侍应生在前面走,赵衍跟在后面,从宴会厅到礼堂的转角处有彩色玻璃拼接成的装饰壁画,是梵高的《向日葵》。
好好一副装饰画被赵衍当全身镜来用,他凑近脸,难免有闲工夫欣赏下自己这张天生丽质的脸,风里雨里出外勤,每天是廉价的不能再廉价的地摊货,往后可能很难有机会穿今天这般正式。他把滑落到额前的碎发拢到脑后,露出光洁的额头,随后还不忘整理下翘边的衣领。
“先生。”
走在前面的侍应生发现客人没跟上,便小跑返回来提醒。
荣久算是赵家在洪泽较大的产业,普通人眼里的上档次饭店,各路富商大贾首选在这里请客谈生意,不光有面,保密性也强,到处铺有地毯和隔音墙,走路说话几乎没声。
赵衍被突如其来的人吓一跳,莫名有些尴尬。他不想让别人看出他是个自恋狂,便故作很忙的样子在身上找东西,侍应生也不着急,不知道是否看穿赵衍拙劣的表演,待客人从口袋里摸出粉色小卡片时,默不作声继续带路。
从吊顶水晶灯上反射下来的黄灿灿灯光很好掩饰了赵衍涨红的脸,把卡片团成团握在手心。
这可是他花费两个月工资才租来的,虽然不是买,但太欺负消费者了,回去后他必定要投诉。
侍应生把人领到包厢门前,伸手套求小费。
赵衍愣住了,为了身上的行头,现在是一分钱也拿不出手。
他想起来,像有钱人出入的场所,只要给人家哄高兴,哪怕啥也不干光笑笑,富豪们会给出小费,更何况是带路的侍应生。
看着侍应生等待的面孔,赵衍一时不知应如何是好。
“无妨先生,给多少都看心情。”
不说还好,说出口的话好比一柄利剑刺入赵衍胸口。他翻口袋的动作停下,干脆斜身倚靠在背后包厢的雕花实木门上:“给小费全凭消费者自愿,我从未见过服务生主动讨要小费的。”
多年走访排查练下的厚脸皮快要磨出茧,耍无赖还是第一次做,赵衍口干舌燥,不自觉伸出舌尖舔了舔干燥的嘴唇。
“你骗人。”侍应生年纪估计还小,没应付过,登时急得冒出泪花。他是看眼前的人是富家千金少爷才抢同事生意的,结果到最后一句“没钱”就要把他打发走,骗鬼呢?
侍应生不甘:“我们工资全靠小费了,今天我才收了一千五,我……”
说到后面,小孩有些哽咽,却听得赵衍满头黑线:“我这一身衣服还没你今天收的小费贵,你让我拿什么给你小费?公交车小票可以吗?”
侍应生哭出声,不让他走,说赵衍欺负人。赵衍提醒他,与其在这里跟自己耗着,不如去给更多人端盘子。可他偏不,一口咬死就要他给小费。
赵衍无奈,会想起先前在西服店里应该租另一个线头较多的外套了,不至于因给不起小费当中出丑。
背后门板从里面推开,如同软体动物依附在上面的赵衍一下子失去支撑,身体向前倾到,侍应生伸手扶住他,踉跄几步才站稳脚跟。
开门的人没料到会有人靠在门板上,震惊之余还是出口道歉。
起初赵衍背对来人,两人五官藏匿在阴影中,看不清对方面孔,可当那人开口时,赵衍将要转过去的脑袋定格。
磁性、低沉,独属于中年男性的声线渐渐和记忆力穿校服单肩背书包的少年重合。
一股寒意从脚底版蔓延全身。
此时此刻赵衍很想迈开腿快速逃离这里,管它什么小费、西服、同学聚会。能跑就好,越远越好。
可现实是双腿犹如灌铅般移动不开半步。
赵衍在心里祈求刚刚的争吵,那人一个字都没听到。
事态偏偏事与愿违,没等赵衍换过神,便听身后人从西服口袋里掏出什么东西,“咔嚓”一声打开,从中抽出些来在小孩眼前搓开:“够吗。”
不用猜,他在帮自己给小费。羞耻心霸占所有情绪感官,赵衍咬紧下嘴唇,咽喉处有什么东西不上不下。
侍应生的身影越走越远,直到消失在走廊尽头。赵衍佩服少年的意志力,但凡动摇转身寻求下一个目标,这笔金可记别人账上了。
从他跃动的表情看出,那人出手之阔绰。
麻烦解决后,狭窄的长廊中,两名男性一前一后站立。
不管是繁重的花纹图案,还是头上的水晶吊灯,四周物品无不在给赵衍形成心理压迫。
赵衍声线僵硬发紧,尾调上扬。
“谢谢吴先生,那些钱,我会还给你。”
做好准备,赵衍深深叹了口气,转过身,直视吴邵文的眼睛。
比指责讥讽先到来的,是吴邵文悬在眼角欲坠的眼泪,在赵衍破罐子破摔的那一刻,终于承受不了滑落在脸颊上。
“你这些年……过得不好吧。”
和侍应生对话是没有意义的交谈,仿佛递出去的不是钞票,反倒是不值钱的物件,而现在欲言又止的话参杂太多情绪,隐忍,难过自责,还有太多赵衍听不懂的东西。
“想笑就笑吧,如果能让吴先生高兴的话。”赵衍没心没肺裂开嘴笑,水晶灯的光芒不偏不倚撒入他眼底,明明是星河鹭起。
终是借来的光。
赵衍没有进去包厢,绕过吴邵文打算离开,向后挥出的手臂骤然抓住,吴邵文力道极大,似要刺穿赵衍皮肉,哪知赵衍只是淡淡说出一句:“别捏出褶子,会还不回去。”
吴邵文一把将人拉到面前:“自从你高二那年退学,我不曾有一刻是放松下来停止寻你,而你呢?跑得倒是潇洒,十年回来之后又装得这般可怜,想让我同情你啊!?”
最后他还是没能控制住自己情绪,吼出来。
赵衍意外平静,既然在他面前丑态百出了,不如输得更彻底一些:“你是打算一辈子和男人过了吗?被别人用神经病参观浏览的眼神看是很光彩的一件事吗?我们都成年了,别总停留在过去。”
说完赵衍有些想笑,停留在过去止步不前的人不是他赵衍还是谁,是自己忘不了他,是自己还留恋年少时的臆想,最终还是要把过错全部推给对方,难得将不要脸做如此彻底。看吴邵文这身打扮,应该是某个企业的高管,暗纹丝绸领带是他一年工资了吧。
赵衍在心里暗自盘算。
吴邵文薄唇微动,咒骂句什么,直接将人甩到墙面上。
背后墙壁铺设有厚重挂壁,撞上去并不疼,只是没有准备,赵衍齿间惊喘一声。好在那人没有接下来动作,赵衍放松下来。
吴邵文问道:“你什么意思,咱俩已经结束了?”
赵衍:“早在十年前就结束了。”
吴邵文一拳砸在墙上:“凭什么你说分手就分手,当初是我提的,也要我提分手才作数。”
“你现在待遇不错。”赵衍抬手漫不经心抚平吴邵文衬衣上的褶皱,落下时顺便把领带规正,“别让我毁了你名声。你对我的感情不过是倾慕和感激,不过现在早就不值钱了,如今的机遇是你当年拼搏争取到的,别因为一步棋出错而满盘皆输,做人,要讲究得失。”
吴邵文难免沉下心听赵衍长篇大论,末了,他卸了力,松开桎锆赵衍的手。
他承认他对赵衍的要求过高了些,已经听不懂赵衍说些什么,甚至更想不加理睬直接从他嘴里套出自己想听的话。嘴里像咬破香水柠檬,苦涩和酸涩的汁水麻痹口腔神经,酸得要发疯。也让他更加清晰自己将要面对的是什么。
赵衍离开了,如从他嘴里说出的话那般干脆决绝,没在他人生活中留下痕迹,却是一把刀在吴邵文心上反复凌迟。回到餐桌上,有人向他询问赵衍的事,吴邵文帮赵衍掩饰的很好,摇摇头说,大抵是没来。
李朔鲲哀嚎一声:“他这人怎么这样,刚刚还说好的,邢朔,你出的激将法一点没用!”
电话响了,赵衍长腿微曲坐进出租车里,接起。
那头的景延年情绪难得激动:“赵衍,案子的性质变了,现在由市局接管。”
“嗯?”赵衍问,“发现什么了?”
“法医从死者体/液中发现少量可卡/因!”
事发突然,赵衍一口气赶回市局,踏进门才发现身上还穿着租来的西装。
警方将以案发现场为中心几公里的摄像头全部调出来,不乏女厕所里的违规摄像头。
待所有人落座,景延年点开播放键,大屏闪烁,随后光线变暗,几辆满载的货车驶入农贸市场的冷藏库,右上角时间显示的是七月十五号,也就是前天。
“快进。”
赵衍用中性笔抵在下巴上,思索便可后开口:“九点三十分,时间太早了些,到十一点往后。”
这段时间,街道上几乎没几辆车,正当众人觉得送货结束时,一辆红色货车姗姗来迟,管理人员哈欠连天,让货车司机自己卸货。
视频里,几人发生过口角,最后还是货车司机妥协,放下隔板,白菜如泄洪哗啦啦滚下来,完事后,又开货车返回。
距离太远,具体细节看不真切,不过至少可以锁定这辆货车。感谢管理人员懒省事帮警方排除嫌疑。
法医戴洪点了点手上的尸检报告:“我们法医通过血液检测出死者生前曾注射过适量的可卡/因,当然,并不是致死量,能让死者在注射后在十五分钟至三十五分钟这二十分钟内保持高度兴奋,身上未发现致命伤,且阴/道擦拭物也未发现有被性/侵的迹象,结合全身多处瘀伤和脚筋损伤来看,应该是慢性死亡。”
二十出头的妙龄女子被折磨而死,众人唏嘘。
有刑警举手提问:“那死者口腔内的草纤维怎么解释,异食癖吗?”
戴洪摇头,将幻灯片往前翻几页:“没有,经过对死者消化物的解刨化验来看,没有发现草纤维。”
“也就是说草纤维光在死者口腔内部停留,没有经过食道到达胃部,这是为啥?”
坐在角落的程然提供思路:“人在什么情况下会爆发出强烈求生欲?”
这是很发散的思路,毕竟在场的人大部份是二十一世纪的三好青年,没法设身处地。正当陷入沉默之际,赵衍接话:“濒临死亡之际有人带来一丝希望,哪怕很飘渺,也会不遗余力抓住。”
众人抬头,将目光集中在赵衍和程然二人身上。
景延年出声肯定他们的答案:“确实,来时路上我同小然讨论过这个问题,别无二致。试想一下,你是名女大学生,辍学北漂想闯出一番事业。”
各路警察渐入佳境,连隔壁禁毒支队的孟庭也闭上眼睛。
意外突然降临,或许是触及黑恶/势力,亦或是被潜规则,最后被人抛尸在荒郊野岭,快要咽气时,一束强光晃过,立刻燃起心中的求生欲,忘却浑身伤痛不顾一切要抓住这根救命稻草,于是……
“我们常用‘手脚并用’来形容,想必死者便是在这处境下预想重获新生,奈何双腿残疾,只能靠双手推行,身上和手掌的锯齿状擦伤便能说得通了,至于口腔齿缝的草纤维,应该是距离过于遥远,胳膊卸力用牙齿。靠颈部力量推拽。”
众人又是一阵唏嘘。
孟庭用笔戳了戳报告单上的“兴奋剂”三字,开口道:“死者体内的可卡/因是自己注射还是死后被注射。我们干缉毒,时常会有小混混为满足自己**而给性/侵者注射服从性药物,兴奋剂可不属于这一范畴。”
孟庭问题分析能力突出,如果多加培养定能坐上缉毒一把手的位置,但经验不足,虽然和赵衍平辈,赵衍混到副支队位置,而他只能在优秀警员的位子徘徊。
缉毒一把手撩了下干练的短发,赞同道:“孟庭给出的性质不一样,若是后者,则是诱导吸/毒,会更复杂一些。”
孟庭彬彬有礼点点头:“谢谢王姐。”
“死者来源能锁定吗?”
此人发话把话题引向重点。
确定死者身份是破案的关键,连躺在解刨台的姓名身份还搞不清楚,说再多也没用孟庭对赵衍道:“有线索吗?”
程然一口否决。
“正如赵副支队猜想,死者并非本地人。我们核对过本地指纹数据库,”她双手向上摊开,“没结果。”
景延年关闭显示屏:“找交警队的人锁定该车车牌号,尽快找出货车所属公司,另外,排查沿线所经地区。”
只要找到大货车司机,估计离真相不远了,赵衍直起身:“这些天接警处的人多关注非本地号码。外省姑娘年纪轻轻不会独自一人北漂到这么远的地方,应该会有同乡。”
刚刚开会,赵衍手机全程静音,解锁手机才发现,李朔鲲往短信里给他弹了这么多消息。
今天信息栏格外繁忙。
赵衍挑出几个阅览,不多时,李朔鲲电话横脚插进来:“赵衍你个鳖孙,别以为一个人躲在门口我就不知道你来了!”
他的怨气能顺网线爬过来。赵衍揉揉眉心:“单位事忙,没看手机,怎么了?”
李朔鲲道:“你再装,我手机上两条短信都显示已读了!”
赵衍不以为意,踱步到落地窗前。
正午阳光太过炽热,照在赵衍脸上微微发烫。西装裁线蹩脚,但在赵衍身上,一些瑕疵可以忽视不见,笔挺的西裤衬的他腿更加修长。
他眯眼,眼睫遮住阳光,随性问道:“你怎么知道我来过了?”
“你当然来过,但在门口和吴邵文逗留片刻后偷偷跑掉了!”李朔鲲说道,“别问我怎么知道的。因为他压根没参加高考,在你前脚转学他后脚就休学了!”
不是吧,大姐~我是gay !gay gay gay,你懂吗,我比你更需要男人!!!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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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白菜藏尸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