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睿知道，自己本就不是一个喜欢把一切寄托在唇齿开合上的人。
那段故事，和那个人，还有那些神情，她记得清清楚楚。
可她厌烦着用“我”作主语的开头，那样听上去只会给人带上怜悯的枷锁。
她比谁都清楚，晕倒的直接原因是成绩，是再次被看见，以突出的形式。
“我……认识一个人。”
顾睿的开头极其谨慎，虽然不知道之后舒晗的反应会是什么，但对自己而言，说出来没有风险，反正舒晗心里应该也清楚那个人是谁。
初中的时候，顾睿希望摆脱小学那件事，她本该也是学习很好的样子。
她短暂地考过一段全班第二，但她发现，学习好的那些人，从来讨论题都将她故意排除在外。甚至连历史等小科的老师也带头排挤她。
顾睿不傻，她听到过说自己“性格古怪”、“死读书的书呆子”的话。
顾睿明白了，考得太好，自己就会被挑毛病，永远没办法让所有人满意，包括三年来都没怎么出现的父母。
于是顾睿便自己“泯然众人”了。
“……她小学的时候，被称赞过，语文底子很好，”顾睿望向天花板，“尤其写作文。”
舒晗眨了眨眼，默默问道：“然后呢。”
“她喜欢安静，但不孤僻，也有三两个朋友，只是不像其他孩子一样热热闹闹。”
顾睿平静地说道：
“她小学的时候，就开始写小说了。然后她在班里的人气突然上升了，很多人开始对她很友好。”
“除了她的同桌。对，只有她。”
顾睿讲到这里，声音一顿。
“那孩子家里有钱，性格也很好，大多数同学都把她当成中心……大概，那一刻，她觉得我抢走了她的东西。”
顾睿的停顿愈发明显，她能感觉到呼吸在隐约加快。
舒晗皱了皱眉：“东西？”
看上去，舒晗并不认可这种幼稚的观点。
“小孩的幼稚是理所应当的，”顾睿打断道，“可能那个时候，人气就是糖一样的东西。”
“——因为他们单纯，所以他们的恶也很单纯。”
舒晗默默地点了点头。
“所以有一天，体育课以后，她的同桌偷走了她的小说。”
“她回来的时候才看到，同桌把一半拼成大字报……贴在了后面的黑板上，另一半……在所有人的面前，她……边笑边撕。”
顾睿的话越来越卡顿，她深呼吸了一口气——
那个叫颜雨航的女生，边笑着在所有围观大字报的人面前撕破她的心血，边冲着那群人说：
“一个怪胎写的东西，也上得了台面吗？”
然后，那群人——哄堂大笑。
骂她写的狗屁不通，骂她字丑，甚至……和她曾经很好的那两个朋友，也站在了颜雨航身旁——说她是“怪物”。
那么嘈杂——简直恶心至极。
“所以……她再也不敢了，再也不想出人头地了。”
“因为出人头地，会被班主任说——枪打出头鸟 。”
后面那五个词，她说得很慢。
——眼前舒晗的眼角骤然滚落下一滴泪。
愣住的反而是顾睿。
这个人怎么回事……居然比自己先一步下泪。
明明自己还没哭呢，真是傻透了。
顾睿默默从床头柜抽出纸巾，递了过去：
“……没什么好哭的，习惯了。”
说出口的那一刻，顾睿再一次愣住。
她想到漫展之后，她发给舒晗看小卡的时候，舒晗感冒仍然坚持去照顾弟弟的那天。
对面那个人，说的也是“习惯了”。
这种习惯……和自己一样吧。
真的自愿，又怎么能习惯呢。
眼前的舒晗也像被时间定格来一样，片刻才开始手脚慌忙地收过那张纸巾，胡乱往自己的眼睛上沾。
舒晗的声音有些发哑的哭腔，但她还是在笑着，语气也像开玩笑：
“抱歉抱歉，我不是故意的，我只是听得入神了而已……”
明明不是这样的，顾睿想。
可是顾睿从来不了解舒晗的真实情况，就算那种违和感再强烈，她也没有实质性证据。
明明该为自己悲伤，为什么现在竟然还在冷静地为对方着想。
可能真的是……另一种习惯吧。
舒晗擦去了泪，端坐在椅子上，已然也无风雨也无晴：
“那后来……你认识的人，停下写作了吗？”
顾睿想了想。
她想到发《命启伞下》雏形的时候，忆生太太那条主动打破的消息。
还有曾经纠结的时候，忆生太太的开导，以及合作后两个人心照不宣的默契，还有被骂那次，忆生太太主动出头的那篇声明。
顾睿心里，已然有了答案——
“没有。”
“她还在写，写得让自己很满意。”
也让屏幕后的太太们满意了。
舒晗笑了，黄昏的光照在了侧颊上。金光之下，她笑得如此无垢。
“我想对……你的这位熟人说句话，好么。”
顾睿点了点头。
“我希望……你的熟人不要再惧怕成绩的突出了，这是她的高光，从来不是她的错。”
“有错的，是那群人。”
顾睿沉寂的眸子前，睫羽轻颤了一下。
“那如果，她还是害怕呢。”
舒晗坚定地握住了顾睿的手——那只手不再像刚晕倒时的那般冰冷。
“那就慢慢来，有人会在终点等她。”
……
医务室的大门被猛地打开，听声音便知道对方是个急性子。
齐羽珊高声疾呼：
“顾客，您的外卖已送达，请给骑手小珊一个好评！您的好评将是我的最大动力！”
一旁的白川满是嫌弃：
“加鸡腿也得给我加！你那个面包掉出去的时候是谁又翻了一遍捡回来的，忘了？”
齐羽珊拍了拍白川的肩：“那谢谢跑酷选手的激情奉献！”
白川：“就一句夸，打发人吗？”
所有人都笑了起来。
舒晗轻声说：“你看，有人会在终点等她，我说的没错吧。”
顾睿看着面前的她们，齐羽珊在讲翻墙躲保安的惊险经历，白川拿出面包扔给自己和舒晗，转头去骂齐羽珊为什么留给她当肉垫。
她看向舒晗握着自己的那只手，好像真的……没那么冷了。
顾睿笑了，拿起面包撕开包装：
“来得正好，面包先给病患多留几块。”
“奶妈，跑酷骑手，一块吃晚饭吗。”
天色即将转黑，可顾睿的心里却悄悄亮了盏手提灯。
晚上放学时，六路车车站下，舒晗说了一句：
“其实……你那个熟人的故事，真的很好。”
“我还想听。”
直到舒晗的“明天见”后，顾睿才反应过来——她今天没有说出“颜雨航”这个名字，不过无所谓了。
回想到自己的写作——她是时候该更新第六章了。
……
顾睿回家，打开L站的图标，果然收到了不少催更消息：
【漓江的狗】：催更催更！朦胧的氛围之后是不是应该就……表白了！（欣喜
【小辞抱抱】：放一个辟谷，闲者勿踢，催更踢（鸽子辟谷
【鸢舞】：感觉裤太和忆生太太最近在线频率好低……是不是她们都很忙
【蓝蜗牛】：忆生太太好像是学生，裤太我还不太清楚
……
主页突然弹出“关注”一栏的新消息。
顾睿打开看——最近矮脚猫在更新《残响回廊》看板郎的同人图，秋祁则是在疯狂搓看板娘和男/女主（主角可选性别）。
她不禁感慨，怎么熟悉的太太都爬坑了呢？最近太太们好像很少画漓草了。
手指往下翻，下一个是忆生太太的画，上传日期是今天，刚刚。
画的不是人气最高的新角色，而是其中一对有“双子”设定的金发伪骨科姐妹，头发一长一短。
两个女孩手指合扣的对称角色构图很是精致，自然收获了不少好评：
【isabel】：太太也喜欢姐妹骨吗！！只要喜欢姐妹骨我们就是朋友（哭哭
【蓝心】：刚刚公测，光与影两面的设定真的好戳我……
【你充Q币吗】：太太和我终于在同一个坑见面力（哭
她心想，到底怎么回事，这个残响回廊制作规模那么大。
班里的同学也在玩，舒晗好像……也在搞。
顾睿又登上私信，忆生太太给自己发了好多新的消息。但是由于月考和这次突如其来的意外，她几乎没怎么上L站。
【忆生】：裤太裤太，我来乐！
【忆生】：裤太在嘛！我终于忙完了，需要我画什么？
【忆生】：这几天感觉好像你都没怎么上线……我也完全没有灵感，现在好多人催更啊……
………
顾睿打下一行字。
【无裤人士】：啊啊啊啊太太我来了
没想到对面的忆生秒回：
【忆生】：我的天，裤太我等你等到花都谢了（呜呜
【忆生】：想好怎么继续往下写了嘛！
【无裤人士】：……真的没有，最近我忙的事情太多了，连相关圈子都已经停产差不多了
【忆生】：是，最近我都没怎么想过更漓草……
【忆生】：而且最近我发现，漓江和草鱼出视频的速度越来越慢了，连直播都很少，总感觉营业也没那么多了
顾睿想到了最近她点开过漓江或者草鱼的主页，两个人的合作越来越少，同时解说频率也少，据说是三次生活忙。
齐羽珊最近也在频频抱怨：
“最近漓江怎么那么懒，解说的游戏都没那么多了，是不是本人有事啊？我们都能谅解他的。”
白川也是一样的忧愁：
“草鱼也一样，感觉他最近很疲惫，声音也不太……年轻了，总感觉经历了什么。”
舒晗点了点头：“连官号都冷清了……再这样营业我要跳坑咯。”
【无裤人士】：……没办法嘛，既然正主没有粮，我们就自己造粮！（热血
【忆生】：太极八荒了，以至于我跑隔壁残响tag下面更骨科了
顾睿总觉得，对这个骨科cp有些印象。
【无裤人士】：我们班同学都在谈论这个，我朋友也磕这对
【忆生】：裤太要不要下一个试试，设备要求还挺低，应该不是问题
顾睿心想，反正无聊，不如混点热圈，毕竟自己现在还算有热度。
【忆生】：对了裤太！其实我倒是有些写文的灵感，只是我写的没裤太好……我想让裤太写出我的脑洞，不知道这样合不合适
顾睿有些好奇，这次居然是忆生主动提出来的脑洞。
【无裤人士】：太太的话我洗耳恭听！！
忆生慢慢开始描述——
和战友分开后，漓江在醉中讲了他自己曾经的经历，他因战功赫赫，而被其他人嫉妒。
后来有一次他的功劳被其他人攫取，从此奚落他的人和上级越来越多，他索性形单影只。
而安慰他的草鱼也透露出了自己的心事——
他是个父母离婚后后判给父亲的孩子，全家人有了新的小孩后，对他的态度就急转直下，后来为了逃离他们选择跟从战地，随时迁徙，永远不再回家。
两个人互相倾诉着，互相理解着。
在那一刻，漓江和草鱼彼此都坚定地意识到——他们是彼此不可或缺的存在。
忆生一口气讲完之后，顾睿早已在屏幕磕了八千八百八十八个大响头——
【无裤人士】：可以喜欢我吗？可以爱我吗？可以毫无理由的亲近吗？可以在冬季里给一个抱抱吗？可以把冰凉的手放进你的口袋里取暖吗？可以逛街时十指相扣吗？可以咬断你的pocky吗？可以尝一口你的奶茶吗？
【忆生】：可以可以，不愧是裤太，直爽！
顾睿突然想到今天，那场酣畅淋漓的倾诉。
她的心里对写作给出了自己的答案——
现在是时候践行她的回答了。
【无裤人士】：太太，我这就写！
写到脱力
之后要开始回收前面的伏笔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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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有人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