视频里的光线，是深夜书房独有的暖黄。
江妄就坐在他现在坐着的这把椅子上，背景是他熟悉的书架、摊开的稿纸，和那盏陪他们度过无数个夜晚的台灯。
他没有刻意打扮，只是穿着日常那件黑色上衣，眉眼沉静，目光直直落在镜头上，像在认认真真、一字一句地看着他。
沈砚死死攥着鼠标，指节发白，连呼吸都不敢太重，生怕一眨眼，画面里的人就会再次消失。
视频里的江妄先开了口，声音低沉温和，和他记忆里分毫不差。
“沈砚。”
“如果你看到这个视频，说明我已经走了。”
只一句，沈砚的眼泪就瞬间砸在了手背上。
是真的。
不是臆想，不是幻觉，不是他精神错乱编造出来的幻影。
江妄真的来过。
真的爱过。
也真的，从一开始就做好了离开的准备。
视频里的人微微垂了垂眼，再抬眼时，眼底是沈砚从未在他当面见过的、翻涌的情绪。
“不要找我，你找不到的。”
“我不属于这里，停留多久，不是你说了算，也不是我说了算。和你改不改结局，没有关系。”
他顿了顿，声音放轻，带着一丝极淡的歉意。
“对不起，没有告诉你。
我只是……想给你一段，没有负担、没有害怕、干干净净的日子。”
沈砚捂住嘴，肩膀剧烈颤抖，哭声被死死堵在喉咙里，只剩下细碎的呜咽。
他终于懂了。
懂了那些深夜里格外用力的拥抱，懂了欲言又止的眼神，懂了“想多抱你一会儿”的沉重，懂了所有温柔底下，藏着的、无声的告别。
他不是不告而别。
他是提前，把所有的话，都替他想好了。
视频里，江妄开始一桩一件、仔仔细细地叮嘱。
“胃药在书房柜子第二层左边，你一写文就忘了吃饭，疼起来只会硬扛，记得按时吃。”
“早上别总赖床，楼下粥铺七点开门，你早起十分钟，能吃到热的。”
“少熬夜，眼睛会受不了，写到十一点就停，别跟以前一样拼命。”
“天冷了多加衣，别为了好看穿得单薄，你体质差，容易感冒。”
“朋友找你，记得回消息，别把自己一个人关着。”
“新书要是卡文，就放一放，别逼自己，你已经很厉害了。”
他说得那么细，那么全，连沈砚自己都不在意的小毛病，全都被他一一记在心里。
像是在交代自己的余生。
视频里的江妄，目光渐渐软下来，温柔得近乎破碎。
“我从来没有怪过你。
能从你的文字里走出来，能遇见你，能陪你这一段，我已经很满足了。”
“我知道，我走了之后，你会难过，会崩溃，会做伤害自己的事情。”
“沈砚，”他声音微微发哑，却异常坚定，“别这样。”
“不要割腕，不要不吃饭，不要把自己困在这间屋子里，不要活在臆想里。”
“那不是我想看到的。”
“我要你好好活着。
好好写你的故事，好好过你的人生，去看我们没看过的海，去走我们没走过的路。”
“替我，把这辈子，一起活完。”
画面静了几秒。
江妄就那样看着镜头，看着他，看着这个他爱到骨子里、却不能陪到最后的人。
良久，他轻轻开口，声音轻得像叹息，却重得砸穿沈砚所有防线。
“我爱你。”
“从出现在你书房的那一刻，就爱你。”
“超过我的任务，超过我的信仰，超过我自己。”
“你记住，江妄不是配角。”
“他是你的爱人。”
“是永远，只属于你的沈砚的爱人。”
视频到此，戛然而止。
后面还有几十上百段，全是江妄在不同夜晚录下的。
有教他煮面的，有提醒他晒被子的，有沉默很久只说一句“我想你”的，有对着镜头轻轻笑的，每一段，都在拼尽全力，把他往后的人生，都照顾妥帖。
沈砚瘫坐在椅子上，再也撑不住，整个人滑落在地。
他抱着膝盖，把脸埋进去，哭得撕心裂肺，压抑了无数个日夜的崩溃，在这一刻彻底炸开。
臆想的幻影、空洞的房间、手腕上密密麻麻的伤疤、医生口中的病症、无数次自杀未遂的绝望、日日夜夜蚀骨的思念……
全部交织在一起，把他凌迟。
原来他不是被抛弃。
原来他不是一场幻觉。
原来他被那样认真、那样克制、那样拼尽全力地爱过。
原来所有的甜，都是倒计时。
所有的温柔，都是告别。
所有他以为的“一辈子”，只是对方，偷来的一段时光。
江妄扛下了所有痛，所有不舍，所有注定分离的绝望，只把最干净、最安稳、最甜的一面，留给了他。
直到最后，还在为他打算。
还在求他好好活着。
沈砚抬起手，看着手腕上层层叠叠、丑陋刺眼的疤痕。
每一刀，都在违背江妄最后的心愿。
每一次自残，都是在辜负那个人，用生命挤出来的温柔。
他哭得浑身发抖，一遍又一遍，喃喃自语。
“我知道错了……”
“江妄，我错了……”
“我好好活着……我听你的……”
“我再也不伤害自己了……”
“你回来看看我好不好……”
“就一眼……”
电脑屏幕还亮着，视频停留在最后一帧。
江妄的眉眼，安静温和，永远定格在那里。
像一场，不会醒来的梦。
像一道，不会愈合的疤。
像一份，贯穿他余生、再也放不下的牵挂。
窗外的雨不知何时停了。
月光透过玻璃，冷冷地洒进来，落在沈砚单薄且颤抖的身上。
他终于明白。
江妄没有离开。
他活在U盘里，活在视频里，活在每一段回忆里，活在他分裂的人格里，活在他挥之不去的臆想症里。
活在他，这一生都走不出去的，深爱里。
怎么办 ，心好痛 ，真的好痛 ，又哭了 ，呜呜呜……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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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U盘里的余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