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川家里的客厅很大很亮，宽敞得可以放下一块环绕液晶屏，屏幕对面是加长的贵妃棉质沙发，南边是敞亮透气的落地玻璃窗。
上午的光充盈着整个客厅，视野绝佳，能俯视包括俊才的整片区域，很难想象白家只是为了女儿这三年，就在这里大手一挥买了房子。
充满现代感的简洁长桌上，没过多久就挤满了七零八落的作业本和试卷，以至于白太太从厨房送到客厅的水果盘也有些难下脚，架子上的迎客松盆雕都略显羞涩的样子。
“妈的，这破笔断油！画个磁场线扭得像蛆似的，难看死了！”
齐羽珊看着物理大题的草纸，咬着笔帽边思考边列公式，并喜获白川左手边随手扔的一根百乐笔：
“一根百乐够堵住你的嘴吗？再吵把你假毛薅秃了，让你cos性感美人光头强。”
“别啊，我的白大小姐……小的我错了！”齐羽珊一听到那个脆皮假毛顿时怂了，“哦对，这题左手定则还是右手定则……”
白川大叹了一口气，不得不转而开始找物理教辅材料。
而桌子对面完全是另一幅画风，一个边看试卷边约分，一个闷声对答案整理错题，像极了早上看大爷大妈打太极的慢条斯理感。
“带入公式……平衡常数……Kp等于……平方……”
顾睿默默盯着化学大题的反应平衡常数，生怕下一秒抄错幂的数字。
舒晗端坐在顾睿旁边，一手撑着脸颊一手转着红笔，盯着拓展题被反复画横线的题点看。
和顾睿不同的是，她刚刚做完这张卷子。
顾睿看着酸碱平衡的曲线图看得脑瓜疼，她想不明白旁边那位人畜无害的小孩脸姐姐怎么做到如此干净利落地答完卷子的。
比起做这种纠结离子比反人类的题，还不如欣赏红唇之爱 哭包小受的低脂文学，好歹眼睛能死快一点。
直到翻到题头看见“志华中学xx--xx年度4月综合测试真题”的时候顾睿明白了一切。
“志——华——大——佬——”
顾睿故意拖长声音，一脸怨怼地看着舒晗。
舒晗同样怨怼地看着自己几个出现红叉的临场应用拓展题：
“别叫了别叫了，我更好不到哪去！死在志华的记忆就让它死去吧！”
说着舒晗抖开卷子：
“你看这几个空，题型熟悉到味冲得崩我一脸……我也不想算错这小数点后三位的约分啊喂！”
顾睿终于算出数字以后，拽出舒晗手中的答案，并又一次完美地给自己批出了两三个错误。
“我……真的只是不小心写错了！”
顾睿尝试为自己开脱。
舒晗缓过神来，立即伸手去抢试卷，指尖不小心碰到顾睿的手背，两人都顿了顿。
顾睿的手比较修长，手指平伸开的时候，皮肤像荷叶上的露珠静静摇滚，滑腻腻的，白净而莹润。
很秀气。
还是舒晗先收回的手：“没事没事，俊才在理科方面一向偏基础，这种全是高级结论应用的题，你不习惯也正常。”
顾睿不知道，舒晗看见那只手的时候，第一反应是感慨那只手的好看。
顾睿挠挠头：“平时确实做的题基础知识点多。突然碰志华的题，脑子确实有些转不过来弯。”
舒晗握住笔，笔尖在错题旁标注思路：
“我以前在志华，为了提分做了太多这种偏题怪题，结果后来考试，就养成了总把简单的基础题复杂化的坏毛病，反而丢分。”
顾睿点点头，含糊地应了一声“嗯”，随后埋头继续做题，但这次感觉心里莫名多了一丝底气。
隔着鬓角垂下的发丝，顾睿偷偷瞥了眼旁边的舒晗。
少女束起的马尾顺着脖颈垂下，睫羽在眼底投下一层浅影，笔尖在卷子上沙沙作响。她认真的样子，总让顾睿不禁推测曾经她在志华的时候，是否也有人会觉得她就是风景线本身。
逐渐地，四个女生刷刷翻书、整理卷子的声音盖过了交流的声音。
碳素笔的痕迹留在几案上，纸上的墨迹吸饱了阳光，像产房里所有婴儿乌溜溜的黑眼睛列队站好一样端正。
顾睿第一次觉得，原来曾经一个人去自习室的时光那么干瘪，而这里，哪怕仅仅是一束光，就已经如此张扬明媚。
太阳逐渐爬到了天空中央。
“对了，”白川突然抬头，打破了安静，“下午我们核对完无料，我妈炖了排骨汤，她好不容易在家亲手下一次厨，特别想留你们在家吃晚饭来着。”
“好诶！”齐羽珊振臂高呼，“好久没尝到阿姨的手艺了，这一天我等了太久了！”
舒晗也笑着点了点头：
“可以可以，正好我还想把阿志留的作文写了。”
顾睿也没有写完这篇作文。
她把阿志留的作文轻轻抖搂开，看向题目引言：
“有人藏起锋芒，在沉潜中积蓄破土的力量；有人藏起温柔，于沉默里守护心底的柔软；有人藏起过往，在时光中沉淀前行的勇气。”
“藏，不是怯懦的退缩，不是虚伪的掩饰，而是一种智慧的沉淀，一种深情的守护。”
“请以“藏”为题，写一篇不少于800字的文章。”
她偷偷打开手机L站，一上午没有看手机，就有几十个小红心和新关注涌进主页，评论“宝藏写手”“细腻”的数量仍然不在少数。
她所“藏”的热爱，终于开始有所收获，被人认可了。
而这一切，都要感谢网线对面，那个高人气却没有任何架子，善解人意的忆生太太。
她想起忆生太太的话——
慢慢来就好，等自己觉得安全的时候，再让藏起来的慢慢发光。
然而，网络和现实无法等同，她仍然不确定，她真正热爱的文字还会不会作为回旋镖攻击自己。
顾睿看向作文引语“藏起过往，在时光中沉淀前行的勇气”，指尖不禁捏紧了作文纸。
明明忆生太太说过可以“慢慢来”，可自己连面对过往的勇气也没有。
“Gray桑？”
舒晗的声音把她拉回了现实，她反应过来的时候，对面正捧着一张英语卷子，困惑得像一只蜷起尾巴的猫。
这是顾睿昨天刚做完的俊才去年月考阅读题，所幸她还有些印象。
“这两个题为什么都选B啊，刚做完就错了两个。”
顾睿自然而然地拿起了卷子，把凳子靠近舒晗，两个人自然而然地挨在了一起。
“你看这里，”顾睿指向中间自然段的第一句，“一般对于段落的概括都是看首句，这道题A虽然意思差不多，但只是段落的观点之一，B概括的段首句更全面……”
阳光透过落地窗，把两人的影子叠在一起。
顾睿就这样半教舒晗英语题，半写着控好节奏的作文，第二个完成了作业。
白川在旁边开始吃起了西瓜：“大傻珊你怎么这么磨叽呢，我都快写完了，你还在翻词典呢！一会假毛没人替你理顺哈！”
齐羽珊吓得动笔的速度立即快了好几倍：“没人可以看见一个裸妆的齐羽珊！”
………
白川家的仓库。
齐羽珊试穿了一下痛衣，确认尺码合身以后，对着角落的假毛开始抹舒晗带来的发胶。
舒晗则掏出提前印好的自制无料：
既有印着齐羽珊小号二维码的小卡片，也有漓草双人款塑料片挂坠，还有十多张隐藏款的。
齐羽珊第一次去漫展时，专门建了个小号用于扩列，一般扩的都是同担。
白川兴奋地拿起了卡片：“哇塞舒晗大佬，你印的同人图都好精致！”
“之前那几张官图画得太油了，我正愁怎么在太太们那里找同人图授权呢！”
舒晗思考了一下回答道：
“我记得画漓草的太太们有好多都在置顶里面公开授权自印了，只要不出于商业用途，好像都可以的。”
“反正我们只是交流爱好对吧。”
顾睿看着舒晗拿出来的自印塑料片挂坠，一张接着一张，其中不少同人图她都看过赞过，更是在评论区挨个发过抽象文案。
“就是同人文……可惜了，”舒晗摊了摊手，“如果是cp同人展还可以授权自印同人文合订本，这次更多还是偏游戏和形象的展览，同人文可能派不上用场。”
顾睿不禁一怔。
她差点以为写同人的秘密就要暴露了，还好这次只是漫展，和画师的关系更大，并没什么人注意同人文。
齐羽珊凑过来，一把抢过小卡：
“这张贴贴——我靠，齁死我了！没记错好像……是忆生太太的画风？”
顾睿看向塑料片，竟然是忆生太太之前画过的“命启伞下”战地pa！
顾睿心想，忆生太太的置顶里面有说过可以授权，但是没想到昨天太太出的图，竟然今天就被加印了。
而且舒晗抠图极其仔细，忆生太太的线条都被处理得非常细节，简直就像舒晗亲自描摹了一遍一样。
“我之前练素描的时候刚看见这张图，”舒晗笑了笑，“我用铅笔描过边才临摹明白，抠图的时候更比画画来得慢。”
“之前我只画素描静物来着，我都不怎么会画男生的。”
仓库里的灯光略略摇曳斜照进来，落在堆积的无料和假毛上，漫展的期待感越来越浓。
顾睿握着那张无料卡，感觉藏着的心事好像被翘松了些。
就在这时，舒晗衣兜里的手机突然响了起来，舒晗拿出来手机，屏幕上赫然显示“陆阿姨”三个字。
一瞬间，舒晗的脸色异常发白，手也有些僵。
其他人没有看见手机屏幕的内容，但顾睿看见了。
齐羽珊刚刚护理完假毛：“舒晗大佬，你是不是来电话了？”
舒晗平静地按灭了手机：
“骚扰电话而已，先核对无料，快快快。”
她又恢复了平时的语气，仿佛刚才那一秒的神态只是顾睿的幻觉。
齐羽珊没察觉异样，举着刚顺好的假毛凑过来：
“漓草双人款还有多少？隐藏款小卡够不够分？”
舒晗：“双人款30张，隐藏款15张，应该够了。”
她低头整理无料，刘海垂下来，顾睿看不清刘海后面舒晗的眼神。
她下意识马上替舒晗补充：
“齐羽珊的小号二维码都贴好了，白川你再数一遍数量，别出错。”
“你们数得快就先去等开饭吧，剩下的无料数量我跟舒晗一起数，还有分工的事情，我们再确定一下。”
顾睿的思绪，仍然停留屏幕上一闪而过的“陆阿姨”身上。
“陆阿姨”这个名字，听着像是家里的长辈，可舒晗刚才的反应，绝不是接到普通骚扰电话的样子。
她突然意识到，舒晗从未完完整整地提起过从志华转学到俊才以前的生活。
同样的，她对舒晗的了解也总有些断断续续的空缺感，她明白了，这一切不是她的错觉。
厨房那边传来了白太太喊大家吃饭的声音。
舒晗迅速把手机塞回衣兜，指尖的凉意仍未散去。
她勉强笑了笑，伸手拿起一张漓草双人构图的无料：
“我们赶紧核对数量吧，不然赶不上阿姨的排骨汤了。”
顾睿看着她的指尖，青葱般细的骨节微微泛白。
她没有多问，只是选择了配合舒晗，假装不曾察觉：
“好，我数漓江和草鱼的单人款，你数双人款和隐藏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