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第六章

“你怎么看?”

赵衍以极其放松的姿势开在驾驶座靠背上,右臂伸直懒懒搭在方向盘上,扭头对程然讲话。

正值暑假,街道上几乎没什么车,夕阳余晖在天际铺展,泄下一地金黄,周围事物被拉扯出长条的影子,失真起来。浓烈融化作一点坠在赵衍眼底,似浓墨重彩的柠檬黄

程然淡然开口:“现在案情还不明朗,但见到李大坤后,就解释得通了吧。”

她说得模棱两可,不想将心底的想法全盘暴露,还有就是想看看赵衍的说法。

果然,赵衍揉了揉鼻尖:“不错,关键在于,咋们此次行动未经批准,若没有有用线索,回去可是要被景老大扒一层皮。”

“赵衍。”程然突然叫他,开口说道:“李大坤曾和多年前的一起火灾有关,你不吸烟,是因为肺部吸入大量烟尘导致的后遗症吧。我之前一直以为你是不习惯烟草味。”

程然说的话,无疑是抛下一个带饵料的钩子,等着赵衍上钩。如若赵衍点头肯定了程然的猜想,便是在承认。

“你不会以为我是什么富商大贾的遗孀吧?”不想,赵衍回答的问题很直接,从正面切断程然接下来的问话。他面部肌肉流畅,是完全放松下来的状态,仿佛无懈可击,程然皱眉,听赵衍道:“我很早没了父亲,和母亲一块生活,一次过年,小区里有人燃放烟花,有火星溅到堆砌的旧纸背,整栋楼都烧起来。老旧小区嘛,没灭火器什么的,我倒是跑出来了,但我母亲……”

他语气略带哽咽:“母亲腿脚不便,被人群集散了,活活烧死了。后听媒体说,纵火犯被警方保护起来,我便想着去看看。你这么一说,好像确实有异曲同工之妙,没准是一个人。”

赵衍眼底浸满悲伤,仔细观察,还会发现下睫毛被小片泪水染湿成一簇一簇。

程然没看出异样,软下语气:“抱歉啊,让你想起伤心事来。”

“至于不抽烟……”赵衍兀自说起来,“是我前女友让我戒烟,时间长了,就闻不了。怎怪我是个不抽烟不喝酒的三好青年呐。”

见赵衍没心没肺笑起来,程然暗自庆幸,抽出根烟叼在齿缝间没点。传说中赵家那点恩恩怨怨她一个外人不屑去追究,反正如同扯毛线一样,但里面牵扯出的人,她格外在意。

老宅起火到警方赶到再到成功灭火,每个时间节点都踩的很准,没有着重排练过,就是有人在里面通风报信。凶手编制理由让三代人齐聚,为的就是不留活口。让赵家小少爷意外逃脱,是故意而为之还是意外失手?

幸免于难的赵家小少爷是唯一一个参与过全过程且有能力开口说话的人。程然再次扭头看坐在驾驶座的人。此时的太阳挂在地平线上,和昨晚的边界模糊作一团,艳红的晚霞落在赵衍双颊,眼神明亮,察觉到注视时没有丝毫躲闪。

程然没料到,赵衍那一大串瞎话显得无比真切。

赵衍问道:“难不成要用测谎仪吗?我倒是挺想知道,赵家那场火灾里,有什么让你这么坚定不移上了我的贼船?”

他们临时决定逮捕李大坤,有很大一部份是为了私人恩怨。程然嘴里有东西,说话的时候,舌根自然放松,听不出喜或悲:“吴怀林。”

“早些年为公安卖命潜入毒窝,死里逃生后却被公安扣上黑警、叛徒的名号。”程然点燃香烟,橘黄色的火焰一瞬即逝,她先是深吸一口,随即摁下车窗,对外面细细突出烟圈。

烟圈随疾驰而过的长风吹远到天边慢慢散尽,程然齐肩的短发也被吹散,有几缕挂在下巴上,遮住了半张脸。

她对着车窗外抖了抖烟灰:“我不信,考上警校当警察,就是为了还他个清白。”

“万一,他的秉性确实如此呢?”赵衍没来由冒出一句。他听见程然有回答他,不过让风给撞散了,于是,他又问了一遍。

程然把烟重新叼在嘴里:“他是我爸,我不信他会干出这种事!”

骗鬼呢,说吴怀林是吴邵文他爹还差不多,姓氏都不一样,哪有人上赶着给别人当闺女。赵衍耸肩,或许是嘴角泻出的冷笑叫程然听到了,她挥起拳头照自己肩膀来了一下:“你别不信,我爹是入赘。”

赵衍:“……”

李大坤所在的村镇,在上世纪**十年代因煤矿出名,多数人撂下手头的工作返回家乡挖矿,后来规模逐渐起来,靠挖煤富裕起来的土豪开始扩展自己家院落,没富贵命的便长眠在地窑深处。昌岗村上空,总有挥之不去的黑烟。昌岗煤矿是多少人挤破脑袋也要讨的铁饭碗,而随着国家大力发展的清洁能源,诸多煤矿公司合并,昌岗向天昂起的鼻孔也不再冒烟,半死不活杵在一众矮房中间,背靠群山,垂垂老矣。

一路上,程然快因为赵衍狗屎一般的车技颠断气,下车后便立刻抱着垃圾桶狂吐。完事后,她还不忘嘲笑一句:“见过人类开车没?”

按照个人档案里写的,二人在村里兜兜转转,在村里人指引下来到嫌疑人住所门前。

大门紧闭,只留下一扇虚掩的小门。和其他门户一样,用彩砖在门匾上贴出“合家团圆吉星高照”的吉利字样,头顶吊着半死不活的声控灯,有动静就量,村口的野狗狂吠,它便忽闪一直亮。

赵衍抬手敲响门环。

院落里妇女佝偻着脊背,听有外人来,忙撂下手里的扫帚迎上前把大门打开:“你们什么事啊?来找大坤的是吗?”

此时已经接近傍晚,蝇虫飞绕在院里的老槐树下,蟋蟀窝藏进草丛,拉扯出不成调的嗡鸣声。夏夜过于清凉,隔壁炊烟升腾生活做饭,柴米油盐因人间烟火而有实感,老妇人眼下,没有炊烟没有家人闲谈,再多熏陶都让老人显得单薄。她弱弱缴住手指忐忑等待面前两位陌生人嘴里的答案。

赵衍拦住程然不许她多讲,跨进门框开门见山:“啊,是的,前几天和李师傅谈过运费的事情,不合适还可以商量嘛,但这货……肯定是不能再拖下去了,所以我们只能特地上门来找他。”

老妇人也没起疑心,反倒是在心底暗自送了口气,表情稍微松懈下来,在围裙上略显局促擦擦手上的水渍,笑着道:“昂,我懂。大坤是跑大车去了,估计一时半会儿回不来,你俩上里屋等去,我给你们切西瓜。”

赵衍开心应下,扯住程然的衣袖跟上老妇脚步。进了房间,妇人先是给他们倒上热水,而后一个人钻进厨房忙活。程然举起大搪瓷杯,便听赵衍压低声音说道:“咋们来错了。”

程然就杯口喝水:“怎么说?”话音未落,厨房里传来老妇人劈西瓜的声音,一刀下去,汁水飞溅,“咔嚓”一声,浑圆的西瓜应声裂成两半。

“很久没回来了,”赵衍小声说,“院落里只有老妇人一个,不管是生活用具或是其他什么,都看不出有另一个人生活的痕迹。还有,不觉得老人独居在家听到有人敲门,会径直过来开门吗?”

程然也注意到这一点,她双手捧住茶缸,同样用气声回答:“如果是我的话,势必会问一句‘谁呀?’‘什么人?’之类的话,但她没有警觉,从行为学角度来说,是对未知的欣喜和期待。”

“她在期待此时站在门口的是许久未归的儿子,而不是上门催货的陌生人。”

茶几上搁的一盘花生,赵衍从里面挑出个饱满些的。用食指和拇指从中间挤开,搓开外面的红色外皮,没想到黑了一块,随手丢进桌面上的八宝粥铁罐里。

“已经跑了吗?”程然问。

“我看,”赵衍又剥开一个,“未必。”

程然用眼神示意赵衍准备离开时,老妇人正巧从厨房拿出一盘水灵灵的西瓜打断二人微妙的谈话:“来尝尝,自家地里种的,甜的哩。”

赵衍很乖巧得帮忙接手:“谢谢姨。”

他率先拿起一块,程然犹豫半晌,也跟着他啃西瓜,下嘴时,突然觉得身后老妇人的神态很奇怪。

赵衍同样抬起头看他,从对方眼里,程然看见妇人,她还保持表面上纯朴的笑,嘴角牵强扯出平直的线条,手指将围裙揉搓得不成样子。

时间刹那拖至级长,屋内老实挂钟“滴答滴答”转完一圈继而步入新的轮回,不知名昆虫的叫声凄凉或哀怨。赵衍收回嘴,对老妇人说道:“您别干站着,您也吃些,看着就甜。”

说罢从果盘里拿出一瓣递到老妇人面前。红色的西瓜瓤充满鲜红的果汁,水汪汪染湿赵衍纤长的手指。

西瓜的清芬在夜里莫名裹挟一层寒气。

老妇人颤巍巍伸出双手。多年浸泡在冰水里操劳的双手犹如干枯的树枝,褶皱起来的皮肤下,血管突兀跳动。她接过来,鲜红的汁水将袖套边缘染湿,随便说上几句客套话张口就要吃下去,不知道是热的还是什么,额头上渗出不少冷汗。

下定某种决心,老妇人一口咬下去,“咔嚓”声分外清晰,盖过一切。西瓜汁水从嘴角飞溅出来。

手里一空,那块西瓜不知什么时候被人夺下,程然以左脚为轴心不动声色绕到老妇人身后,双手握拳环过到身前用力挤压腹部。

这是人们常用的海姆立克急救法帮忙催吐。程然待老妇人张口尚在口中未下咽时快速做出反应。身前的人见小伎俩被人看穿,干脆咬舌自尽,程然再次出手攥紧她的下颌,开口流出来的口水来不及吞咽全部流到程然扭住她双颊的手上,程然厌恶皱皱眉头。

“说吧,为什么下药?”

赵衍把自己没动过的茶缸推到老妇人面前。额头脸上的血迹潦草擦干净,干涸的血痕反衬着透出病态的皮肤,好在创口并不深。

说实话,在赵衍第一遍质问她时,心里防线一瞬间崩塌,一生的酸甜苦辣就如同厨房打翻的调理瓶,几经翻炒才勉强吞咽。思潮决堤,铺天盖地的洪水把人溺死,油尽灯枯的老妇人歇斯底里程然二人险些没按住,推搡间,赵衍额角撞到半开的柜门。

现在的老妇人一个人静静坐在小板凳上,灵魂与星光一同泯灭,泪水流入干枯的发根,看到面前多出来的茶缸,她也不犹豫,捧起来就喝,赵衍坐在她面前,中间隔开一张矮桌的距离。

妇人没正面回答他的问题,一味喝水,直到水位见底,她才放下茶缸,不知是在怕两位骤然出现的陌生人还是在为赵衍额头上的伤口感到愧疚,与赵衍视线对上时会匆忙避开。

“为什么会下药?”赵衍有耐心又问一遍。

老妇人眼神空洞,提线木偶机械开口:“我……我没想到,我……对不起,对比起你都(你们)。”

赵衍道:“李大坤很久没回家了吧,所以缺乏安全感。”

他声线平稳,对面人的面部肌肉有一丝抽动,点头后很快摇了摇头:“我看出你都是警察咯。”

“正因为是警察,才让你不安?”赵衍在引导她。

“十多年前,他给警察卖命,那会儿多年轻嘞,因为运送白粉儿给儿送进去了,从此留下案底……”老妇人新的眼泪涌出来,多年的委屈和酸涩最后凝聚成几滴眼泪,填平脸上的沟壑,“我一个老婆子天天往镇上的派出所跑,全是‘不晓得,不知情别参合’打发我走,你说我一个人咋办嘞呀……”

赵衍用指腹摩挲茶缸,回忆电脑上李大坤的简历,的确有一条。赵衍双手撑在下巴底下,饶有兴致问:“他多久没回来了?”

老妇人嘴张张合合,把脸埋进掌心:“从那以后就很少回来了,最后一次出门是在……七八天前吧……”

赵衍还想继续追问,话在嘴里蠢蠢欲动,出口时他敏锐察觉到什么。

他咬住舌尖。老妇人早在话题开头就事先说明她害怕单纯是对警察的不信任,现在为何愿意向自己透露这么多?心底涌上一股不安的躁动。

“镇上派出所总在打发我……”

“早些年为警方打工……”

“对警方的警惕……”

这股躁动引赵衍把思路重新梳理思路,很快,他发现一个思维误区。镇上基层的治安机关不知晓,整个公安系统只有高层人员略有耳闻,而在此之后,许多警员要么应公殉职要么早早退休享清福去了,没人会把注意力消耗在线人身上。

“他有没有和您说些什么,比如接下来的安排?”

老妇人摇头,灵魂早剥离出□□,她茫然睁眼,问赵衍:“听说我儿杀人了,把人家姑娘丢到菜市场,是真的吗?”

程然注视着赵衍听他如何回答。

无论说“是”或“不是”都是违反规则,反正此行已经处了景延年霉头,赵衍给出较为主观的答复:“我相信他没有,但结果如何,我会尽量还原作案过程。”

他眼神清澈见底,刀工婉转而下的眉宇干净明媚。

口袋里的手机亮屏,赵衍接起电话。

电话那头景延年语气带喘,可能是跑久了累的:“我艹,赵衍,你们两个兔崽子干什么去了?!嫌疑人差点被打死!”

赵衍有点懵,这话的意思,是你们已经找到嫌疑人了?

缉毒那边的仁兄接过电话解释:“噢,忘记跟你们说了,你俩着急忙慌跑出来,孟警官快速追踪出嫌疑人在铜锣巷的一间出租屋。赶过去的时候正和一个身材健壮,净身高有一米八多的人肉搏,幸好我们赶来及时,不然嫌疑人就成冷帮帮的尸体了。”

赵衍问:“另一个人没抓捕到吗?”

“唔嗯,”缉毒的兄弟否认,“他没得手,见警察来了溜得贼快。”

他身后背景嘈杂,忙得不可开交,他抽空回一句什么再接着说:“那小子的目标估计不是李大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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