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睿一路趿拉回家的时候，几乎耗尽了所有力气。
书包带子滑到胳膊肘时，她懒得抬手扶正，任由沉重的书本拖着肩背往下沉。
楼道里声控灯随着脚步忽明忽灭，光影在她身后拉得忽长忽短，像极了课堂上那些没说透的话、藏不住的慌乱。
像一个被家长骂哭却无法为自己开脱的口吃小孩，更像那个无法表达的自己。
这是这么多年来，她第一次因为“被洞穿”而慌乱。
推开家门，屋里静悄悄的，父母还没回来。没办法，他们每天都要加班，自己的家庭状况也一般。
忙碌不归家才是他们的常态。不过他们不在的话，反而会更好，顾睿可以在这栋房子里展现自己真正的情绪。
小的时候顾睿一个人在家，一到晚上开灯，屋子里会极其空荡，仿佛能容纳无数个虚影，却又容不下仅仅一个她，所以，她更喜欢关掉照明灯，任凭自己身边包裹着黑暗。这样的话，开灯就永远不会看见自己在家是一个人。
她把书包往沙发上一扔，没换鞋就瘫坐在地毯上，指尖无意识地划着手机屏幕，最终点开了 L 站的私信框。
置顶还是“忆生”。
之前聊的很多战地pa嗑点、以及《命启伞下》里大雨冲刷着血迹，两个人躲在草制战壕里别扭而生疏的交流，仍然静静地躺在聊天框里。
对面的忆生还没上线，她在聊天框里输入了很多，想了想，又把那些字删了。
她不知道，作为大V画手的忆生太太，是否也有过对创作的思考，以及被公众审视创造成果的恐惧感。如果是高人气创作者，遇见灭顶般的毁灭打击，她能做到站起来吗。
但是，这样问真的好吗。
顾睿自己心里比谁都清楚，她现在连写作文都要逃避，更别提公开创作同人文了。
她是没资格问出这些话的吧？明明一直在逃避的是自己。
而且，忆生太太不过是自己崇拜的太太之一，就算自己问了，难道她有在脑洞之外，回答私人问题的义务吗？
或许问了，太太会嫌自己烦；不问的话，她又会重新质疑她自己真正创作同人文的正确性。
毕竟同人文，是她在抽象评论下唯一能掩盖住的，自己真正的表达与思考，和李永志说的言之有物一样。
顾睿抱着手机倒在床上。
这些事是唯一不能跟任何人说出来的，白川也是，齐羽珊也是，舒晗也是。
班里的同学……也更不可信，对亲近的人说出自己的困惑，被有心之人利用的概率是存在的。
可是如今左思右想，忆生太太是她唯一一个能够倾诉的对象了，或许同为创作者的她，会理解自己这样的心情。
犹豫了三分钟，她敲下一行字，删删改改好几次，最终发送：
【无裤人士】：太太晚好……有件事情想要打扰您，不知道您愿不愿意听。
【无裤人士】：我最近碰到了点事，被问到了对文字的看法……我心里有无数个想表达的**，有无数次想要开口表达的时候，因为一些原因，话到了嘴边还会咽下去，怕说多了会被挑刺。
【无裤人士】：不知道太太您有没有这种时候……明明要表达，却连公然表达的勇气也没有……
【无裤人士】：如果这些内容打扰到您，那您就忽略这些吧，可能我除了抽象文案一无所有吧。而且写的文章也不好，也是个懦夫。
顾睿没有提课堂上的提问，没有提及只有她所知的过往，甚至没提“作文”“范文”这类具体字眼，只把心底的迷茫裹在笼统的表达里，将自己藏在厚厚的云层后。
消息发出去，她把手机扔到一边，蜷在地毯上盯着天花板。
窗外的路灯透过窗帘缝隙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一道细长的光，像极了草稿本上没写完的句子排成队，手牵手跳起啦啦操，跳得早已倦怠，却永远没有尽头。
不知过了多久，手机震动了一下。她猛地抓起，是忆生的回复：
【忆生】：没没没，完全不介意你和我倾诉的！！相反，我很感谢你找到我说出不快，因为这至少可以证明我还是有可信度的【表情/愉悦】
【忆生】：我真的非常理解那种感觉，很早的时候我画完一张图，存了好多天才有勇气发出去，生怕有人觉得我画的是一坨垃圾，更怕不符合大家的期待。
【忆生】：但后来发的次数多了起来，我发现了大家并没有挑着我的毛病指指点点，而是一直一直鼓励我
【忆生】：虽然到现在，我考古那些画发现都有致命缺点，不是线条粗糙就是上色角度二分不对。
顾睿想起来【胆小鬼小布丁】手书里面忆生的回复“是指绘”，明明线条的长度和粗细把控的很完美，居然是指绘。
【无裤人士】：太太……我都不敢相信您真的是指绘，之前我看见您回复网友说过！！
【忆生】：确实，但这不代表线条的质量一定会差，这个还是可以练的！！就和用手机敲字也能上传文章一样的【表情/愉悦】
【忆生】：而且我猜一下，你说怕出错，我猜不是怕你的表达本身不好，是怕那些藏在文字里的真心，被当成无关紧要的东西，甚至被否定吧？
顾睿怔住了，她没想到远在网线另一段的忆生太太如此善解人意，把她瞻前顾后却不敢说的的话破译出来了。
【忆生】：其实我感觉，真正能打动人的，绝对不是完美无缺的表达
【忆生】：是那些藏在细节里没说透的真心）
“真心……吗……”
顾睿想起了曾经把自己拉进伞下的那两个活宝，还有……那个画了自己的少女。
友谊，真的可以算是真心吗？如果真的完全可以信任朋友，她为什么又从骨子里抗拒和她们商量？
但忆生太太似乎读懂了她的想法。
【忆生】：不用逼自己立刻说出来，也不用怕藏着
【忆生】：但无论如何，从裤太的文笔和文风看，我相信裤太，裤太应该是个很细心的姐妹吧
【忆生】：你的想法值得被看见，哪怕只是先分享给我这样的网友
【忆生】：慢慢来，等你觉得安全的时候，再让它慢慢发光就好
顾睿怔住了，指尖微微发颤。远在网线另一端的忆生虽然主业并非写文，但是顾睿能感觉到她的善意。
轻轻的，柔柔的。
她没有追问细节，没有过度安慰，只是用一种 “我也一样” 的共情，轻轻接住了她的迷茫。这些话像月亮用微光托住乌云一样，温暖而轻盈。
她忽然觉得，那些堵在胸口的不安，好像找到了一个小小的出口。
【无裤人士】：谢谢太太愿意开导我，明明我们还没那么熟悉，只交流过几次脑洞……
【忆生】：没事没事！！其实我觉得裤太比我还好相处呢，因为你写草鱼笨拙地给漓江包扎和科普医学知识的时候，真的很有温度和细节
【忆生】：裤太一定是个细腻的人吧！
顾睿把头埋进毯子，悄悄把手机揣进怀里，蜷在地毯上。
她看向书包里的草稿纸，里面除了漓草，还有很多cp在平行时间的故事，由她的笔尖孵育的“ta们”。
她第一次没那么抗拒 “表达” 这件事了。
第二天，顾睿睡眼惺忪地揉着头发，下一秒就看向枕头，枕头下的手机有些余温残留。
仿佛忆生太太还在另一副手机的对岸。
想到这些，顾睿感觉心里一暖，连叼着早饭出门也不着急了。
上课时分，老班宣布下周五月考的时候，全班像油锅进的水一样疯狂四溅。教室到处一片哀鸿，一副人死微活的样子。
齐羽珊更是崩溃：“啊啊啊啊啊为什么漫展完事不到一周就考试啊！！我的阿数还是追不到怎么办啊！！假毛还瘫在家呢！！”
下午饭后的活动时间，各科课代表全都面带愁容地拿着老师留的长篇作业项目，在小黑板前写了又擦、擦了又写。
姜皓月翻着玲姐和上次李老师所讲的《引信》范文点评，闷闷道：“还好有阿志和玲姐，不然我们这段时间上哪复习作文啊。”
阿志是大家对李永志老师的新爱称，这位中年老师不但没有一丝古板的样子，又总是循循善诱，善于开导他人。所以在六班人气颇高。
这次李永志留的半命题作文叫做“藏”，或许是为了呼应上一节课的作文课内容，也或许是摸摸所有人的底子。
顾睿才想起来，她还没抄上今天的“每日格言”。
玲姐走后，“每日格言”由李永志负责。
说起来，玲姐要求大家抄写“每日格言”是牢牢地“遗传”了李永志年轻时教学的习惯。
其实顾睿对于语文议论文的态度并不“认真”，那本积累道理论据的小册子，自打她高二初期就已经爬满了格言的痕迹，现在的她则是选择性抄写喜欢的格言。庆幸的是，有些人仍然还在论据拿不出手的阶段，而她可以凭喜好选择更恰当的语句表达。
高中议论文的规矩，说到底还是八股文：固定篇幅、量产格式，看几篇范文就能摸清套路。
K市所在的省，初中写记叙文，高中写议论文。无论是什么主题，都要先完美地引经据典，然后巧扣文题，抒发己见。一二三段论证最好是升华顺序，家国情怀、共同体格局和人文冷暖总是会交替考。
相比之下，她更愿意在《命启伞下》的连载里打磨细节。
虽然顾睿也偶尔会继续完善《命启伞下》的连载中短篇，但最近时间实在是有些紧，每次回家匆匆更新后，都和忆生太太的联络除了探讨脑洞外，并没有太多的闲聊。
不过，她们已经从偶尔分享日常中的小事代餐漓草，到每天都会聊同人文的进展的程度了。
她翻到和忆生的聊天记录，两个人最近的聊天时差都有些明显，忆生的上线频率也在逐渐降低，上一次发布动态的时候还是她画的“命启伞下”草图：
【忆生】：最新战地pa漓江1上来x无措的草鱼
绝赞草稿放送ing！！！！！
脑洞来源：@无裤人士 （已授权）
顺便安利裤太的连载《命启伞下》，文笔超级细腻！！
#漓草#漓江#草鱼#绘画#摸鱼
评论区炸翻了锅，或者说，一如既往地热闹：
【灵韵步天】：一放学回来就抢到首评！！【表情/愉悦】
【漓江的狗】：啊啊啊啊啊啊（战狂怒吼）就连草稿线条都好顺！！太太教我画画！！
【弥弥爱吃肉】：补兑！jrm，有没有发现一个无比熟悉的名字（）快看太太艾特的谁！！
【五花肉最好吃】：楼上的盲生，你发现了华点【表情/放大镜】
【洛伊酱】：我操，裤太居然出现在了！！忆生太太！！这里！！
【千竹】：裤太平时的美好发疯状态怎么变得如此正经！！快去裤太主页考古！！
【漓草贴贴】：宝藏太太被挖出来了！这么好的文居然这么冷，赶紧火！
【洛伊酱】：刚刚点进了裤太L站的主页，结果发现裤太还会写文！！而且那段漓江和草鱼初见的别扭感写得超棒！就喜欢强扭的瓜超甜文学！！
【小辞抱抱】：楼上的没认真看吧，裤太对感情的描写很细腻的，根本不是强扭的瓜！！
顾睿再点开自己的主页，瞬间被吓坏了。
无数个小红心小蓝手弹出来，还有很多关注和走心的cp粉评论，都说为什么这么好的一篇文如此之冷门，楼下的朋友又指出漓草现在是烫圈，很多宝藏写手都被埋没在烫圈里面了。
这是裤太第一次因为自己写的同人文被赞被关注，而不是低质抽象评论，一种绽放的喜悦从头到脚开了出来，像是家中养在深门的闺女在花园戏蝶被看见一样——
顾睿像花下秋千上的女儿一样，耳根翻红地笑了。她攥着手机，耳尖悄悄发烫，手指在评论区停留了好久，想回复又不知道说什么。
她还没来得及挨个回复这些走心的评论，手机突然弹出来一条群消息，是“漫展分队“那个群，顾睿才想起来忘设了免打扰，她点开消息：
【一只小白船】：我们……要不要一起去突击月考？顺便把漫展剩下的无料核对一下，省得之后手忙脚乱。
顾睿看着消息，心里莫名一动。她下意识想到舒晗。
上次作文课之后，两人还没怎么好好聊过，舒晗会不会也去？
她指尖悬在屏幕上，想回复 “好”，又有点犹豫。
可一想到能和大家一起复习，还能顺便核对无料，甚至可能和舒晗多说几句话，犹豫渐渐被期待取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