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我是这种人吗?

蒙兴贤跪了半日,两条腿像灌了铅,被两个小太监架着拖出宫门。

他一屁股坐在宫门外的石阶上,仰头看天,发了好一会儿呆。

“没死。”他呢喃了一声,又掐了自己一把,疼得龇牙,“这没死。”

他这幅疯疯癫癫的样子,愣是没有人人多看他一眼,都是明白人,知道这人多半是犯了事儿,生怕跟他沾上关系。

蒙兴贤识趣地冲着宫门口重重的磕了一个头。

沿着主街往外走,打算先回老家躲起来,这辈子再不踏入京城半步。

走了半条街,他忽然觉得不对劲。

街上到处是穿短打的工匠,手里拿着锤子铲子,叮叮当当地凿地面。

原本坑坑洼洼的石板被撬起来,露出底下的泥地,有人正往坑里填碎石,有人拿着长尺比划坡度。

他愣在路边,看着一个穿着官服的年轻人蹲在沟边,对着图纸指指点点,袖口绣着工部的纹样。

“这位大人是在修路?”

主事抬头打量了他一眼,见他虽然官袍破了,但料子是正经官服,便客气了几分:“陛下亲自督办的,满京城的主干道,三个月内全部翻修。”

蒙兴贤听得后背一阵发凉。

陛下果然去了青山县——不然哪来这么大的底气动京城的路。

青山县的事捂了五年,六部没人报,陛下这一趟出去,这是借修路在敲打的朝臣,可这些老狐狸居然也乖乖听了……

仔细瞅去,这些人居然是各大商会的,他一瞬间便明白了其中关窍,许是这群老狐狸不愿意出钱,拿商贾开刀。

“修路……”他喃喃,用袖子擦了擦额头的冷汗,“要变天了啊。”

主事上下打量了他一眼:“这位大人你这是……”

“我……”蒙兴贤噎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自己撕了口的官袍,心一横,“已被罢官。”

他说完转身就走,走得飞快,生怕多待一刻又被哪个眼尖的认出来。

而身后那户部的主事忍不住咽了咽口水:这三品大员都被革职了,看样子陛下最近真是查出来不少东西。

于是立刻说道:“一定要细致,否则都要掉脑袋的。”

蒙兴贤走出半条街,他忽然站住了,把口袋翻了个底朝天——三两碎银子,没了。

他还能去哪儿?去老家还要被人追债,想到这里他一拍大腿,沈青梧当初许诺过他一座宅院。

“呵。”他冷笑了一声,“你许诺我的,我凭什么不要?”

尤其是一想到沈青梧那张笑嘻嘻的脸,想到那碗菜糊糊,想到自己对着海螺说的那些混账话,他胸口那股火又蹿了上来。

“不行。”他咬了咬牙,“还得找她算账。”

京城到青山县,好几百里路,靠两条腿走到明年都到不了。

他站在原地想了半天,忽然记起来,沈青梧在京城是有镖局的,于是眼睛一亮,转身就往城西跑。

城西一条不起眼的巷子,门口挂着青山快运四个字的木牌。

蒙兴贤一脚踹开门,冲进去,整个人像点了炮仗一样,横得要死地拍柜台:“把我捎到青山县!”

柜台后面的伙计被这一嗓子吼得一激灵,手里的账本差点掉地上。

他上下打量了蒙兴贤三遍——破官服、灰头土脸、满脸怒容。

仍是客气地回了一句:“老人家,我们这是正经镖局,不捎活人。”

“老个屁,我才三十五,不捎活人,你就不能当我死了么。”

伙计嘴看着眼前这个模样都快有七十的人,忍不住嘴角一抽:“那也不行啊。”

蒙兴贤一巴掌拍在柜台上,这些伙计他一看就知道都是沈青梧的眼线,于是立刻扯着嗓子骂了起来,他骂得声嘶力竭,唾沫星子喷了伙计一脸。

而在屋后的老者像是被动触发了关键词,立刻走了出来道:“您这边请。”

蒙兴贤还没反应过来,两个壮汉走了过来,一左一右架起来:“哎,你们什么意思,要灭口是不是。”

扑通一声,蒙兴贤被塞进了一辆马车。

“驾……”

一声呵斥,马车动了。

蒙兴贤掀开车帘往后看,那老者站在镖局门口,对着旁边的年轻伙计说了句什么。

那伙计一脸茫然:“掌柜的,咋就同意送他去青山县了?”

老者捋了捋胡子,慢悠悠地说:“你还是年轻了,能这么骂她的,基本全是老熟人。而且十有**,都在大人手里吃过亏。”

伙计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马车拐出巷口,汇入主街的车流,一路往南去了。

蒙兴贤坐在车里,整个人都被颠的上蹿下跳,最后咚一声,脑袋砸到了门框子上晕了过去。

马车一路向南,颠颠簸簸。

……

而此刻,千里之外的青山县,沈青梧并不知道那个被她坑过的人正朝她奔来。

现在的她,坐在养殖场内,对着一堆螺发呆。

地上铺了一排纸,每张纸上都写了半句残诗,最完整的一首是这样的:

青山城外青山楼,

青山楼上望青山。

青山不改——

死活接不上第四句。

她盯着那个改字看了半天,忽然把纸揉成一团,扔进旁边的筐里,筐里已经堆了十几个纸团。

“完了。”她往后一倒,直接躺在地上,仰面看着灰扑扑的棚顶,双眼无神,“书到用时方恨少。”

桃芷端着水蹲在旁边将她拉起来,替她拍了拍衣服:“小姐,实在不行,咱们这批发货不塞诗了呗。”

“不塞诗的螺子黛与塞诗的,差四百九十金。”沈青梧坐起来,掰着手指头给她算:“如今已八日……萧姑娘,我得抱紧她的腿啊,你不懂。”

桃芷是不懂,于是缩了缩脖子,没再说话,转头说道:“小姐,你乖乖的,我要去药堂了啊。”

“咋,疫病防治药丸研究出来了?”

“差不多了。”说完桃芷就走了:“江南梅雨季要来了,我得抓点紧,这几日我不回来了,小姐,你好好睡觉啊。”

沈青梧觉得天都塌了,拉着桃芷的手说道:“屋漏偏逢连夜雨,你走了,我咋办啊……”

“小姐,你这不就是一句诗么?”桃芷走出去两步又回头补一刀:“都接不上第四句了,还嫌这句不够好。”

说完,桃芷头也不回的走了,沈青梧重新倒下去,盯着棚顶,目光涣散:“李太白……杜工部我对不起你们,但凡当年背课文的时候要是多用点心,也不至于如此窘迫……”

她说着说着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变成了一声哀嚎。

就在她躺在地上装死的时候,养殖场的老李头从棚子那头探头探脑地过来了。

老李头是青山县本地人,五十来岁,黑瘦,手上全是养螺磨出来的茧子,平时话不多,干活利索,沈青梧对他印象不错。

但今天,他凑过来主动搭话道:“大人,没诗,那可以塞画本子啊,这画本子这么老长,追更的话,不得急死他们。”

沈青梧看着老李头忍不住说道:“老李头,怎么没看出来,你还是个人才。”

老李头一点都没有不好意思的说道:“害,也就我侄女没回来,她早回来,你早发现了。”

“咋,她难不成还是个谋士?”

“不,她是写画本子的。”

沈青梧盯着老李头看了两息,脑子里那根弦"嗡"地响了一声,仿佛在思考这可行性。

但她感觉没那么简单,于是试探着问道:“她话本子写的咋样?”

老李头一拍大腿:“好!好得很!她写的东西,茶楼里的说书先生抢着要,有一回还在京城传抄过。”

沈青梧的眼睛亮了一下:“写什么的?”

“写……"老李头忽然卡住了,脸色变得有些古怪,挠了挠后脑勺,声音低了下去,“写……女帝和太傅那些事。”

沈青梧的笑容僵在了脸上:“女帝和太傅?!”

老李头缩了缩脖子:“就……就是那些事嘛。大人您懂的,宫里头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

沈青梧沉默了两息,惊坐而起:“这都能写?”

“不能,所以被抓了。”老李头的继续说道:“前些日子被查到了,说是妄议朝廷、编排皇室、大不敬……流放到咱们青山县来了。”

沈青梧张了张嘴,又闭上了,好家伙,流放到自己老家了。

“老李头。”她开口说道,“你侄女写那些东西的时候,用的是真名还是化名?"

“化名,化名。”老李头赶紧摆手,“她又不傻,用的笔名,叫……叫什么来着,好像是个什么什么先生的。”

“那怎么被查到的?”

老李头叹了口气,一脸恨铁不成钢:“她喝酒,喝大了,跟人吹牛说那些画本子都是自己写的,还当场背了一段……然后第二天衙门就来人了。”

沈青梧扶了扶额头,深吸一口气,又吐出来:“老李头,她这都属于大不敬,我很为难啊。”

她嘴上说着为难,手里的螺壳却翻来覆去地转,并没有放下。

老李头站在旁边搓着手,嘴唇动了又动。

他这个侄女身来就貌美,为了生存不得不剃去长发,假装成男子才能谋生,可即便这样仍是逃不过被男子骚扰。

如今到流放到了这里服徭役,鱼龙混杂,怕是丢命之前,要受尽屈辱。

思来想去,也只有沈县令能救,于是扑通一声跪了下去:

“大人……我侄女貌美如花,要是能救她一命,就留在大人身边照顾,端茶倒水、铺床叠被都行!”

“老李头,你这说什么胡话,我是这种人吗?”

“是的,大人。”老李头一不小心说出了心里话,立刻改口:“不,不是,大人。”

沈青梧忍不住嘴角抽搐,还是转头对李四说道:“本官为青山县县令,完全有权限把人接过来以监管之名留在县衙,去,把这个……”

“大人,她叫林知意。”

“把林知意带回来。”

“好嘞,大人。”

“谢谢大人,谢谢大人,我老李头以后这条命就是你的。”

说完砰砰砰磕了几个头。

“别磕了,我不要你的命,你好好照顾这些螺。”

“是,大人。”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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陛下,臣不敢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