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睿愣住了。
这次出题的风格，不同于前些考试，就像换另一批人出的题一样。
对于套路里的格式和名言，她从来不缺掌握，自然不会犹豫，她太熟练在这里控分了。
校园文或者同人多数都是在理科等讲究结果、讲究点的地方有控分情节。
所以有的时候，她会觉得自己在语文上控分很“特”，毕竟哪有那么多真正把特定某科控分落到实处的呢。
可这次她犹豫了，为什么高中有明确规定肯定要写议论文，这次俊才题意这么偏向记叙文？
而且，真正的答案是什么？是能在个人，群体这些考点环节用仅仅一段论述的吗？
一时的得失和长久的坚守，又是什么？
如果题意要立在“坚持”，又为什么要以“答案”为题呢？
她的眼前再次出现了那些纸屑，连带着的，还有拼在一起的，孩童的字迹，被挂在黑板上围观。
她的意识被挤进孩童们的人潮。
他们在肆无忌惮地笑，笑声的中心处站着一个人，面对着她，无声地鄙夷。
讥笑的海啸轰然卷起，盖过了她的身高，追得离她越来越近，一口吞掉了自己的意识。
她全身上下瞬间冰冷，像是被泼了浑身的咸水。
——！
顾睿挣扎着恢复了意识。
外面是早晨的曦光，浮尘下的教室无比安静，混杂着几十根笔沙沙的写字声。
她知道，不能再对类似的话题深度想下去了，否则那种感觉会卷土重来。
控分也要继续。
很好，和以往一样，控分的目的就是为了压住这种感觉。
既然题意如此像记叙文，而高中作文也明确了必须写议论文。
那么她只要放心写记叙文就好了。
就算她发挥真实水平，记叙文再扣人心弦，也会因偏题被打低分，隐没于其他人一排排优秀的议论文中。
答完所有大题，她看向浅朱色的作文答题框。
一个个四四方方的小格饱满如豆腐块，像是一排以墨为乳，等待着吸饱汁水的婴儿。
她深吸一口气，俨然落笔。
语文考试结束以后，走廊瞬间挤满了学生，狭长的空间里满是嘈杂。
钱宇恒是比较内向的男生，不会主动对答案，但是成绩也不错，尤其语文。
姜皓月从后面追上：
“老钱啊，第十三题选啥？我觉得应该选B，你看是不是？”
钱宇恒有些乱：“对答案还是算了，要不你直接看我卷子。”
王润哲给了姜皓月一肘：
“man！这题明明选C，B多明显的初中文常啊，你学过初中语文吗你就叫！”
姜皓月再仔细瞅了一眼以后，压着声音惨叫：
“啊，哥我错啦——”
王润哲稳稳地拍钱宇恒的肩：
“那卷子我先拿走了，放心，我啥也不说。”
他知道钱宇恒不喜欢当面对答案。
另一边，齐羽珊赶回了教室后，舒晗已经带回来了四人份的饭团，白川坐在顾睿前面。
而顾睿像是虚脱一样，趴在桌子上，看向她们三个。
齐羽珊：“睿睿你怎么了，脸上还有冷汗，是不是来事了？”
白川摇了摇头：“应该不是，睿睿进门的时候很正常，出来的时候她脸色就很白，去厕所也没见她拿卫生巾。”
舒晗默默走向顾睿：
“金枪鱼松饭团，热的，能吃吗？”
顾睿摇摇头：“……谢谢，先不了。”
顾睿：“我吃不下。”
舒晗拿起一件内衬，那是之前志华的内衬，不细看看不出来。
她包好了饭团和一听汪仔热牛奶，放在顾睿身下：
“那你先存着，想吃再吃。”
舒晗又靠过来，低声道：
“就当报个恩。”
顾睿有气无力地点了点头。
看着三个人在一旁嚼着饭团聊天，押数学题，顾睿把头埋进双肩。
五脏六腑扭在一起，生疼。
她已经很久没有这么难受了。
初中的时候还天天做噩梦来着，现在或许是外界原因 自身调节能力变强，她非必要不会去想这些，这已经是很大的进步了。
记忆里那抹讥笑她记得那么清楚，但岁月把所有人的脸都打了马赛克，她一眼看不清楚。
顾睿能确定的是，写那篇记叙文的时候，她没停过笔，心境畅如笔尖出墨的舒适感，虽然也没盖过交卷后的脱力。
反正之前看得大差不差，舒晗也强调过几个点。她不打算看数学了。
中午先睡一会再说。
下午数学考试，顾睿换了一个正好在窗边的位置。
暮春的温度是最宜人的，不近于春雪初霁的寒冷，又不犯夏日炎炎的酷热，连南风也有微笑的温度。
或许是之前靠门的缘故，顾睿总觉得虚脱和缺氧的原因，也可能有一部分是换气差。
数学虽然一如既往的刁钻，顾睿这次却罕见地觉得笔下有神。
选择题标准限时五十分钟，顾睿三十五分钟答毕，剩下的十五分钟填空题做了一半。
做到大题的时候，顾睿也有种侥幸感——这些题是舒晗给大家讲过的类型。
她随耳听的东西，此刻派上了用场。
压轴题虽然思路是对的，顾睿却也对结果不甚肯定。
大概是还有进步空间，比如不会洛必达，顾睿这么想。
果然，出来的人里面，只有六班的多数人是如鱼得水的神情，齐羽珊居然也在内——
“多亏晗宝的怀子秘方，阿数今日翻了妾的牌子！”
白川不拦着点齐羽珊，恐怕她都要行大礼了：“妾身必当重谢！”
其他班倒是和平时没什么区别。
顾睿正拿着文具袋和资料，偶然路过隔壁的五班。
能听见五班几个女生在交谈：
女生A：“馨馨，别难受了，你觉得自己的数学不好，那我们都要不及格了！”
女生B：“就是，馨馨平时的成绩也够用啊，年级前十不是常有的事！”
女生C：“这次数学我打听了，公认的比较难！馨馨你不一样，就算你没那么高分，我们恐怕更垃圾了！”
女生D：“对对，水涨船高的道理！”
她们中间，一个女生悠悠开口：
“这些先不说，我听说六班这次数学看上去考得不错啊？好像是因为隔壁六班那个转学生？”
女生D：“对对，那个志华的！”
女生A：“不用管她，馨馨平时的成绩不也能吊打她吗，而且她跟我们也没什么关系。”
女生C：“就是，志华来的，说明她肯定承受不了压力掉到这了，她能强到哪去？”
女生B：“别管她，还有后几场考试，到时候谁说的算一看就知道！”
顾睿认得中间五班那个女生，叫温如馨，平时稳居年级前十。
她跟自己没什么交集，但是据说她是个非常要强的人，朋友也很多，经常围着她转。
顾睿即将回班的时候，后面才传来一句话——
温如馨：“也不能小看志华来的，只可惜当年我没报上。”
“能落到这，我没有的东西，她也不会有。”
顾睿什么也没说，若无其事地回到班级。
刚开门，面前就撞上了拿着什么急着向外跑的舒晗。
舒晗踮起脚，刚好够到顾睿的耳朵：
“自习角椅子后面借我躲躲，别说我在哪！”
随后，舒晗像是被拉弓瞄准的兔子一样，飞奔似箭，跑到自习角后便不见踪影。
还没等想发生了什么，一群男生打开前门，冲到顾睿面前，又险些撞到顾睿。
姜皓月：“舒晗大佬呢？”
王润哲：“顾睿你看着她人了没？”
顾睿皱眉：“……不是，你们这是？”
被拽来的钱宇恒喘了口气：“……那个，我们，只是想看看她的卷子。”
王润哲：“多亏舒晗大佬，这次题全压中了！”
顾睿想了想，又确认了一遍：“你们真的只是想要卷子吗。”
钱宇恒点了点头，他说话一般应该就不算假。
顾睿认真地叮嘱王润哲：“让他们先呆着，等我一下。”
顾睿走进了自习角，除了有几个人在打电话或者吃饭，并没有任何异常。
她直接走到柱子前，静静地站在那里：“出来吧，我知道你在这。”
舒晗走了出来。
顾睿：“为什么要躲？”
舒晗：“我不习惯。”
顾睿：“为什么不习惯？”
舒晗没有说话，只是眼睛看向上方，像是在回忆什么。
片刻，她开口了：
“我还没有……被这样对待过，有点被吓到。”
顾睿走了过去，站在舒晗的正后方：
“我问过他们，他们说只是想要你的卷子，我觉得他们没什么恶意，也不像是会故意讨好你，或者吹捧你。”
“舒晗，那是你的实力应得的。”
“我和他们，都只是单纯地感谢你。”
舒晗的声音又低了几分：“可我是从志华……”
顾睿打断：“你叫志华吗，还是说志华你家开的？”
舒晗抬头看向顾睿。
落地玻璃窗下，少女站得笔直，背向窗外的夕阳。
暖光照在她身后，镀了一层金边的发丝里，少女的眼神十分坚定：
“志华或许会教你足够硬的解题办法，但是不代表它就能决定你的成绩，你更不是志华本身。”
“学校本身是一块跳板，如何跳水，如何落地，是你决定的。”
“以后工作了，老了，会有人天天说你是志华转到俊才的吗？”
“是你学会了这些方法，把你自己的实力变好的，不是吗？”
“你配得上夸奖，谦虚不是礼貌，堂堂正正迎接才是。”
所以出来吧，从那个角落里。
顾睿没说出口，她没有确切证据证明舒晗站在角落里。
但她总有那种直觉，或许真的说出这句话，要等到以后了。
舒晗拿着试卷，从柱子后面的背阴面，跨进了沐浴着夕阳的地方。
顾睿对着自习角的安全门招了招手，姜皓月跟了进来。
姜皓月笑着说：“舒晗，我们真的很感谢你。”
王润哲挠了挠头：“我们只是想对对答案，这只是一次月考。”
钱宇恒倒是说话最诚恳的那个：“如果不喜欢也没关系，我也不喜欢当面对答案，对不对答案是我们的自由，对吧。”
舒晗呆呆地站在那里。
片刻，她笑了，是顾睿看见过的，婴儿般的笑容。
舒晗递出了试卷：
“拿去吧，这次我站老钱，可不许抢我卷子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