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原彤带蒋昊进了一家安静的西餐厅。一架钢琴立在不远处。蒋昊小小“哇”了一声。丁原彤瞥见他张望的样子，对演奏者抬了抬手：“弹首克罗地亚狂想曲。”
两人落座。丁原彤翻着餐单，服务员候在一旁。蒋昊扭着脖子打量四周，又凑过去看丁原彤手里的菜单。
“一份全熟牛排，一份五分熟。”丁原彤合上菜单，“再加个大份香蕉船。”他转头对蒋昊说，“冰淇淋做的。”
蒋昊小声问：“香蕉船是什么？”
“冰淇淋甜品。”丁原彤答得简单。
牛排端上来。蒋昊看看自己盘子里整块棕褐的肉，又看看丁原彤盘子里切面透着粉红、汁水微渗的那份。
“哥哥，”他指着问，“你的有血！你的没熟？”
丁原彤嘴角弯了下：“不是血。牛排五分熟更好吃，你第一次，吃不惯。”
蒋昊不服气：“我不信！给我尝尝！”
丁原彤切了一小块，递到蒋昊嘴边。蒋昊嚼了两下，皱着脸吐在餐巾里，抓起水杯猛灌两口。“难吃！”他嘟囔着，抓起刀叉，学着丁原彤的样子切自己那块。金属刮过瓷盘，嘎吱嘎吱作响。
丁原彤没说话，只看着他切。
切了几下，盘子噪音更大了。蒋昊停手，眼神投向丁原彤：“哥哥你帮我切。”
“你方法不对，”丁原彤拿起刀叉示范，“看着。”他切了两下，动作利落。
蒋昊又试，盘子还是抗议。他再次看向丁原彤，眼神带着点恳求。
丁原彤轻轻叹了口气：“唉，这次帮你。”他拿过蒋昊的盘子，几下就把牛排切成了小块。
巨大的香蕉船送了上来，堆满了冰淇淋球和水果。蒋昊眼睛亮了：“好大！”
丁原彤用小勺尝了一点，把整个船推到蒋昊面前：“你吃。”
蒋昊埋头挖着冰淇淋。过了一会儿，他勺子慢下来，看着剩下大半的船，声音有点蔫：“哥哥我吃不完了。”
丁原彤看他确实吃不下了：“嗯。”他抬手示意服务员，拿出卡，等机器过来，刷了一下。
吃完饭，蒋昊吵着要玩打地鼠。游戏厅里光线闪烁，音乐嘈杂。丁原彤陪蒋昊玩着打地鼠，机器发出“砰砰”的闷响。蒋昊锤子抡得飞快，小脸兴奋得通红。
丁原彤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他拿出来看了眼，接通：“喂？”
“彤哥，最近怎么都不出来玩了？”电话那头声音响亮。
“有事。”丁原彤答得简短。
“来我家呗，储杰也在。”
丁原彤看了眼旁边正起劲砸地鼠的蒋昊，顿了下：“行。”
他拍了拍蒋昊肩膀：“昊昊，走了。”
“啊？还没打完呢！”蒋昊眼睛还盯着冒头的地鼠，手上动作不停。
“下次。”丁原彤没多说，拉起蒋昊的手腕就往外走。
“哥哥！再玩一会儿！”蒋昊扭着身子想挣脱，被丁原彤半拉半拖地带出了喧闹的游戏厅。
街边车流不息。丁原彤拉开一辆出租车的后门，把还在嘟囔的蒋昊塞了进去。他弯腰对司机报了蒋昊家小区的地址，关上车门。
另一辆空车驶近。丁原彤抬手拦下，拉开车门坐了进去。两辆出租车很快汇入不同的车流，消失在街角。
隔天，学校里，教室窗户开着，外面是操场的喧闹声。蒋昊晃着脑袋，嗓门挺大：“你们吃过西餐吗？苗翠翠，你肯定没吃过！潘凯，下次我带你去玩打地鼠，特好玩！”
苗翠翠把铅笔盒关上发出“啪”一声响：“关你什么事！吹牛！”
潘凯眼睛睁得溜圆：“真的？啥时候去？”
蒋昊挠挠头：“我得先跟我哥说声，说好了告诉你。”
家里静悄悄的，只有钟表在走。蒋昊抓起桌上的诺基亚，摁下丁原彤的号码。
和枫区别墅的书房里，窗帘半掩，光线柔和。丁原彤面前摊着书本，家教老师的声音平缓。手机在桌角震动，屏幕亮起。他手指刚动，书房门开了。
白安走进来，瞥见亮起的屏幕，直接按掉。“彤彤，上课专心。”她声音不高，带着不容置疑。
丁原彤“哦”了一声，视线落回书本。
听筒里只有忙音。蒋昊连着拨了几遍，都没人接。他泄气地把手机扔回桌上，旧沙发弹簧跟着“嘎吱”一响。作业本摊开，他抓起笔胡乱划拉。
晚上十点多，丁原彤房间只亮着台灯。窗外是修剪整齐的庭院轮廓。他拿起手机，回拨过去。
蒋昊家客厅，电视声音开得很大。诺基亚的铃声突然尖利地响起。李丽萍正擦桌子，湿手在围裙上抹了两下，抓起手机：“喂？谁啊？！”
听筒里沉默了一下，随即传来挂断的忙音。
李丽萍皱着眉翻看通话记录，发现同一个陌生号码，拨出去好几遍。她举着手机冲到蒋昊房门口：“你是不是拿手机乱打电话了？！话费不要钱啊？！”
蒋昊刚张嘴想辩解，李丽萍的巴掌已经带着风声落下来。
年关将近，空气里多了丝炮仗的火药味和炒货的甜香。蒋昊蹭到正在炸丸子的李丽萍身边，仰着脸，眼睛眨巴得飞快：“妈妈这次期末考一百分，给我买啥？”
李丽萍用筷子戳了戳油锅里的丸子，想了想：“过年了，给你买身新衣裳！”
“真的？！”蒋昊立刻蹦起来，围着灶台转圈，“噢！有新衣服穿喽！”
年前最后一次约见，选在商场一楼的快餐区。巨大的玻璃窗外是灰蒙蒙的冬日城市。蒋昊早早到了，小胸脯挺得高高的，身上簇新的大红色棉袄格外扎眼。棉袄印着个巨大的奥特曼，亮闪闪的化纤面料在顶灯下有些刺目，袖口和下摆还留着没剪干净的线头。他手里紧紧攥着那张考卷，眼巴巴望着入口方向。
丁原彤的身影一出现，蒋昊就像颗小炮弹似的冲过去。“哥哥！看！”他迫不及待地把试卷戳到丁原彤眼前，红棉袄随着动作鼓胀，“我厉不厉害！一百分！”
丁原彤的目光先在那件红得晃眼、奥特曼图案略显粗糙的棉袄上顿了一秒，才落到试卷上。二年级的加减乘除，鲜红的一百分。他嘴角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没说什么打击的话。眼前这兴高采烈、穿着崭新却透着廉价感“战袍”的男孩，在他眼里，活脱脱就是一只刚得了根肉骨头、正围着主人拼命摇尾巴邀功的小狗。
对比丁原彤穿着剪裁合身的深灰色羊绒大衣，里面是熨帖的浅色高领毛衣，腕间的手表泛着冷光，与周遭嘈杂的快餐店环境格格不入。他伸出干净的手指，轻轻捏着试卷一角接过来，象征性地扫了一眼，又递回去。“嗯。下次出来，给你带礼物。”
蒋昊宝贝似的收起试卷，塞进红棉袄口袋，这才想起重要的事，声音低了些：“哥哥，过两天我要回爷爷家过年了，不能找你玩了。”
“什么时候回来？”丁原彤眉头微蹙，语气里透出一丝被打扰计划的不快。
“开学前就回来！”蒋昊赶紧补充，带着点希冀，“哥哥，我可以用爷爷家的电话给你打电话，你要记得接哦，上次打了你电话好久都没人接。”他想起那次无人接听的委屈，小嘴微微撅起。
丁原彤立刻想起那个被母亲白安挂断、后来回拨又被陌生妇人接听的电话。他瞥了眼蒋昊身上那件刺目的红袄和期待的眼神，淡淡应了声：“嗯，好。”
快餐店的广播聒噪地响着促销信息。蒋昊喝完最后一口果汁，丁原彤说：“回去吧。”蒋昊乖乖的和丁原彤告别。
家里蒋昊在房间里收拾着要去奶奶家带的东西，看着雪獒铠甲想了想还是没装进书包里，带了摔断腿的大黄蜂。
清早，冷风卷着尘土刮过车站。李丽萍裹紧围巾，推搡着蒋昊，蒋建国扛着编织袋在前面开路。人贴着人，呼出的白气混在一起。蒋建国终于挤进车门，抢占了三个硬塑椅。李丽萍在后面拽着蒋昊的胳膊往前拱：“让让！看不见有孩子啊！”
车厢里塞满了人，行李堵着过道。售票员挤过来收钱，眼皮一耷拉，扫到蒋昊：“这孩子，过一米二没？过线得买票。”
李丽萍一把将蒋昊拽起来，按着他肩膀往下压：“看看！才八岁，哪够线？买啥票！”
“不买票就别占座，”售票员声音不大，却刺耳，“起来，坐大人腿上去！”
蒋昊脸腾地涨红，像被当众剥了衣服，梗着脖子喊：“妈！我够高了！我要坐！”
李丽萍反手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闭嘴！找你爸去！”力道不轻。
蒋昊咬着嘴唇，低头穿过挤挨的人腿，憋着一口气挪到蒋建国旁边，把自己缩成一团。
长途车在冻硬的路面上颠簸。车窗结了层薄冰花。下了大巴，又挤进一辆四面透风的三轮车。等终于踩着冻僵的脚站在爷爷家门口，三人头发眉毛都沾着灰。
屋檐下挂着几串暗红的香肠、油亮的腊肉和风干的鸡鸭。
蒋奶奶听见动静迎了出来：“哎呦！昊昊回来啦！”她朝后面张望，“小天呢？”
“补课，”蒋建国跺跺脚上的泥，“过几天回。昊昊放寒假，家里没人。”
蒋爷爷一把抄起蒋昊，冰凉的手蹭过他冻红的脸蛋：“乖孙，想吃点啥？”
晚饭热气腾腾。蒋建国扒了口饭：“今年厂里三十走不开，我们就不回来了。”
蒋奶奶刚夹起的菜停在半空：“咋这么忙啊？”
“忙点好，”蒋建国闷头嚼着，“多挣点，俩小子都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