蒙兴贤被上官按在地上，整个人还在挣扎，声音都劈了叉：“陛下您是不知道的她有多歹毒，她这些手段，都是环环相扣，一环接着一环。”
萧明凰挑了挑眉：“说来听听。”
他平缓了一下情绪，理了理衣领：“承宁三年，臣到了青山县，她领着臣在荒郊野岭兜兜转转了三日，这里的百姓衣不蔽体，住在山洞里，这些百姓将唯一的菜糊糊都给臣吃了，臣于心不忍。”
蒙兴贤见陛下没有说话，于是忍不住稍抬了些头，看到了对方的黑金龙袍一角。
他紧张的又立刻低下头：“她当时诓骗臣给她写一点感谢的话语，说是激励自己，臣被吹捧的飘飘然，丝毫没有怀疑。
转头她把信件裱起来，挂在县衙门口，逢人就说朝廷大员亲笔夸咱青山县民风淳朴，拿臣的名头去跟隔壁县赊了三万斤粮种。”
上官凛本以为又是一个死到临头开始疯狂攀咬对方的，没想到真是另有隐情，这也太黑了……
不过沈青梧这脑子到底咋长的，这也能忽悠粮种？
“这事儿暴露，还是源自于粮商找上了门，举着臣的印鉴复印件要债，臣才晓得自己被沈青梧诓了。”
“你还盖了印鉴？”上官忍不住问道。
“沈青梧说这不附上署名，这谁知道是谁写的？臣只以为沈青梧生性纯良，并没有多想。”
说到这里，蒙兴贤都要哭了，谁知道这看起来纯良的沈青梧，肚子里全都是坏水，让自己拉了一兜子饥荒。
“而且这事儿都发生了，臣又怎么可能到处宣扬。”
萧明凰的嘴角不易察觉地抽了一下，搁下茶盏，目光落在蒙兴贤身上：“你看见百姓衣不蔽体，是在青山县境内？”
蒙兴贤的喉咙滚了一下：“不在，沈青梧不知从哪里得知臣要过去，于是连夜带人将界碑往旁边挪了三里。
当时，臣去的隔壁县的两座荒山，山洞也是她现挖的。”
萧明凰轻轻嗯了一声，没有追究，抬手道：“继续。”
“臣发现被诓骗了粮种，于是前去讨要说法，最后发现真正的青山县规模之大，百姓富足，臣当时高兴地紧，想要往朝廷报功，谁知道，沈青梧竟死活不让……
她让手下李四将臣脱去外衣绑在树上，喊画师将臣的样子画下来……不仅如此，她偏要臣对着一个巨大的海螺发誓，让臣帮忙隐瞒。”
“弄虚作假的东西，即便是真发誓，你不信不就行了？”上官说道。
“臣也是这么认为的，于是假装配合录下了声音，打算等离开此地之后，再来调查清楚，果然，皇天不负苦心人，查明了真相。
臣发现，他用了一根管子通到了底下，让管子另一头的人复述一遍。”
上官凛一拍大腿：“果然，这家伙机就会投机取巧，什么录制声音都是骗人的，天下哪有这样的神器。”
按在蒙兴贤肩上的力道松了问道：“你调查清楚了，证据确凿，为何还是没有上报？”
而蒙兴贤没有立刻回答，他跪在那里，沉默了很久，那眼神里有种说不清的复杂。
“臣当时是也是这么以为的。”他缓缓开口，声音平得像一潭死水，“所以她说让臣说什么臣就说什么。让臣说自己与家中公狗有私情，臣就说，当时甚至觉得可笑，于是说得声情并茂，绘声绘色……
直到她拿出海螺，让臣完整地听了一遍。”
殿内没人说话。
蒙兴贤的肩膀开始抖，先是轻微地，接着越来越剧烈，他低下头，额头几乎贴着金砖：“她威胁臣，若是臣说出去，便将这画作和录音公诸于众，让臣身败名裂。”
那场景，那声音，那内容他这一辈子都忘不掉。
说道这里，蒙兴贤又羞又恼，整个人都气的厥过去了。
好在太医在不远处，立刻过来给他施了针，又给他灌了一杯水脸色才恢复正常。
太医都震惊了，这到底是什么惊世骇俗的大案，能让一个臣子气得气血翻涌厥过去。
太医一边顺着蒙兴贤的气，一边竖着耳朵听着。
蒙兴贤声音哑得像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臣苦啊。生不如其志，死不如其名。她拿着那海螺，臣连死的资格都没有了。”
萧明凰和上官凛对视一眼，两人面露震惊。
自古读书人最重风骨，这样的威胁，确实比直接要他的命还难受。
这人行为如此恶劣，已经不能用丧心病狂来形容。
好半晌，蒙兴贤又跪在地上，情绪仍然不稳：“陛下，臣有罪，愿意赴死，但请陛下饶恕臣的家人。”
萧明凰看着蒙兴贤颤抖的身体，忍不住揉了揉眉毛：“还有什么？一并说了。”
情绪爆发完，蒙兴贤反而平静了，于是说道：“她还许诺了臣。”
上官凛下意识不相信，沈青梧这人不从别人兜里掏点东西就不错了，怎么可能还往外送。
“许诺了什么？”
蒙兴贤道：“许诺送出青山县的宅院一座，以后若是有机会告老还乡，那便能去青山县养老。”
上官凛实在忍不住了说道：“这话你也信？”
“不信，可又能咋办呢？”蒙兴贤低下头，眼眶又红了，这次他没有忍住，一滴泪砸在金砖上，洇开一小团深色，重重的磕一个头：“若是她贪赃枉法臣一定拼死到底，可她偏偏又将这些粮种全都用给了百姓，臣知道的这些不能成为脱罪的理由，所以臣……认罪。”
萧明凰手指又忍不住的敲击桌子，脑海中不断思虑着，沈青梧的本事她自然是信的，做事不拘一格她也可以理解，但是现在，这手段已经不能用出格来形容。
前期困难手段出格可以理解，后期百姓富足为何还要得这样逼迫他人。
如此不遗余力，当朕是摆设吗？
萧明凰脸色越来越不好，蒙兴贤则是毕恭毕敬的在一旁等候发落。
过了许久，萧明凰才缓缓开口：“蒙兴贤，朕念你有苦衷，革去官职，贬为庶人，你去何处朕不干涉，但今日之事，你当烂在肚子里。”
“至于沈青梧的死活，朕自有决断。”
蒙兴贤本以为小命不保，如今还能捡回一条命，可谓是最好不过，他怎么可能大肆宣扬。
立刻叩头谢恩道：“草民遵旨，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这声高呼让萧明凰又想都脸上沈青梧，于是问道：“退下吧。”
蒙兴贤退下后，上官凛皱眉道：“陛下，沈青梧连朝廷大员都敢这般拿捏，手中未必没有其他人的把柄。”
萧明凰端起茶盏，目光凉下来：“至少可以断定，人为因素居多，顺着这条线继续查。”
“是。”上官立刻又说道：“陛下，属下有一事不明，青山县的情况暴露，沈青梧为何在蒙兴贤发现之后，还要选择隐瞒？”
萧明凰说道：“她这是不想升官，只想留在青山县做她小小的县令。”
“可这总有一天要东窗事发。”
萧明凰也不清楚，于是对着上官说道：“珠子收拾妥当之后，朕要亲自去一趟青山县。”
“陛下，此去少说也要好几日。”上官凛说道：“何不让沈青梧直接入京？”
“沈青梧手段出奇的好用，但此人亦正亦邪，朕需要再观察观察。”萧明凰说道：“若是不能拉到朕的跟前，那流出去，朕寝食难安。”
她要搞清楚，这沈青梧到底要做什么？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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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生不如其志，死不如其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