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级第一。
这个词的重量瞬间给顾睿一道雷劈。
她像是被抽走了魂一样,木木地站在原地。
怎么可能!
明明高中作文默认记叙文必死的,作文如果被扣了那么多分根本到不了130!
她听见旁边有一些同学开口议论:
“顾睿平时也才110那样的水平,这次题那么刁,是运气吧?”
“不知道,原来她这么强?”
“是怪物吧……之前还没有谁上过130……”
那一刻,视线飞出记忆里熟悉的纸屑,熟悉的位置和话。
还有那句“怪物”,倒胃得令人无力驳斥。
顾睿尝试开口——
“我……不是……”
脊柱上猛然蔓延出头重脚轻感,瞬间支配了她的意识——那件事的反应,明明从来没这么大。
随着视线猛地一花,顾睿的呼吸不可控制地加快,意识瞬间模糊。
她的身子如同一颗被砍掉的橡树,直挺挺地向后面栽倒。
“顾睿!”
后座的舒晗反应极快,小个子瞬间向旁侧伸出双手,这才接住顾睿的上半身。
更多的同学从来没面对过这种场面,忙吓得让开。
白川也赶了过来,见到这场面,瞬间慌了。
她急忙喊着“睿睿”,想要伸手,被舒晗阻止道:
“在确定她有意识之前,不要碰她!川儿你去叫老师过来,剩下的人都让开一点!”
舒晗擦了擦额头的汗,极其熟稔地将顾睿的上半身平放在地上。
顾睿仍偏垂着头,但睫羽还在微微颤动。
舒晗对着顾睿的耳边,朗声道:
“能听到我说话吗?”
顾睿半睁开了眼睛,嘴里缓缓吐出一个字:
“能……”
舒晗半跪在地板上,轻轻抬起顾睿的肩颈:
“现在冷静下来,听我说话,深呼吸。”
顾睿克服着脉搏的压榨,用力地吸了口气,舒晗继续有条不紊地指导着:
“吸一大口,然后慢慢吐出来——”
“对,就是这样,再深呼吸四组,好一点就马上跟我说,我带你去医务室。”
走廊里响起一阵脚步声,白川喊着借过,带来了老班,以及身后的……阿志。
老班急忙说:“我联系了校医,一会谁陪着帮忙把她扶到医务室?”
舒晗冷静地看着老班:“周老师,我扶着她慢慢走。”
齐羽珊赶忙举起手:“我也要去!”
于是,老班和阿志留在教室协调秩序,白川打头,舒晗和齐羽珊扶着顾睿下楼。
略有些清醒的顾睿下意识摆了摆手:
“不用你们送我的……我可以自己下楼……不麻烦你们……”
舒晗继续抱紧了顾睿的胳膊:
“至少,我就是用来麻烦的,不用加鸡腿。”
齐羽珊/白川:“我们也是。”
到楼下后,迎出来的校医忙把顾睿抱在了床上。
或许是消毒水的味道令人安心,亦或是棉被的触感过于柔软。
顾睿合眼以前,视线中央隐约晃荡着舒晗的身影,还有那副神情——
不要露出那样的表情啊,那样就不好看了。
她朦朦胧胧地想。
……………
医务室给人的第一印象便是纯白、干净,洁如纸巾,柔似浮云。对人来说,这里的世界像窝藏不了任何颜色的画纸。
病床旁,舒晗静静地坐在床前。她握着的那双手,很冷。
她静静地看向手的主人——
少女的睫羽轻闭着,平日温润的神情此刻皱如被扯坏的真丝睡衣,但她还是那么安静,宛如停转的八音盒旁,被随意摆上架子的睡美人娃娃。
舒晗只记得,栽倒那一刻的顾睿的眼神凝固了,瞳孔里面有冰川塌陷的空洞——
绝对不可能是惊喜过度。
她想起语文考完的顾睿,明明不是痛经,却难受得瘫在了桌上。
应该是和语文有关系吧。
齐羽珊正奔向小卖部买面包,而白川在静静地看着舒晗——刚才她对顾睿的急救实在过于冷静,甚至手法如此有条理。
这样的处理……远远超出她们的年龄段该有的能力。
白川小声地问道:
“晗佬,你怎么会这些……?”
舒晗顿了顿,也轻声地回道:
“之前……我妈干家政的时候,我偶尔会帮忙照顾老人。”
白川愣了一下,眼神里除了惊讶,更多的是敬佩。
“感觉……晗佬真的是姐姐辈的人,以后该叫你晗姐。”
舒晗无奈地笑了。
初中的时候,母亲攒够了钱打官司,那场官司刚刚把她判回到母亲的家,这里至少没有无端的打骂和羞辱。
那个时候,家里比现在还要亏空,而母亲更是忙得脚不沾地。
她偶尔会帮母亲照顾老人,帮忙喂饭,翻身,换尿布,每个老人都夸她——
“要是晗晗是我孙女,我这辈子都有福气了。”
“晗晗真懂事。”
那个时候,舒晗刚从那个压榨她的三口之家逃出来,对每一种夸奖都兼容并蓄的样子,她渴望夸奖实在太久了。
直到后来,陆宁开始逼自己回去给舒峥豪当保姆,她才知道,有糖吃的孩子不需要懂事的。
白川的手机一振,把舒晗拉回现实。
【人间清醒qys】:天杀的小卖部!睿睿爱吃的那款奶排包和喉糖没了,我翻个墙去外面的店里买!
【人间清醒qys】:[图片]
“这个傻珊,真他妈比病患还让人不省心!”
白川怒视着手机里那堵矮墙的图片:
“这墙男生翻没什么事,女生有点悬,我得下去接着点她。”
“一会我俩回来,想吃什么,手机告诉我。”
舒晗点了点头,向跑出去的白川挥手致意。
空荡的病房里,一阵暖风掠过窗扉,呼的一下掀开白色的窗帘,宛如白日的流星。
在轻飘飘的窗帘下,在只有她们两个的白色房间里,顾睿睁开了眼睛——
“你……怎么还在这里。”
“为什么不回去上自习,这样……会很麻烦你的。”
话音落下,风静下来,窗帘落回了原地,身前女生的口气轻如窗帘落脚:
“齐妈和川儿去给你买面包了。”
“至于我嘛,怕你更不省心,偷跑出去万一出事,我可救不了你了。”
舒晗拿过来两瓶水:“要不要喝?之前我顺手带下来的。”
顾睿点了点头。
女生起身靠近自己:
“放松,我扶你起来。”
顾睿试着抬起了手,没有那种灌铅似的沉重。那段令人反胃的记忆也似乎暂时消失了一样。
顾睿小声说:“不用,我自己来就好。”
舒晗却直接一手轻轻托起顾睿的肩背,一手把柔软的靠枕竖着靠墙放起。
舒晗:“都晕倒了,还总是怕麻烦干什么。”
“该担心的是你自己的身体吧。”
顾睿这才惊觉,面前的女生从急救到现在照顾自己的手法也好,稳稳倒水的手法也好,行动有种远超年龄的干练。
绝不像优等生的刻板印象——死学的书呆子。
可那种压倒性,汹涌而来的负罪感瞬间盖过了好奇。
只是因为那个……那个突如其来的成绩,自己就晕倒在了教室,浪费时间和资源不说,还吓到了不少人。
顾睿低着头,小口啜饮着水。
片刻,她拿开水瓶,伏下睫毛:
“你……不问我为什么晕倒吗?”
“因为一个成绩,不管是喜是悲,就这样栽倒了,是不是很矫情。”
舒晗语气里明显有些气恼:
“你傻啊。”
“谁管你矫情不矫情,呼吸性碱中毒可是会要人命的!”
“是你的命重要,还是晕倒的理由更重要?”
顾睿沉默了。
“那……没关系,现在我没事了,可以自己照顾自己的。”
——和爸妈不在的时候,她踮着脚熬粥一样照顾自己。
舒晗直接打断:
“不,你有事。”
顾睿听见自己的吐息漏掉了一半。
她看向这个还没有细细打量的白色房间。
白色的枕头,白色的被子,一切都被刷上了世界诞生初期混沌的白色,宛如婴儿的眼睛里面,没被书写,没被折叠的白,藏不住任何东西。
这样的闪回,明明初中除了做噩梦,顾睿自己已经不会应激了。
她怨恨病房那么白,颜色和玲姐讲的一样大公无私,以至于那件事根本无处可藏。
可她开不了口。
不是舒晗不好,是……这种事情无论对谁,都没有勇气诉说出来,一旦交付了真正的心情,就有被利用的风险。
所以,仅仅说出来,她就觉得会把自己溺死。
舒晗看着她的神情,像是豁然开朗,笑着说:
“要不这样,我们做个交易。”
“我不会让你白说,不会让你觉得只有自己在冒险。”
“先告诉你一些关于我的事情,然后选择说或者不说,就是你的自由了。”
“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不过分吧。”
顾睿想了想,这样做对两个人有益无害。
之前对于舒晗为什么救人如此熟练的好奇再次浮现出来。
顾睿点了点头。
舒晗看向顾睿,眼睛却似乎飘向了白墙以外更远的地方,远得顾睿看不透。
“我上初中的时候,家里没什么钱。”
“为了补贴家用,我妈忙前忙后的,有的时候,我也要出去赚钱。”
“之前我妈干过家政,为了多拿点钱,我一放学也要干活。帮老人料理一日三餐,喂饭,换尿布,这些我都习惯了。”
顾睿顿时明白:“你不会是……”
“嗯,”舒晗点了点头,“急救这些都是常备知识。”
“之前,我照顾过一个奶奶。她每次看见让她应激的东西,都会和你刚才一样,所以这套流程我还挺熟悉。”
顾睿突然想到,之前在白川家,舒晗提到过自己还要帮忙带亲弟弟,再加上这些活,肯定很累。
难怪她左右逢源,原来她早已经被迫成熟了。
只是还有一个疑点。
顾睿:“那……在地铁上看见的,额,你那身挺潮的衣服……?”
舒晗:“是并够够十块钱一件的。”
顾睿简直佩服这个人过日子的能力,之前完全没看出来那么拮据。
舒晗又道:“话说回来,你里面那件衣服也挺潮的,多少钱一件?”
顾睿:“校服内衬,多少钱忘了。”
舒晗:“校服不愧是人生第一件情侣装。你也一样,我也一样。”
顾睿不小心笑了:
“你瞎说什么?校园里大家都是兄弟姐妹,你居然对你的兄弟姐妹有非分之想!?”
舒晗:“我又不是不厨骨科。”
舒晗:“最近那个M社新作知道吧,我磕里面的双子姐妹骨。”
顾睿又问道:“你那个被当成画画本的答案册……”
刚想说,里面有一对双子合手的Q人图,是不是这一对,舒晗却顿时羞红了脸,向着顾睿连忙挥手:
“不要看啊不要看,我画的特别难看的,我害羞!”
顾睿:“明明画得挺可爱嘛,还不让我夸。”
窗外的太阳隐隐有颓落之势,天色逐渐奔向昏黄,照得病房也一同暖了起来。
顾睿想,或许自己也应该说出来了。
哪怕只是说出,自己害怕,就可以了。
“舒晗。”
“嗯?”
“我给你讲个故事,要听吗?”
舒晗愣住了一瞬,随后笑了出来,轻轻点头:
“当然欢迎。”
接下来要写到的就多咯()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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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你从来不是麻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