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第七章

赵衍几人赶到时,嫌疑人李大坤已经被塞进警车送往市局,留下几位出外勤的兄弟和痕检的同事搜索李大坤的出租屋。

孟庭胡乱用手抹去额头上的汗,叉腰站在一边,幸灾乐祸看赵衍和程然挨训,其他人碍于景队周身环绕的极低气压避而远之。

赵衍早没刑侦副支队长的风范,被景延年拎小鸡般并排站在门口,头顶着来自自己老大的口水。

“你们两个人,目无王法!擅自行动!知道出事了要担多大责任吗?!没有逮捕令你们就!”景延年一口气卡在喉咙里,满脸通红,“就”后面半天没说出口,最后又猛地一提气,声调直接平地起高楼:“要是出了什么事,你们是要背处分的知道吗!?要是这次没给我闯出个名堂来,我就把你俩挂在警校门口的歪脖子树上引以为戒……听到了没有?!”

忙着做痕迹检查的同事没少见识景延年训人的威力,依旧不动如山继续手里的工作,而刚出来实习的就没那么幸运,最后一声直接把他吓到角落,窝着不敢出来。

两只鹌鹑点头如捣蒜。都说适可而止,景延年也懂伸手不打笑脸人的道理。两个人前前后后说了不下百句好话可算给景延年哄好了,赵衍怕老大不放心,再三保证:“绝对不会再犯低级错误!回去我和程然写一千字检讨,明天交给你!”

景延年两条粗眉毛上扬瞪着他,赵衍连忙改口:“两千。”

老大还没有要松口的意思,赵衍挺直的脊背略微后缩:“三千总可以了吧……”

好在景延年不是蛮不讲理的领导,见两人认错态度诚恳积极,便不再吊着眉毛,神情缓和下来,拍拍程然单薄的肩膀:“你个姑娘也跟着这小子瞎混,行了,两千五,不多不少,明天交到我办公桌上。”

他后半句话,是赵衍在学生年代时常听到的话,特别是跟老师讨价还价,一瞬间的晃神,险些又回到三年炽热真挚的嚣张年代。

十七八岁的年纪,正是什么情绪往出冒头,凡事要尝试一番的新鲜。学生时代的赵衍混帐事一件没少干,最开始是刚刚开学和李朔鲲的摩擦,给老班一个下马威,随后是友谊篮球赛出现恶意中伤,他也参合进去,喜提一千字检讨,半夜在天台煮自热火锅,带手机被收,夜不归宿……还有就是校领导撞见他早恋。学生里面的情窦初开在老师眼里是揉进去的沙子,更何况是赵衍这种即爱折腾,挑战老师心跳又名列前茅的“好学生”。曾有一段时间,各科老师脑袋里拉响警报,时刻关注赵衍动向。

仲夏傍晚的天空包不住太阳与地平线摩擦出的火种,有燎原之势点燃半边天空。

周五放学早,等值日生都走完,地上的水渍干掉,赵衍才有恃无恐的把两条胳膊从自己的桌面上迁移到旁边人的桌子上,鸠占鹊巢般划拉开多余的卷子,让俩人的胳膊紧贴在一起。

有老师盯梢后,赵衍不敢明目张胆和他这样接触,生怕老古董们时髦一阵,指认俩人是gay。

少年人清瘦干练,可以闻到淡淡的洗衣液味道。赵衍就这样枕在吴邵文肩膀上,给人压成高低肩,声音懒懒的埋怨:“最近老师都问我是不是早恋了,现在老师看人看得真准,可明明拉我犯规的人是你,凭什么非揪着我不放。”

吴邵文没回话,用脸去蹭赵衍的发梢。他们和普通情侣一样,会选择在没人的教学楼亲热接吻,习惯用软腔调讨求对方偏心。

“我想吻你。”

看吴邵文认真写题的正经模样,就想坏心思打破。

赵衍刚吃完绿豆冰沙,唇齿间带有薄荷的清凉,吴邵文薄唇轻落在嘴角,很快便离开了,好像温热的不足留恋的接触是幻觉。

尝到点甜头就像所要更多,赵衍唆叫般要求吴邵文可以再大胆一点,但未能得偿所愿。

想到这,赵衍暗戳戳笑起来,庆幸那次自己安安分分给写完了,不然等老师亲自上阵,逮出个男生来,还是老师眼里的“三好学生”,领导不就炸了嘛。

像是小猫亮出爪子,小心翼翼抓挠着赵衍心底柔软的地方,细密的幸福感达到饱和,可结尾不圆满的遗憾,那个延绵着绿豆沙的吻停在嘴角,迟迟没落下,让他有些怅然若失。

说没有遗憾,赵衍自己都骗不了自己。假使现在去找他讨回来,定会让人好好嘲笑一番,说他装矜持。

肩膀让人杵了下,赵衍思绪溜出去很远,难免吓了一跳。一回头,发现是程然。

她问:“想什么呢?写检讨挺高兴?都笑出声来了。”

程然那张耐人寻味的表情惹得赵衍眉眼发弯,恍然意识到有一次情不自禁想起那人,有种坏事做尽急于狡辩般解释说:“想起些以前上学时候的事。”

程然不解,寻思上学有什么好怀念的,繁重的学业和复杂的人际关系,不知有多少学生想不开跳楼的。但她没有反驳,或许他们之间所处交际圈存有差异,个人眼中看待问题和理解也存在差异,象征性性的点点头,算是认可。

景延年走远后,孟庭小步踱来。他收起闲暇的假正经,把额前的碎发撸到脑后:“李大坤在档案里写的只有一处房址,但自从线人关系结束后,就很少回去了。我们在查找毒/品来源的时候,特地留意了下,没想到还真是瞎猫撞上死耗子。”

“是,我们可没少绕弯子。”一旁禁毒二把手从地上站起来,手里的手电筒闪烁着微弱的光,轻斥一声怪电池没电了,随后继续跟赵衍汇报,“这处房东手续都不全,查到房客都是几年前的了,要么就是身份证和本人对不上号,你说北上广深的大少爷们谁来这鸟不拉屎的平民窟,体验生活?可当我们破门而入的时候,房间里屋里传来打斗声。”

王支队受指派跑到邻省查案去了,面前的人,孟庭常叫他“张叔”。张辰生年龄较景延年小些,留着能看到头皮的寸头,最让人影响深刻的,是从额头到左脸的一条疤痕,没人能把眼前这个碎嘴子大叔联系起来。

正巧孟庭安装完电池,手电筒恢复正常使用,张辰生继续说:“嫌疑人身上没有利器刺伤的创口,那人跑得极快,是从窗户翻出去的,现在还没有回信儿,所以小潜跟你说,行凶的目标不是李大坤。”

李大坤这个名字怎么听怎么像高中时那个傻帽,要不是前脚刚跟李朔鲲通完电话,赵衍就要大言不惭去找高中仇人兴师问罪去了。

赵衍撇撇嘴,目光瞥见小潜在冲自己笑,出于礼貌,他也淡淡朝他勾起唇角。

他原本想去找孟庭讨论案件细节,谁知一转身发现孟庭正神不知鬼不觉立在赵衍身后,末了,一边感慨赵警官看傻子的神情一边说道:“你觉得小潜帅还是我帅?”

赵衍彻底被他无厘头的话搞得摸不着头脑,权当玩笑话,最后嘣出一句:“小潜吧。”

殊不知,这句话正中孟庭下怀,他大笑揽过赵衍的肩膀:“哈哈哈,猜你会这么说,人家小潜是女生哟。不过没关系,她刚来的时候,全支队没人相信,外人认错不见怪。”

自从参加了鬼一样的同学聚会,吴邵文干什么都提不起兴致,田七担心他好不容易抑郁重度转中度又付诸东流,在老板耳边磨半天终于同意去心理科复诊。

车窗外夜沉如水,城市的星空不及郊外,连明月上也浮着一抹尘烟。

心慌连带着呼吸困难让吴邵文几乎寸步难行,像是关进一个由棉花海绵拼装的狭小空间,他拼了命想去挣脱开往口腔肺部拥挤而来的棉花,把自己从里到外刨开来只为看清百米开外模糊的背影。

明明连五官都辨别不清各长在什么位置,声音却极具穿透力,所说的话一字不漏落进吴邵文耳朵里:

“别让我毁了你,做人要讲得失。”

说话人不咸不淡,字字砸得他体无完肤,是梦醒时常萦绕的低语。

明明万家灯火盏盏亮起,可吴邵文却觉得浑身冰凉无力,努力蜷缩起来,胃部难受抽痛,一股浓郁的血腥味从身体内部翻涌而上。吴邵文死死攥紧车坐垫,青筋虬结遍布整条手臂。

田七不知所措,她是他的秘书不是他肚子里的蛔虫,只知道一遍遍安抚上司,嘴里念叨“没事没事”“一切都过去了”一类的话。

她不得不承认,业务能力强不代表说话语言这方面就得心应手,词不达意的苦恼一度想重启语言系统。

察觉到吴邵文有要吐的倾向,连忙取下隔板上的电话联络司机停车。

这也算是鞍前马后伺候出来的心灵感应吧。吴邵文双手肌肉抖得控制不住,还是强撑着比出个大拇指。

等吴邵文吐完,她把随身带的药物按分量和先后顺序倒出来叫上司吃下去,好半晌才换过劲来。

田七搀扶他重新坐回车里,对他道:“小吴总,不如请个心理医生吧,您这隔三差五往医院跑,林董事迟早会发现,还不如现在就跟他们坦白。”

吴邵文固执摇头拒绝,刚反胃完的嗓子受胃酸的刺激变得沙哑不堪:“让林叔他们知道只会让他们徒增烦恼。”

他话里有话,田七听出了大概,立刻反驳:“林董事把大量心血投入到你身上那是把你当亲儿子看待,当姑爷培养,身体不适作为父母是第一个有权知道的,你这样隐瞒,一来二去,双方就有隔阂了。你不是他们白捡来的精密仪器,是有血有肉的人。”

吴邵文害怕什么,忌惮什么,田七可太清楚了。他怕自己没了价值,林家会像丢废品一样丢下他。

吴邵文双手撑在膝盖上,听完田七的长篇大论,玩味撑开眼皮。田七一怔。她清醒意识到,一通不过脑子的妄言触及了上司的底线。

她们这种屈于人的职业最忌讳这些,田七反应过来,抿住嘴低头不敢去看吴邵文的视线。

很快,听到吴邵文很轻笑出声,是鼻息见的呼吸急促一些,应该没预料中到动怒的地步。意识到这点,田七很有分寸正色。

今天半夜病发突然,吴邵文外面披着常穿的大衣,贴身衣物是绸缎睡衣,在月光下泛着柔柔的光泽。呕吐后处于脱水的状态,汗水浸湿发丝遮挡在眉前,削减了锐气,薄唇暗淡无色,本身肤色白的缘故,染上病气后衬得整个人近乎透明,连附在皮肤上的水气都散发出冷气。

“不去医院了,”

他突然改变主意,“回去帮我查一个人。”

嗓音薄凉,一反平日和气的说话态度,称得上强硬。

司机不敢怠慢,田七半分劝阻说不出口,选择顺其心意闻到:“差谁?是最近那个……”

田七猜测的是一星期前在斯德哥尔摩恶意别车的外国佬,除了他,想不到其他让吴邵文大动干戈的人物。

“不是,”吴邵文道,“是一个警察。”

常见的票根,丢在抽屉里的便签甚至是垃圾桶里的卫生纸警方都一一检查过了,没发现异样。

赵衍摘下橡胶手套扔在地上,心道:不可能啊。

事实就摆在眼前,一次次提醒他判断错了。

李大坤早年在警方手底下当线人,家里人或多或少会留意警察的行为举止,他和程然误打误撞上来就说自己是来联系拉货的,肯定在第一时间就露馅儿了,得知二位是警察,反倒是把李大坤的过去交代个明明白白。

赵衍之前的解释太过牵强,现在好像能说得通了。

他“唰”从地上站起来,从证物袋里找出李大坤的手机,让技术人员回市局查找李大坤的转账记录和每月流水。

程然对此行为表示不解,环臂站在一旁:“难不成他是受人之托?一个货车司机他何德何能。”

“公安系统里有内鬼。”

说出这话时,连赵衍自己都被自己的想法吓一跳,但他很快恢复常态,迂回了说法:“或许说出现了站队现象。”

程然眉毛一挑,等待赵衍的下文。

“李大坤为公安效力,似乎只是警界高层才知道的行动,与他相处的人久了,就对他产生了信任,希望为其做事。而这一部份人,要么是高层的领导们,要么就是在下面不声不响做大事的人。”

赵衍继续道:“李大坤母亲见到我们的反应也确实不一样,知道我们是警察时,谋杀已经在酝酿了。”

程然接话:“李大坤是受人利用,拜托他做某些事情遭到拒绝而恶意或是被迫卷入。”

有人拜托,如赵衍开口和老妇说的“催货”,让老妇感受到危机,再判断出二人是警察的皮套,更加坚定了杀人的决心。李大坤估计早就预料到那群人会找上门,所以选择自己在外租房子,刻意与母亲保持安全距离。

程然从口袋里摸出根烟——她在思考时一直保持的习惯:“那人是早年接触过,算不上知根知底,保持正常人的基本信任。多年后再次登门,我一定选择安排酒局拉近关系再商讨合作。没料到我掏心掏肺这么久,人家不领情,我势必要从损失中分出一部份让他承担。”

她瞬间顿悟,拉开抽屉里撇下的一摞票根:“如果说以上推论是对人心理行为的主观臆断。”

她夹取一张票根竖立在赵衍面前,坏笑看他:“那这些就是证明对与否的实物。就看你能不能赌对。”

求人办事,例如办理转学借读手续,全是家长老师的炫技之作。请客吃饭必不可少,送出手的飞天茅台礼盒底座里藏多少现金彼此也心照不宣,至今没听过给老师账户里打钱的。

赵衍从她手里接过,熨平卷角。

“送出去的礼还能收回来,吃进去别人肚子里的饭,总不能让人吐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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