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第三章

周围住户飞线充电的极多,说多少次也没用,便任由他们去了。哪知因一次短路,连带菜市场的监控“啪”一声彻底死了,工作人员又气又急,气的是居民违规充电,急的是不想承担多余费用自己偷偷接线的事被发现,干脆双方都摆烂,硕大的金属脑袋悬在房梁上成摆设一个。

景延年一口气憋在喉咙里。

崔海明有眼力见,过来给景延年顺气:“就说啊,年轻人做事就喜欢偷工减料,不踏实。”

赵衍在心底翻起白眼,说的好像你能强到哪去。

没来由的,背后凝视的黏腻再度席卷,像蛛网缠绕每根血管。他猛然间向后转头,同数米开外的视线堪堪擦过。赵衍蹙眉,不敢继续在原地保持一个姿势不动。

景延年察觉到赵衍的反常,催促他先去化验室里待着。

虽说是化验室,其实使用帆布临时搭起来的棚子,里面又闷又热,分局痕检的人热得满头大汗,现在从外面塞进来一个活物,本就逼仄的空间又多出个释放二氧化碳的,技术人员频频给赵衍使眼色。

“哎呦,我跟你讲哦,以后千万别在这种不合规的地方买菜!”

有人耐不住寂寞,同路过的人攀谈。

“王姨,出啥事了?”

“警方在冷藏室里发现了尸体!”

百姓一句话擦枪走火,如沸油四处飞溅,人群喧闹惹得路边野狗狂吠。

听状态绝对要闹事。赵衍坐立难安,不多时,有人跑来报信。

“赵队赵队!有人闹事!说要把视频发到网上谴责我们!!”

小眼镜实习生毛手毛脚掀开门帘,燥热的夏风一股脑吹进来,桌角上的报告单吹散一地。分局同事骂骂咧咧把于柯晗往外轰:“走走走!哪里都有你的事!”

本来赵衍已经没想再坐下去的意思,人群里又爆发出骚乱,他几乎反射性起身随于柯晗往外跑,对方气喘的厉害:“有人录视频拍照,程警官以寻衅滋事的名义没收他手机,结果……结果……”

后面的话还没加载出来,赵衍便看到警戒线外面,一名壮汉单手攥住程然的衣领,如拎小鸡般将人提起半寸,背后的衣料收缩勒出她嶙峋的脊骨。

中老年人本跟风纷纷举起手机扬言要告发无能政府,看到这场景没一个人敢出声,吓成鹌鹑缩在角落里。

闹事的人浑身横肉,上身是揉洗多次已有破洞的背心,面上还有宿醉的样态,看就像靠啃老维持生计的社会闲散人士。

这种人是警察审讯高智商反追踪犯人剩下的最厌烦的类型。

“干什么!把人放下!”

他步伐极快,几乎是瞬间移动到壮汉面前。他没想过跟他讲什么道理,于柯晗未看清他是怎样抬起胳膊,用手肘击打麻筋,壮汉手一软放开程然,还没等他喘口气,赵衍立马劈手夺过他的手机,只看一眼便退出手机直播。

在他看不见的地方,程然手臂暴起的青筋随拳舒张一并隐瞒在皮下,纤细的手臂毫无杀伤力。

赵衍将程然护住,拿手机一角怼上壮汉胸口:“袭警、滋事、不服管教,自己算算能拘几天?”

他说话语气极冷。不笑时,眉眼间缱绻温柔消失沉入眼底。这样的赵衍,让她想起五年前的少年。

壮汉没了之前嚣张的气焰,乖乖认错,和先前要教训程然不知天高地厚的小混混有天壤之别。赵衍也因此放下戒心,顺便批评了几句跟风的人。

殊不知,在他背过身的一瞬,壮汉脸上的娇憨样一扫而光。

手指摩挲手机边缘,理由无他——当赵衍丝毫不在意关掉直播时,捕捉到赵衍高清的正脸。

“景队长,您看看还有什么安排没?”崔海明擦着手掌凑近身。

看样子在领导那边讨到了好处,满面红光。

景延年看看时间,的确不早了,便挥挥手让人都散了。深知在分局的地界跟崔海明扯皮对工作开展没好处,不如各自回单位研究。

按规矩,尸体是要运送到分局解刨室进行解刨,但被景延年揽过去,让几个外勤同事把尸体塞进车后备箱。

崔海明提议:“我知道附近有家私房菜还不错,要不请你们支队去那里搓一顿。哎呦,真是我想的不周到,让你们在室外风吹雨打的没喝上口茶……正好我买过包上好的龙井,可以给你们尝尝。”

剩下恭维的话让景延年直接打断:“不必了,时间不早了,收工吧。”

崔海明得了指令,屁颠屁颠爬上早已恭候多时的比亚迪。

见赵衍还望着崔海明远去的身影出神,景延年过去照着他后脑勺来了一巴掌:“想什么呢?对一个中年大叔发呆?!”

赵衍没意识到这个玩笑:“崔海明这个人有鬼。身边养了群一无是处的废物。”

腰窝处被人戳了下,以外的酥麻感让赵衍侧身躲开,便听景延年说道:“没有鬼陆大老板还要查他吗?”他搂住赵衍肩膀往停车位带,赵衍没办法顺从,大剌剌回复:“也是。”

崔海明靠着椅背坐下,点开小程序里的直播回放。

直播间里人数不多,只有三号人,格外冷淡,可惜赵副队忽略了这一点。居民的谩骂声全通过手机传入他耳朵,有说政府不作为的,或是分局皆是酒囊饭袋,诸如此类。可他全然不在乎,骂就让他们骂去吧,毕竟老百姓都是人傻嘴碎最会悲天悯人的施主,动动嘴皮子的事不会伤筋动骨,换做平时崔海明亦不会去管。

不出多时,画面振动,应该是手机主人把它举起,以便收入警戒线内的全貌,随即,“大叔”尖细的嗓音响起,引起群众注意。这办法甚好,不少跟风的喊得更起劲。

“干什么!把人放下!”

一道清冽男声的闯入打断直播进行,下一秒,手机画面剧烈晃动,想必此时手机已经被抢过握在他人手里,崔海明嘴角不自觉勾起一抹笑,果然,赵衍清晰的正脸出现在金属摄像头前,连藏在眼皮下的红痣都分外妖娆。

“啪”一声,直播结束。

他有点生气,自己跟狗仔一样尾随在后偷拍数百张背影图没十秒钟的直播见效快。要怪就怪这人反侦察能力强,或是在见面时就留下印象让赵衍对自己拉响警钟。崔海明把手机掷出去,像是想到什么,弯身又把手机勾来,吹掉上面的浮灰,拨过去电话。

信号灯变红,轿车贴着线慢悠悠停下。

坐在后排的人开口:“那个赵衍,和你聊些什么?”

崔海明结束通话,面色沉沉,短粗的手指盘揉一串盘龙纹小金刚,嘎吱嘎吱响。

于柯晗不敢和倒车镜里的人对视,视线相处立刻分开,像被上司点名批评的老实员工:“没,没问什么。”

他打算敷衍过去,可架不住赖皮狗肿眼泡下毒辣的视线,不断示威下,于柯晗才结巴改口:“要说问什么,他说,我是不是第一次出现场。”

“你怎么答?”

“我说……”于柯晗抓抓脑袋,听到后面人按喇叭,他才注意到早已变了绿灯,赶忙手忙脚乱换挡。

崔海明被他这种二百五的劲儿气的不轻,狠一脚踹到驾驶座椅背上,不出所料,年轻人瘦小的身材根本扛不住撞击,往前扎去,一头磕在方向盘上,然后,听后面领导说:“于柯晗,有时候我真想问你到底真傻假傻?这次任务是你主动请缨去的,结果去了又放弃这次机会了,你他妈图什么?”

于柯晗吓到手抖,他听出来了,崔海明是在试探他,也是借机讽刺多次向市局提交申请书的不自量力。明里暗里在嘲弄他嫌弃自己的狗窝,向往他人金屋银屋的不自量力。他咬住下嘴唇:“我说我挺想去市局,所以我央求崔局这次外勤带上我。”

他这个人,既不会说好听话,办事轴,又不拉帮结派,局里的脏活累活全都撂到他肩膀上,欺负实习生的身份,于柯晗人老实,一度认为自己人缘好,后来才知道人家只是觉得有个跑腿的工具,他也没怨言,默默当不讨好的老实人。

于柯晗不接手局内的中心事务。出身农村的他始终坚守母亲教导他的四字真言,安分守己做个透明人。

像是听到什么笑话,崔海明咧嘴笑起来,毫不留情诋毁。于柯晗稍有些畏缩,不过早习惯,他人的三言两语对自己没多大影响。

电话铃声堵住崔海明的嘴,于柯晗松了口气。

他听不清电话里人说什么,从领导殷勤的语气看,估计身份地位不小。如果此时,他从后视镜去偷窥局长的手机,仔细观察就会发现图库里将近百张同一人的照片。

当然,这些都与于柯晗无缘,他自认为偷看别人手机或是参合别人的事是极度不好的行为。

不知电话里的人说了什么,崔海明连忙说:“不敢不敢,夫妇俩早在十多年前就死了,尸体都化成灰了,谁还能对您造成威胁?您说是不是。我就是发现有个人相貌怪奇怪,就是怕根还在……不不不,还是保险些比较好,哈哈哈。”

什么火灾、正房太太等关键词词语反复出现,就算于柯晗这么一个旁观者也听出不对劲,他自认是不参与内部**的高尚人士可还是逃不过近朱者赤近墨者黑的结局。他叹了口气,待后面人挂断电话,揣摩道:“崔局,还去荣久堂吗?”

“不去荣久堂,直接回分局。”

崔海明并没因为这个偷听被人讲电话的事而生气,于柯晗知道自己在局里是无关紧要的边缘人物,不会对崔海明造成威胁,外加一根木头懂得察言观色的欣喜。但于柯晗还是多心,问出一嘴:“可……可是崔局,先前不是说好有约的吗?现在爽约会不会不太好……”

崔海明气得不轻,以为这小子开窍了,谁知道高一尺魔高一丈。哽一下骂道:“你是猪脑子吗?!”

年轻人不再出声,他合理怀疑崔海明会把自己扒皮抽筋挂在单位门口的歪脖子树上。

在实习生为性命忧愁的同时,市局这边气压阴沉。

“凶手把尸体抛尸在闹市区太不符合常理,而且崔海明那老狐狸绝对有什么事瞒着我们。”赵衍越想越不对劲,从快开线的公文包里掏出报告。他不像上次粗略浏览,而是逐字逐句扒过去。

手机响了,是短信提示音,景延年下意识去翻自己衣兜,扭头发现放在操作台暗格里的手机亮屏,随便一瞟就能看见全部内容,是赵衍上车顺手放进来的。

景延年嫌弃赵衍一上午疑神疑鬼的精神不稳定和他要在公路上随机撞死一头牛的飘逸技法,决定屈尊降贵亲自为小兔崽子开车,赵衍从驾驶座贬谪去了副驾,手机因为忙公务随手一撇没管。

他啧一声:“别操心破事了,关心关心自己吧,咱们市局的目的就是把崔海明整死,案子本来归分局管,一不涉枪二不涉毒,能严重到哪?!”

“总不能看一个姑娘客死他乡无人替她伸冤。”赵衍伸手拿自己手机,到手时却被景延年抢到他那边去,“不是,你怎么知道客死异乡?!”

赵衍想去够,又担心让景延年驾驶分心,无奈叹了口气说道:“失踪案满二十四小时就能立案。这么大个人不见一晚上,家里人绝对会着急,现在案子又闹到网上,至今没消息。所以我就想,她父母有很大概率不在本地是什么东西这么吸引她大老远跑到洪泽谋生。”

“首要任务是先找到女孩的手机,查找固定联系人,说不定比依靠分局走访更快。”

景延年把手机扔到他怀里:“怪不得是全市理科状元,脑子就是快,可你忘记了,死亡时间不能代表什么。凶手动机不管呈现出来的有多复杂,想告诉警方的只有一个‘你已经陷入误区’。当然,暂且保留赵衍同学的建议。还有其他问题吗?”

没了,赵衍摇头。嘴上否定,其实仍有众多疑问,比如死者在双腿残疾濒死之际会爆发出强劲的力量靠手掌和牙齿拖行。既然领导都发话不要他再操心,赵衍没有硬要加班的觉悟,听从指挥接过手机,摁亮。

信息栏里没多少消息,只有刚刚躺尸的一条短信:这次高中同学聚会还来吗?

末了,紧跟一条:整整十年了,你还在躲吗?

发送人:李朔鲲

心里被某种无法言说的力量狠狠揪住,欲要用利爪划开皮囊窥探他的真心。

胸口处有东西呼之欲出,赵衍不敢呼吸,生怕心脏会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他有一瞬的慌神,从未想到,宛如昨日尚未松开的手,距离现在已有十年之久。在别人看不见的地方,他默默握紧自己的手,后松开,幻视从未放开的手。

明明是夏天,手心却冰凉一片。承认吧赵衍,走了多久仍在原地的人从来都是你自己,你从来没有放下过。

有时候他挺佩服景延年的,自己膝下无儿无女,却能把整个支队拉扯长大,关心恋爱进度、交友情况还有社交活动,念在情分上,他们得仰头叫他一声爸爸。赵衍心里咯噔一下,随后便是暖流涌上填补空缺的心房。他默默道:“谢谢。”

能读心似的,景延年单手握住方向盘,另一只手腾出来拍拍赵衍肩膀:“去吧,剩下的下午来了再说。”

赵衍让他把自己送到十字路口,顺路到服装店租一套看的过去的西服。

待人走好,景延年从后视镜里对上程然的眼睛,刹那错开。

程然从上衣口袋掏出今早崔海明分发的吸烟吊在齿间,垂下眼帘点火。

“那姑娘和你很想,”景延年突然发话,“都用牙为自己要开一条血路。”

神情凛然,程然深吸一口,浓厚的尼古丁气味包裹全身,顺气管一路向下在肺里打转。漫长的回笼,她才将烟从鼻腔和唇缝间缓慢吐出。浓雾隐没凌厉的五官。

过了堪称漫长的时间,景延年没催促她,只是将车停泊在绿茵深处。

程然终于开口:“但我活下来了。”

666还有第二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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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白菜藏尸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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