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第 6 章

窗外北风呼呼刮着。蒋爷爷抱出塞满新棉花的被子,在西屋床上铺开,这是今年新打的十斤厚的大棉被。蒋昊嘴里含着糖,腮帮子鼓鼓:“爷,这屋没电视!我要看电视!”

蒋爷爷又把厚被子卷起来,吭哧吭哧挪到东屋。“那和爷爷睡?”

蒋昊摇了摇头说:“不要。”

蒋爷爷喘口气,把东屋的床搬到西屋,“你睡这张!等你哥回来跟他睡这屋看电视。爷去西边睡。”

蒋奶奶灌好热水袋,塞进被褥深处:“乖孙,新棉花留着给你们盖,今晚冻不着。”她给蒋昊洗完脚,抱上床,调好电视,遥控器放他手边:“有事喊大声点。”蒋昊盯着电视,嗯了一声。

第二天,风小了,但寒气钻骨头缝。蒋二爷家的孙子蒋庆回来了。蒋奶奶把饭碗端到床边:“昊昊,庆庆哥回来了,不起床玩玩?”

蒋昊缩在被窝里只露个脑袋:“外头冷。”

“不起就不起,”蒋爷爷在厨房往灶膛添了把柴火大声喊,“别冻着,饭别洒床上。”

中午,太阳照得院子亮堂。蒋昊自己爬起来穿好衣服,胡乱抹了把脸:“奶,我找庆庆哥去!”他抓起桌上摔断腿的大黄蜂冲出门:“庆庆哥!出来玩!”

蒋庆比蒋昊壮实一圈,看见大黄蜂,眼睛亮了:“嚯!酷!等我拿奥特曼!”两人在冷风里追着跑,奥特曼和大黄蜂打得尘土飞扬。

下午蒋庆揣了盒摔炮来,蒋昊扭头就找蒋爷爷:“爷,给点钱买炮!”

蒋爷爷从怀里摸出张皱巴巴的五块:“仔细看着点新衣裳。”

连着几天,蒋昊跟着蒋庆和村里放假的孩子们野。点枯草堆,烤冻硬的红薯,摔炮炸得噼啪响。大黄蜂早被他扔在窗台沾了灰,没了当初的宝贝劲儿。

这天蒋庆带着小伙伴在院外喊:“蒋昊!磨蹭啥呢!”跑进屋,正撞见蒋天拿着细树枝抽蒋昊屁股:“看看你这衣服,脏的像啥了!作业呢?一个字没动!就知道疯!”

蒋昊哭嚎着躲:“哥!别打了!爷!救命!”

蒋天手下更重:“喊爷也没用!今儿跪着也得写完!”

蒋爷爷闻声进来拦:“哎呦小天,这才玩几天啊。”

蒋庆缩缩脖子,见势不妙溜了。

蒋昊抽抽搭搭写了一下午。刚撂笔,肚子咕噜叫:“哥,啥时候吃饭?饿。”

蒋奶奶在厨房应声:“炖鸡呢!你俩一人一个大鸡腿!”

蒋天检查作业:“错这么多!吃啥吃!”

“哪能不吃饭!”蒋奶奶搂过蒋昊就往厨房走。

灶膛里荻草烧得噼啪作响,火苗跳跃。昏暗灯光下,蒋奶奶把两只油亮的鸡腿分给兄弟俩。蒋爷爷蹲在灶口,一口一口的抽烟。

吃完饭,蒋奶奶打好热水:“小天,水在壶里,看着弟弟啊。被子盖严实。”

蒋昊嘟囔:“我不跟哥睡!”

蒋天眼皮一翻:“爱睡不睡,不睡出去。”

三十这天,天蒙蒙亮蒋奶奶就和面剁馅。蒸好第一笼,塞给蒋昊两个烫手的大包子:“你哥呢?”

“写作业呢。”蒋昊闷声。

蒋爷爷招手:“找庆庆玩去?”

“哥不让,说过年。”

蒋爷爷揽过他:“那跟爷烧锅!”

蒋昊玩了一会儿火棍:“我找小狗玩。”

“不行!”蒋奶□□也不抬,“狗身上有虫!”

天刚刚黑,厨房小桌摆满了碗碟。蒋昊趁人不备,飞快捏了片酱牛肉塞嘴里。蒋天眼神扫过来,他立刻背起手,一脸无辜。

蒋爷爷买回一把手持小烟花。没到十二点,远近的鞭炮声就稀稀拉拉炸开了。蒋昊举着呲花的烟花棒喊蒋天:“哥,出来玩呀。”蒋天盯着电视里的春晚,眼皮都没抬。

跳跃的火光映着蒋昊的脸。他看着蒋天这个哥哥,忽然想起丁原彤。翻出书包里的旧手机,摁下号码。听筒里响了很久,就在他要挂断时候,传来了声音。

“喂?”丁原彤的声音传来,背景异常安静。

“哥哥好,通啦。”蒋昊瞬间拔高嗓门,“哥哥过年好!吃了吗?吃的啥?玩摔炮没?看烟花了没?”问题像倒豆子小嘴一个劲的叭叭叭。

丁原彤站在空旷冰冷的阳台,听着电话那头炸开的鞭炮声、电视里的喧闹、蒋奶奶模糊的询问:“昊昊也新年好。吃过了,你呢?”

“早吃啦。奶奶喊我了。哥哥等我回去玩啊!再见!”电话被匆匆挂断,忙音嘟嘟作响。

丁原彤看着手机屏幕暗下去。楼下大厅的笑语和音乐隐约传来。他转身,推开了厚重的玻璃门下楼了。

电话里和电话外是两个世界。

寒假第一天,丁原彤的行李就被装上了车。欧洲半个月的行程,被白安安排得滴水不漏:卢浮宫的玻璃金字塔在冬阳下刺眼,埃菲尔铁塔的钢骨冷硬。他跟着向导,看画、看雕塑、看建筑,像完成一份精美的作业清单。

回国后,刚歇息两天,丁原彤的日程又排满了。宴会厅流转,水晶灯的光晃得人眼晕。今晚是王伯伯家庆祝儿子拿到藤校offer,丁原彤举杯,嘴角弧度完美:“恭喜王哥,向您学习。”明天是李叔叔家女儿捧回国际钢琴奖杯的庆功宴,他再次举杯,言辞得体:“李姐姐太厉害了,榜样。”

除夕夜,巨大的圆桌铺着浆洗挺括的桌布。丁原彤端着红酒杯,杯脚冰凉。他挨个敬过去,祝酒词像背熟的台词,换来长辈们满意的点头。

丁爷爷抿了口酒,目光扫过丁原彤:“彤彤越来越有大人样子了。老王家的孩子进了藤校,很好。彤彤,还有慧慧,你们的路还长,要更努力。”

丁小姑立刻接话:“爸,慧慧的大提琴老师也说有潜力,下次国际比赛我们也试试。”

白安微笑插话:“孩子们也辛苦,不如过两天抽空,让彤彤和慧慧去瑞士滑滑雪,放松放松?”

丁小姑来了兴致,两人低声讨论起雪场和酒店。

精致的菜肴没动多少。丁爷爷拿出红包,每人一份。“小意思,图个吉利。新年礼物另算。”

丁原彤双手接过,声音清朗:“谢谢爷爷,让您破费了。”

丁爷爷拍拍他肩膀,笑容和煦:“说什么破费。这个家,以后不都是你的?只要你争气。”丁泽站在父亲身后,脸上是毫不掩饰的赞许与期待。

水晶灯的光流淌在昂贵的餐具和宾客的笑脸上,空气里是名酒、香水与食物混合的杂乱无章。每个人都在笑,话语温和。丁原彤指节无意识摩挲着冰凉的杯脚,一种熟悉的、沉甸甸的疲惫感裹住了他。

口袋里的手机震动起来,丁原彤看了一眼屏幕,对白安说:“妈,储杰电话,我去接下。”

白安听到“储杰”的名字,点点头:“去吧。”

推开沉重的玻璃门,冬夜的寒气吹淡了身上混杂的气味。阳台空旷安静,楼下隐约的喧闹被隔绝。他按下接听。

“哥哥等我回来找你玩啊!”蒋昊的声音像点燃的炮竹,带着乡下鞭炮的硝烟味和毫无遮拦的兴奋,噼里啪啦地在耳边炸开,也炸开了这潭死水。

丁原彤背靠着冰冷的栏杆,听着电话那头毫无章法的叽叽喳喳,一丝极淡的笑意,无声地爬上了嘴角。

大年初一,天刚蒙蒙亮,外头鞭炮声零碎地响着。蒋奶奶把蒋昊从热被窝里挖出来:“乖孙,今儿可不能赖床,跟哥哥拜年去。”

蒋昊迷迷瞪瞪往被窝里缩,手脚并用。蒋天可不含糊,一把掀开被子,冷风灌进来:“一、二。”三还没喊出声,蒋昊一哆嗦,瘪着嘴让奶奶套上厚棉袄。

蒋天拎着拜年的糕点、白糖,袋子沉甸甸。蒋昊空着手跟在后头,嘴撅得能挂油瓶。蒋天回头瞪他:“拜年得有个笑模样,收回去。”

头几家,蒋昊还挨训。等人家抓了满把糖塞他口袋,又摸出五块十块的压岁钱,他眼睛就亮了。大白兔奶糖被他挑出来攥在手心,后面还没到人家院门口,脆生生的喊声先飞进去:“叔!爷!开门啊。过年好哇!”

初七早上,灶膛里的火刚生起来。蒋昊还裹着被子做梦,蒋天已经收拾好书包。他对灶台边的爷奶说:“爷,奶,别送了,我回城补课。”

蒋爷爷撩起围裙擦擦手,从内袋摸出张五十的票子往蒋天兜里塞:“拿着!买点好的,补补脑子,好好学!”

蒋天一把推回去,手劲儿不小:“我不要。您也别给昊昊。”说完,背起书包就出了门。

蒋昊揉着眼睛出来,屋里屋外找了一圈:“奶,我哥呢?”

“上学走啦。”

“他咋不带我!”蒋昊跺脚。

“等你爸来接呢。”蒋奶奶往灶膛添了把柴火。

正月十五,蒋建国踩着满地鞭炮红屑回来了。接蒋昊走时,小家伙抱着爷爷奶奶的腿不撒手:“爷,奶。我会想你们,还想小狗。”

蒋爷爷趁乱把卷好的五十块钱飞快塞进蒋昊书包夹层。

蒋奶奶提溜出早就备好的网兜,塞满咸鸡、咸鸭、香肠:“带上!给我大孙吃!”

蒋建国看着沉甸甸的网兜:“妈,城里啥没有,带这么多东西。”

“我大孙爱吃!”蒋奶奶不由分说塞他手里。

破旧的长途大巴挤得像沙丁鱼罐头。到家时,饭菜香飘了满屋。李丽萍围着围裙,笑得眼弯弯:“过年没团圆,元宵补上。来,让妈看看我昊昊。”她一把抱起蒋昊掂了掂,“嚯。八岁小伙儿,沉实不少。”

蒋天坐在饭桌边,凉凉地插了句:“能不沉?饭都端到床边喂了。”

李丽萍浑不在意,抱着儿子颠了颠:“是重了一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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