓被他蛊惑得想与我们死战到底,进城之后怕是难以服众呀!”

“大帅不必忧心,有我薛家的锁魂将在,便是举城皆兵也守不住这座城。”

薛琰一声令下,十八名魁梧的士兵从大军中冲出,甲胄之下隐隐可见符咒。

祁易水豁然开朗地笑道:“原来这就是薛家锁魂将不会受伤的缘故。”

棠棣举着沉重的铁盾,插满了箭便换盾,就在换盾的间隙,身边又有还几个人被射死。棠棣从前修炼的都是道术,面对千军万马的敌人,棠棣也无可奈何。

又是一轮猛攻,只见十几个不惧火油、不怕刀剑的黑衣士兵顺着云梯登上了靖海城的城墙,杀起人来如同切菜一般。

登上城墙之后,他们将手上的大刀换成了银钩,锋利的银钩插进喉咙之后,鲜血喷泻而出,被撕烂的喉咙上只剩下一个血洞。

“锁魂!”

棠棣曾在□□家**中看到过这种术法,银钩锁魂、不得超生。

这等阴损的术法,即便是对道术推崇至尽、在修炼上百无禁忌的祁夜也是大为不耻。

棠棣反手捡起一只箭,割破手指,在箭身上画了一道五雷斩邪符,搭起弓来,一箭射入黑衣士兵的胸膛。

然后是第二箭、第三箭,就在棠棣打算射出第四箭的时候,一口鲜血从口中吐出,他之前从来没有用道术杀过人,射出三箭已是勉强。

“没关系,不能画符,我还能拿刀。”

棠棣拿着刀不断劈开敌人射来的箭,一个身材矮小的士兵忽然扛着盾牌冲向前面,棠棣拉住她后死死护住,一看竟然是一个十岁上下的小姑娘。

远处传来其他人的嘶吼声,一个中年将校逆着箭矢大吼道:“这是刺史幼女,快将她带下城墙,交给刺史。”

“不!我不走!我不走!我要杀敌!我要杀敌!”

棠棣趴在地上,用身体护着邓家的女儿,几乎是强行将人拖走的。

邓刺史已经带着亲兵来到城门处,拼命地组织黑衣人打开城门,却想不到这些人竟然刀枪不入,似有神力护体一般,身边的亲兵死得七零八落,眼睁睁看着城门大开。

“天不佑我大绥,我要殉城!我要殉城!”

说罢邓钰就要自刎,棠棣抱着邓家小姐匆匆赶到,被她拳打脚踢得十分狼狈,小姑娘看到阿爹之后,毅然决然地抓住邓钰手上的剑就要往脖子上抹:“阿爹带小锦一起走!”

周围十来个大汉一起上,才将这对父女拦住。

“城门虽破,但是城中百姓还要刺史保全,一人之死并不足惜,还请刺史为满城百姓再博一场。”

邓钰死死抱着唯一活下来的女儿,面如死灰,看着周围满面惶然的百姓们,邓钰擦干眼泪,把女儿推到一边,急不可待道:“来人!去府衙中将城中户册簿子全部拿来,但凡有品级的官员将领全部随我跪在两道。”

刚刚还在挖土的郑秀才看见刺史要带着官员献城,悄悄走到人群中拉走了全身是血的棠棣,棠棣不放心又被遗忘的小锦,悄悄又拉走了小锦。

小锦脸上又是土,又是血,几乎看不出来是个小姑娘,棠棣将小锦带回家中交给秀才娘子之后,又偷偷来到了城门口。

祁易水的大军已经进城,他昂首坐在马上,居高临上地看着乌泱泱跪在两边的官员们,几乎没有一个人身上是干净的,不是血污就是泥土。

“我还道靖海的官员们都被富贵安逸消磨了,没想到都这么有骨气,有骨气跟我作对!”

邓钰诚惶诚恐奉上城中的兵籍户册、纳税的簿子,刺史的印章被他高高举过头顶,唯恐祁易水够不着。

邓钰带着哭腔道:“罪在邓钰一人,与城中百姓无关,还请祁将军保全城中百姓,下官等愿自杀谢罪。”

“我们也要吗?”周围的大小官员稍微吃惊地愣了愣,又无可奈何将头低下。

祁易水失笑道:“我要你们的命做什么?不过,早知今日,当初为何负隅顽抗,你可直到我攻城的这三日,大军损失了多少粮草银钱。邓刺史你可得赔给我!”

“只要钱呀?”靖海城中的大小乌纱们总算松了一口气:“起码这会儿不要死了。”

祁易水命人收下了刺史印章,准备正式接收靖海城,没想到,薛琰打马走到了祁易水前面,说了一句“且慢”。

薛琰身后是十五个黑衣甲士,只要是上过城墙的,都不会忘记这些如同鬼魅士兵。

薛琰手中捏着一只箭,棠棣知道那是被他射出的箭,他射死了三个黑衣士兵,看来那些人便是这个人的手下。棠棣的望气之术远比他的杀人术好,他能看见薛琰头顶上的黑气是亡灵与冤魂集聚而成,他便是那个修炼邪术的人。

薛琰将箭头凑近鼻子,深深地吸了一口,满脸陶醉:“五雷诛邪咒,好纯正的道家术法呀!”

他搭起弓来,将箭头对准了下面一个六品的官员,一箭就射穿了他的喉咙,众人惧怕,只能跪在地上浑身颤抖。

“邓刺史,我的三个手下被你城中的人射杀了,把人交出来,不然我便屠了靖海城。”

邓刺史跪在地上不敢答话,只因他实在不知道是谁。

眼见薛琰将箭头对准了知州,邓钰大叫着膝行到了薛琰马下。

“是我!是我杀的!请将军立即取走我的人头,放过城中百姓。”

邓钰的眼泪将脸上的血迹泥土搅成一张糊糊,一州刺史竟然如此形容不堪,城中百姓无不偷偷拭泪。

薛琰冷笑道:“你?你也配?”

“我数到三,再不说实话,这里的人一个都活不了。”

薛琰眼露凶意,他身后的锁魂将缓缓举起手中银钩。

祁易水眼中微动,转身看了一眼身后马车里面的玉兰观主,不知在思量着什么。

就在此时,一个身材修长、眉眼秀丽的少年走出人群,高声喊到:“是我杀的。”

薛琰看着眼前瘦弱的少年,并不相信:“如何证明?”

棠棣迅速拿起藏在身后的弓箭,搭弓射箭一气呵成,“这就是证明!”不等众人反应,写着符咒的箭直奔薛琰而来,薛琰闪身躲过,但还是被划伤了喉咙。

薛琰不怒反喜:“好厉害的符!你的魂肯定很补!”

“来人将此人拿下!全城大索!男女老幼皆可杀!”

薛琰笑得极其嚣张。

邓钰看着慌乱四散的百姓,绝望地吼道:“不可啊!不可啊!黄天在上,怎可行此禽兽之事!”

棠棣看着黑衣甲士正在向自己逼近,心中慌乱,只恨从前只是研读典籍、撰写青词,没有学多少实战的术法,就在棠棣凝神念咒之事,十几个黑衣士兵齐齐倒在了自己面前。

薛琰惊恐地转过头去,之间祁易水的亲兵已然搭弓射箭,对准了自己。

“这么可能?祁易水,你只不过是一介凡人?玉兰观主,是你?”

祁易水幽幽道:“你是不是忘了我家先祖痴迷长生之道,有一两本典籍传下来并不稀奇!修炼锁魂术,罩门在风符穴,你们修炼得不到家,以银箭刺入,必死无疑!”

“竖子误我!”薛琰正欲反身厮杀,祁易水抓起一根银箭,纵身跳上了薛琰的马上,从身后死死锁住薛琰,奋力将箭插入了他的后脑。

粘稠的黑血从薛琰口中流出,薛琰不甘心问道:“这是为什么?你明明答应了我可以屠城……你明明答应了我……”

萧易水嫌弃地将薛琰推下马,对着城中官员百姓朗声说道:“薛琰贼子狼心狗肺,不配为人,已被我就地诛杀。”

邓钰惊魂甫定地看着薛琰的尸体,诚惶诚恐地都等着祁易水的召令。

“传我将令,大军入城,不可滋扰百姓,不可掠夺民财,但凡违令者,立斩不赦!”

棠棣站在主道上,怔怔地看着祁易水。

像,实在是太像了,他跟祁夜几乎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更准备地说他像极了棠棣初见时的祁夜,那是他也是这样坐在马上,意气风发,将被野狗围住的自己一把拉到了马上,

就在祁易水从他身边,棠棣鬼使神差地喊道:“陛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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陛下,请复活!
连载中仰春见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