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参加高考。
六个字在赵衍脑海里炸开,有什么呼之欲出的东西冒出了头,赵衍凝神捕捉时又藏匿起来。
“他没高考,哪怎么找的工作?成人高考吗?”赵衍语气认真起来。
“不知道。”
哪知李朔鲲的回应居然也是模棱两可:“你别不信,我是真他妈不知道,据听说啊,听说,他爸爸不在了。”
赵衍飞速在脑海里搜索这个人物,尘封的记忆被一层层剥开,如同洋葱一般,渐渐的,那个伥鬼父亲出现在眼前。
对于这个大叔,他一向没有好印象,见面的次数不多,有次是一段夏季的午后,太阳正浓烈,刺眼的白光恍惚和现在重叠,将思绪倒带。
吴邵文家里情况复杂,出勤率不定,连常常和他保持联系的赵衍今天也打不通电话。
李朔鲲从前面翘椅子往后看,在讲台上老师转身写板书的刹那转头问:“还联系不上?不会被开户了吧?”
“要么忙音要么占线……”赵衍抬脚给前面男生踹回去,低下头,把手机藏进书包里来回切换界面,不论是电话还是微信,没有一条新消息。
旁边位置还保持昨晚的模样,磨损边的教辅书整齐码在桌角,他总是这样,洗到发白的校服,缺页的课本和攒一把的中性笔芯,虽旧,却被他收拾的很整齐。
趁老师给其他学生讲题的空档,李朔鲲脚下长直升机跑到吴邵文的位置坐下,随便抽出别人桌洞收拾整齐的卷子“啪”拍在桌子上,装模作样摁动铅笔:“赵衍同学,导数附加题怎么写?”
赵衍青筋直跳,和他斗嘴说讲了你也不会。数学老师下台巡逻时没发现异常,顺带夸李朔鲲有上进心。
他没搭理,调出微信聊天截图,无奈赵衍手机上贴有防窥膜,从李朔鲲这个角度看和黑屏没什么两样,要想看清必须扯着脖子,迟早会得颈椎病,干脆脚尖勾住赵衍椅子,连人带椅子拉到自己跟前,没骨头般趴在他肩膀上。
“该不会是昨晚表白被拒心灰意冷……”李朔鲲玩笑话没说完,腹部受到赵衍狠戾一击,看出来这下并不轻,有点气急败坏的味道,帅气的五官拧巴成一团,最后讨到一句:“滚。”
“再不接电话,就只能麻烦你亲自跑一趟,给他送卷子啦。”
李朔鲲说的不差,昨晚吴邵文或许是水喝多醉水了,好死不死爬过来跟他说:“我必须清楚现在的想法,我好像真的,喜欢上你了。”
赵衍不知道他是不是真傻了,自下自习到回家直接开启免打扰,今早却一上午不见人影,很难不让人认为他是在赌气。
无奈,一上午没音讯,赵衍奉旨拿上试卷给吴邵文送过去,他还想以不认路为借口糊弄过去,不曾想老班直接给了他一拳:“去你的吧,我可不止一次看见你往人家药店跑!”
到底是什么卷非得让自己矜贵得送一次。
药店玻璃门大开,其实开不开都无所谓,两块玻璃半挂不挂,屋里,药柜被推倒,满地玻璃渣和拖拽的血痕,而吴邵文站立在一地狼藉,面无表情从手掌里拔出玻璃片,“噗嗤”鲜血淋漓满手,眼底没有半分波澜。
“钱呐?!都他妈给我拿出来!真的是最后一把,我不赌了,相信爸爸,昂?”
自称“父亲”的男人从地上爬起来,毫无尊严去撤吴邵文袖口,却遭甩开,只听吴邵文蓦然开口:“没被催债的人打爽是吗?你看看你这模样,我妈跟了你真是活该……”
“畜生有脸提你妈?!”
也是那时,赵衍眼睁睁看着伥鬼从地上翻腾而起,抓起吴邵文的衣领往墙上掼。
赵衍觉得,自己好像躲在阴沟里窥探他人的驱虫,见识了他人的不堪、无奈和歇斯底里。那张卷子塞进书包,转校时还在他手里。
他说出自己对此事的看法,李朔鲲揶揄:“怎么说还是死者为大吧……”
他的背景音乐十分嘈杂,或许是在某个音乐会场,李朔鲲跟旁边人说了句什么,随后,他走出包厢。
“抱歉赵衍,和同学们在KTV,看到你回消息一激动就播过来电话了。”听他语气,似乎有些懊恼,“真的是,吃了饭还要娱乐消化一下,今天我的小金币可真是要面临危机了啊。”
赵衍轻笑一声,给他的钱包节哀。
李朔鲲纠正: “别啊,应该是我的蚂蚁宝。”
他从口袋里摸出根烟,开始回忆往昔:“当年吴邵文多老成持重一个人,记得开学第一天咱俩打架的事吗?”
赵衍没忍住顺着他说:“记得啊,跟猪滚泥似的。”
“啊,是,”李朔鲲笑得烟头直晃悠,大抵想象出是个怎样混战的场景,“还是吴邵文找老师,替咋们解围的。当时觉得自己可潇洒了,现在想想,真他妈傻。”
“可不是。”
连赵衍自己都没有察觉,脸上多年形成的薄膜好像正在慢慢出现裂痕,嘴角扬起弧度,笑起来时,眼睫投下疏密的阴影。
路过的程然搁下开水壶,手里还端着泡面。她原本打算是立刻就走的,转身的一瞬间,她忽然驻足。
此正午太阳炽热,给赵衍镀上光边,嘴角的一抹笑染指眉梢,似风似柳搅乱心湖。
赵衍听得入神,没注意往来的人流,从落地窗口俯瞰被树阴密布的街道,长风十里,灌了满怀,左右树桠沙沙,电话里,李朔鲲说道:“吴邵文这样的性格大部份来自于原生家庭,再加上十年来职场上的明争暗斗,他已经进化成无懈可击还圆滑的钢化弹珠!”
赵衍浅笑出声。
“但当他再回到酒局上时,简直是个幼稚鬼,固执、执拗、倔强的要死。”李朔鲲几乎把毕生所学的贬义词都用在吴邵文身上,“这是我推断你们提前接头的原因之一。”
赵衍心里咯噔一声,没想到前面看似轻松愉悦的校园插曲是为了让他放松警惕。
好手段!
“第二个呢?”赵衍正色。
李朔鲲抖抖烟蒂,重新叼在嘴里:“是我主观分析得出的。那句话是邢朔小姐姐提出的激将法,其实前九次的同学聚会不光你在躲他,吴邵文也在躲你,也就是说。你俩都不在场,而这次你肯答应说明我猜对了你的心思,而吴邵文却是以被投资人放鸽子为由,所以他今天穿了身正式的西装,若你没来,看到我同你讲‘小吴总’的时候定会不知道我说的谁。”
“行,我甘拜下风。”赵衍举白旗宣告投降,“还有别的事吗?没事的话,我挂电话了……”
“等等!”李朔鲲几乎是喊出来的,脱口而出的瞬间,他也搞不清自己是怎样的心理,可能是想多打探关于赵衍的一切,想多听听他的声音,想他不要挂断电话。
赵衍没料到他态度这么激烈,忙退让:“不挂,你说。”
给了他让步的空间,李朔鲲却不知要怎样开口,十年来积攒太多话,一时间没法全部倾诉干净,挑挑拣拣凝缩成一句:“这些年,过得好吗?”
听赵衍语气,挺没心没肺的:“挺好的呀。”
“你……嗯……没事了,诸事皆安。”
赵衍没空做阅读理解,更不知道李朔鲲电话后面藏匿多少晦暗不清的情愫,只知道同事们在叫他过去,便随意迎合几句。
技术人员对电脑屏幕打了个响指:“查到了查到了,农贸市场是单独招聘的大车队,倒是没什么违规违纪,但是吧……”
他扶起滑落到鼻尖的眼镜:“其中的李大坤曾经作为线人期间,与一场火灾有关,因此留有案底。”
赵衍挂断电话走上前,听见郝仁说:“当年的主办领导是……吴怀林。”
“我看看,”赵衍摸过电脑,将屏幕挪到自己的方向,坐在一旁休息的程然也端起盛咖啡的纸杯靠近过来。
鼠标缓慢滑动,文字一条一条向上平移,赵衍看得极细,片刻后,他停下动作,问道:“这履历不全啊,他的接头人是谁?火灾的细节和主办领导呢?”
郝仁解释:“这人,怎么说呢,挺复杂,好多卷宗还在其他单位封存,所以暂且还差不到。这场火灾涉及范围太广太深,事发没多久便设了口令,可能陆局都没权限,对那些媒体呀什么的就宣称是煤气泄漏。”
煤气泄露……记忆深层他不愿触及的禁地又开始蠢蠢欲动,伴随心脏的抽痛,腿一软半跪在办公桌下。
周围同事皆是一惊,孟庭半开玩笑:“赵副队不必行此大礼……”旋即,他发现不对劲。
赵衍身型僵硬,握紧鼠标的手掌渐渐渗出冷汗,起初他也只是怀疑,而种种迹象都在证明他的猜想。
火舌舔舐的木板从四面骤然升起,“咔嚓”一声合拢,将赵衍围困在密不透风的四方体中,火苗窜起好高,墙体坍塌声、炙烤木板声和人们四处逃窜纷杂的脚步声混杂在一起,让他头痛欲裂。他只想快些逃离这里。脚腕被东西绊住,赵衍踉跄一步,低下头去寻找。黑暗中,烧毁半张脸的女人挥起碳化的双手,一把扣住赵衍欲要逃脱的脚腕。
“你为什么要跑?下来陪妈妈!”
话语像某种诅咒,火焰中催生出无数双烧到焦烂的枯手,去拉扯赵衍的裤脚和上衣,如藤蔓缠裹他的口鼻,将他拖进无尽深渊。
“你怎么能一个人跑了呢?”
“不孤单吗宝贝,下来陪我……”
脸颊的焦肉攀附在裸露出的上齿,没有皮肤的限制,女人嘴咧到最大,匍匐在地从下窥视赵衍慌乱的眼睛:“妈妈好冷,下来陪妈妈。”
脚下一空,没了束缚,周遭的窒息感也一扫而光,赵衍长睫毛几不可察颤动。
孟庭拦腰架起赵衍,程然很配合拉过一旁的转椅,将他安置在椅子上,熟练解开几颗扣子帮他顺气,颈部线条蜿蜒而下,突出的锁骨随呼吸越发明显。
“怎么了?”郝仁坐不住了。因为往上蹿太急,眼镜又一次滑倒鼻尖。
孟庭用报纸折成扇子给赵衍扇风,边扇边说:“创伤后的自我保护意识,没什么事,过一会就好了。”
“被刺激到了吗?”郝仁怔怔道,“李大坤还是……”
孟庭的注意力全在赵衍的脸上。陷入浅层睡眠的他,虽然眉间还有恐惧的余味,但此时,好似件精美的瓷器,受冷,表面凝结出纯粹的冰霜。
他的手顺赵衍的美人筋往下,落在未解开的扣子上轻轻点,回答郝仁道:“不知道你记不记得是多年前的一场大火。不记得也没关系,因为当时涉及人员已经遭到媒体限制,影响力不大,知道的也是煤气泄露,但那一晚,一家四口,因为某种原因齐聚老宅,除去尚且高中生的少爷幸免于难,三人全部身亡。”
孟庭依然注释着赵衍,声韵轻柔,似耳语,但真正倾听的对象是郝仁:“死者分别是赵氏滕溓集团的创始人赵云华、夫人于涟钦和赵老先生赵重方。赵家三代从商,外面有多少眼睛盯着也没个实数……”
“我查查……”
孟庭打断郝仁:“如果我没记错,当年主办领导是陆钰。”
“陆局?!”郝仁修长白净的手指悬在键盘上,因为长年和机械键盘打交道,指腹处有薄茧。
“嗯,”孟庭点头,“当晚房间里发现除却这死人另外三人的指纹和DNA,所以,火灾背后的内情只有当年警界高层和他知道。”
“他?”郝仁气不过孟庭半猜的挤牙膏说法,“你能不能说清楚?”
孟庭瞳孔本不是纯黑,加上电脑屏幕海蓝色反光,透着一股不明的意味:“上届一把手张有枝曾和边境刑警合作组织一场跨境缉毒行动,至此消失十年被判定死亡的卧底警察。”
警车在原地打转,对准大门,毫无章理飞腾上路,一个摆尾,消失在大门监控里。
待众人再回办公室时,转椅还在一圈圈打转,原先上面的人撂下西服外套同冒热气的纸杯咖啡那位早已不见踪影。
“人呐?!”
“不知道啊?”
“会不会上厕所了?”
“不对,”孟庭从咖啡杯底座抽出便签纸,神情凝重“他们去逮捕李大坤了!”
景延年开完会回来,跨省会议着实累,开口招呼赵衍给上司沏茶,撞见刑侦外勤面面相觑的眼神,心里大喊一声不妙,身边窜出一道白影,景延年手速极快,抓住偷偷溜走的孟庭的后领:“赵衍和程然人呢?”
“不知道耶景大哥……”
一向圆滑的孟庭嘴里抹油也不好使了,冷汗涔涔。要想糊弄富有二十多年刑侦经验的支队长,不亚于拿限龄五到十岁的塑料手枪逼FBI通缉犯乖乖投降。
哪怕是五岁小孩也不会蠢到什么都意会不出来。
其中绝对有猫腻,景延年拎小鸡似的把孟庭揪到面前:“放屁!你好好往我们这跑,难不成是看上外勤部哪个五大三粗的汉子了?”
听景延年语气,再不说实话无疑是往枪口上撞,保不准会被他锤成肉酱当面包涂抹层。
“呃……好吧……”孟庭说道:“他们私自逮捕货车司机李大坤了。”
景延年一口气卡在喉咙里,办公室成为现实版“寂静岭”,片刻,他喘匀气,咆哮道:“他们查到证据了?!没有真凭实据光他妈靠一段视频就锁定嫌疑人,俩兔崽子简直无法无天!”
没有逮捕证件和完整证据扣警方就没有权利随意逮捕公民,下来会收到行政处分,情节严重者还会追究刑事责任,结果赵衍带上程然莽撞冲出去抓人……怎么想怎么不合理。凭景延年多年对他们二人的了解,绝不可能做出毫无逻辑的事。
景延年抓起“警八件”塞进裤腰,抽空朝孟庭喊:“跟陆局申请,逮捕证加急批下来!”
“是!”孟庭送了口气,跑开了,景队又在郝仁拍了拍:“对赵衍,程然俩人手机实行三角定位!”
最好两人能带回有用的消息,景延年掰响指关节,要是空手而归,那他只能一人一子弹送两头蠢猪上西天。
我就一边看美女一边刷嘉豪一边写小说,快哉快哉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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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白菜藏尸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