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南国到洪泽的私人飞机上。
吴邵文捧着旅游杂志,看插画给自己找乐子。
袖珍矮桌上放置两杯圣海伦娜咖啡,用不知道后面缀多少零的白瓷杯盛着。
飞机窗外,海天相接处,浓厚的云层压住蓬勃而出的旭日,银铅色的海浪远看似血水,在风中撕碎又恢复如初,与礁石相撞再次碎裂为无数的白色泡沫。飞鸟游鱼盘踞,惊动厚重如幕布的海面泛起波纹。
对面女人黑发如瀑披散在肩头,女士西装剪裁得体,知性温婉。眸子暗沉凝望世界尽头冲破云层的海鸥,羽翼在飓风中微微颤抖,随即,数米高的海浪猛然盖下,飞鸟溺死在海水里。
田七眼神微颤,海鸥遗体随海浪飘荡,拍扁在崖壁上。吴邵文注意到窗外的情形,合拢窗帘,盘踞在田七鼻梁上油画质地的血红光斑和海浪上的闹剧一并消失。
端起茶杯,强装镇定抿一口,就听坐在对面的男人询问:“是不是我的病情影响到你了。”
他指的是抑郁症。单靠药物现已难以维持,林老先生了解后立刻将公事尽可能往后推,给视若珍宝的养子充足的休息时间来放松高度紧绷的神经。但是没有,吴邵文不领情,总以集团利益为大拒绝林家的好心。就比如这架飞向马尔代夫的私人航班凌晨私自申请洪泽的航线连夜飞回来。
吴邵文清楚自己的处境。作为林氏集团的养子,即使能力再突出也会被诟病,一旦失去价值保不准林家会像遗弃爱犬那般把他踢出去。
他从没有把林家当作归宿,太过飘渺,至少他应该抓紧,避免四处漂泊的生活。
田七摇头回答没有,吴邵文不信,因为她眼里的惊恐还隐隐约约触及他的神经。
“我觉得还是按照林老人家安排的那样比较好。”田七斟酌,又喝了口咖啡。
这咖啡是吴邵文选的,不得不说,这人的品味是真好。咖啡浓而醇厚,苦涩的余味是绵延的香甜,甚至流入口中能品出阳光曝晒下的温暖。可他只喝一口便不愿喝了,见到雪王的黑糖珍珠奶茶走不动道,托人给他带过来。
吴邵文将杂志翻页,头没抬,青筋在冷白色皮肤下蔓延,随动作一点点凸起,腕骨突出,上面匍匐几根毛细血管。手掌宽而簿,富有力量感。窗帘并不太遮光,刚刚那片诡谲的暗红天光被其稀释不少,为男人披上血色纱雾。
半晌,他开口:“知道我是怎么来林家的吗?”
“不知道。”田七答。
“暴雨夜,我在24小时便利店兼职,林小姐恰巧进来躲雨。”吴邵文开始回忆,耳边的雨声越来越清晰,豆大的水珠压弯野草,浸湿蝴蝶的翅膀,使其不得不在残荷上歇脚。
休整片刻,吴邵文薄唇轻动,咬字懒洋洋:“快下班的时候,小姐还在长椅上坐着,我无事,就过去同小姐聊天。人到了晚上,心里积攒的情绪发泄出来,而我正好是一个很好倾听者。或许她的情绪影响到我,我们便开始互倒苦水,很快建立起最基本的信任。”
他说话的时候,目光盯着窗帘后冲出地平线的旭日,刚刚压抑的天色被大片橙黄填满。田七静静听着,必要时会出声回应。其实这个时候的吴邵文不喜欢别人打断他,光听他说就好。
“我提议时间不早了,我送你回家,小姑娘同意了。从出租车下来,我撑伞亲自给小姐送回家,直到后来林叔联系我特地派人送礼感谢时才知道,人家是林氏集团的千金。”
“我说想要继续念书,当时打工攒的钱确实不少,林叔动用关系把我送出国进修,回来后直接空降成为CEO执行董事。”说完了,吴邵文摊手,“是不是有点像爽文男主?”
“太假了。”田七摇头,“所以您是以什么理由让林老人家收留你,单凭这一点?靠脸吃饭吗?”
最后一句田七自认幽默开个玩笑,却不想,对面人微微点头,藏在阴影里嘴角牵动,吐出一个极为简单的字:“是。”
田七手心浮出一层冷汗。林小姐当年是活生生捡了个女婿回来,不然林老董的脾气不会在非亲非故的人身上花这么多心思。吴邵文的价值不在于他的真正价值,而是他本身就是一块可随意雕刻的田黄石。
“多谢林小姐对我这副皮囊的青睐。”
桌上他那边的咖啡从始至终未动一口,在飞机即将落地,管家上前要撤走,吴邵文抬手制止,仰头把一杯苦涩浓香的咖啡全部灌入喉中。
露在外面的狐狸眼弯起。
大办公室门被人从外推开,景延年大步走进来,警服下摆扬起弧度。
手中的卷宗扔到附近桌子上,惹得小实习生一机灵。
“景家庄农贸市场发生命案,急需市局带队走一趟……赵衍,卷宗。”
赵衍应一声,拿起来迅速浏览。
他想起早晨程然同他说过,景家庄商务区近几天要开商贸座谈会,各路名人聚集于此,调动全市安保系统,筹划数日成败在此一举,谁曾想会在这节骨眼上出岔子,分局多半会脱层皮。
周围同事一阵唏嘘。分局副局长崔海明本不是什么善茬,上面早想找借口把分局手底下的垃圾们从公安系统里清理掉,这无疑是个不错的突破口。
景延年在前面走得快,到电梯口才给人喘息的机会,赵衍紧随其后,和景队并排。两道硕长的身影映在电梯门上。
赵衍眉头不自然簇起,合上卷宗放进公文包里。崔海明想来讨领导欢心,工作和稀泥,也做不到徇私枉法的地步。景延年没发话,赵衍不好多嘴,默不作声站在一旁。
以赵衍的长相,绝对是社会女性择偶的抢手类型,他和倒影里的人对上眼,牵起话头:“有没有想过谈个女朋友?”
赵衍打哈哈:“想过啊,可我一个月工资没人家包包贵,这不把我踹了嘛。”
他压根没有女朋友,连女孩手都没碰过。
景延年扶眉:“好小子,你就骗我吧,是你不想谈还是嫌弃单位给的工资低呐?”
旁边人短促笑一声,在电梯提示音里走进去,景延年则在后面谴责现在的年轻人太物质:“想当年你嫂子在治乱中身负重伤,现在还在医院里躺着,这么多年,我不努力挣医疗费,好让老婆早日康复吗?就算终身瘫痪我也乐意,我会爱人爱一辈子,哪像现在年轻人,见一个爱一个……”
人不管到了多大岁数,对小辈的感情问题总是很感兴趣。
“我看程然这姑娘就不错。”
景延年碰见过两个年轻人走动频繁,担心赵衍心宽不理解小女生送爱心早点的心意,有意撺掇过几次。
赵衍:“老大,程然她没那个意思……”
偏偏电梯门在这个时候打开,没有障碍物阻挡,赵衍和门外的程然眼对眼,鼻对鼻,尴尬的赵衍想去二十七层大楼玩蹦极。
他一把夺过车钥匙催促:“行啦!出发出发……”
盛夏阳光刺眼,按道理,此时的人们应该窝在家里吹空调啃西瓜,而不是像眼前这样全部聚集在菜市场门口。
市场监管局和卫生院的人站在警戒线内安抚民众情绪。
“这老狐狸还挺懂人情世故,早上一个电话拨过去,老人精能在露天场暴晒两小时。”赵衍把墨镜架在头顶,墨色的半长发乖张上撩,露出大片光洁瓷白的额头。降下车窗,赵衍探出半个脑袋,一眼揪出站在最瞩目位置的崔海明。
副驾驶的景延年刚好阅览完报告,卷成筒状在手上一下下敲:“要不说官大靠才,官小靠财。崔海明这种的,外强中干,是人民最讨厌的类型,偏偏上面人就好嘴甜的,会送礼的。要不然早年让张有枝扶持上来的酒囊饭袋能在陆局手底下活跃这么多年?”
张有枝是上一任市局局长,他一辈子没有功成名就,反而烙了个恶贯满盈的名号。听老一辈刑警讲过,张局任职期间,曾执行一项长达十年的潜伏任务,但在卧底警察身份暴露后,他作为总负责人在第一时间没有立刻实行搜救,反而诱导卧底落入圈套,死里逃生被一好心村民救下。
辗转于罂/粟田间的村庄受制于毒/贩掌控,这一举动直接牵扯出轰动东南亚的大型屠村事件。
时间过去太久,好多记忆模糊,细节什么的从张有枝畏罪自杀后全都不了了之。
崔海明见市局的车慢悠悠靠近,立即挺起腰板,耷拉一上午的脸脂肪层层叠叠撑出个讨好的笑来,脸上的细小褶皱被油脂抚平,多余的肉挂在法令纹上摇摇欲坠。
“哎呀,您说说,这么个小事惊动市局。”崔海明小跑从人群里钻出来,不知出于什么心态,两只手交叠不断搓,看得赵衍一阵反胃。
真是验证景延年的一番话,崔海明是个细节控,虽然办事和稀泥,但哄人的技术赵衍挑不出任何毛病。分局局长不惜自降身份,双手恭让出停车位:“景队,你们把车停这儿吧,车里也不怕被太阳晒着。”
等车泊好,老狐狸又象征性过去给景延年拉车门,结果赵衍比他快一步。伸出一半的大汗手空悬,半晌,崔海明才悻悻缩回去。他是什么人,手能空,话绝对不会掉,整套动作近乎行云流水,马上和赵衍搭上腔,而赵衍并不想和他一样和稀泥,嘴笑眼不动道:“真是抱歉,抢了您的风头。崔局大人不记小人过,行行好。”
最后半句有讨好的意味,崔海明裂开嘴笑着应和,可怎么品怎么不对劲,张开藏在上眼皮下的小眼睛对上赵衍毫无波澜的视线,因眼神轻佻,双眼皮里的红痣跳脱出来,明晃晃的挑衅。
抢风头的行为是崔海明顶讨厌的,浑浊的眼睛蕴着怒火直愣往上瞟,倒是要看看谁这么没大没小。
赵衍比他高,看向低处时一般是垂眸,轻飘飘的,气得老狐狸牙痒。
而对上赵衍轻佻的眼神后,他愣住了,甚至不可置信挺直腰背,目光在赵衍脸上反复衡量,似要找出什么足以颠覆世界的证明来推翻自己刚才的猜想。眼前的年轻人面容清秀,眉眼凌厉,气质干练而不起波澜,像受热喷发后在极短时间内凝练成的玄武岩。
赵衍反感蹙眉,漂亮的眉眼染上不悦:“崔局长,有什么事吗?”
这才意识到自己的失态,崔海明立即换上谦逊有礼的模样赔不是,掏出香烟给市局的领导们一人发一根。
毕竟是在人家的地盘,市局的手伸再长也没有在人家头上作威作福的道理。一行人跟在崔海明身后走进现场,待崔海明走远,景延年用手背碰了下赵衍,眼神示意他沉下心。
“调取五百米范围内的所有监控,查找昨晚的出入纪录,每一辆运货车的通行时间和入库时间尽可能找全,我要一一核对。崔局,找几个人到周边小区走访排查。”
景延年有条不紊指挥,崔海明厚唇张张合合,吐露在外的狗牙颤巍要说什么被景延年警告的眼神打断。
“赵副队。”有人叫了声,赵衍回头,是分局特地安排来的实习生。应一声后随他走进冷藏库。早上报案的管理人面如菜色,瘦削的手指薅住头发:“今早儿我们搁儿外头运货,哪知……哪知搬的搬的,突然伸出一只脚来,我们几个人到吓骇了,胆大的拨开白菜,就就就……就一具尸体咕噜出来了!”
他说的是已经让人搬到地板上用裹尸袋装的女孩,隆起人形模样。
刚刚带路的警员冲赵衍敬了个礼后,自我介绍道:“您好,我是分局实习生于柯晗。”
小警员戴着黑框方眼镜,头发一丝不苟,是标准的前不遮眉后不及领的学生头。赵衍点头,直白报上自己的大名,示意他递给自己一双橡胶手套。
手在眼前勾勾,半晌没见他有什么反应,原本专注于地上死者的赵衍愣住,回头:“嗯?给我双手套啊?”
“哦哦哦。”于柯晗恍然大悟,连忙从旁边的工具箱里翻出乳白色手套恭恭敬敬盛上去。这一举动让赵衍哭笑不得,问道:“没跟着出过现场?”
“常队不带我。”于柯晗挠挠头,“觉得我脑子轴,不通人情世故,去了也是白添乱。”
“这次怎么让你出来了?”
赵衍语气带懒,没刻意咬字,像在惬意谈天的松弛,手头的工作更像是拆快递。
他拉开拉链,裹尸袋两侧垂地,死者狰狞面目暴露在空气中,闷在袋子里面的氨臭味炸了满屋,后面未经世事的年轻人当即干呕出声。
“因为我先前提交过转正去市局的申请报告。”
哟,野心还挺大。当然,赵衍没说出如此令人不悦的话,微笑点点头。
死者身穿吊带绸缎修身裙,背后有一大朵玫瑰花纹身,浓妆下的皮囊看不出真实年纪。
“对于此次案件,有什么看法。”赵衍没看他,问题比较随性,没有说教意味。
小警员吃一堑长一智,手忙脚乱翻开资料:“死者身份还未确认,年龄在二十一到二十三之间,体重四十八千克,身高一米六二。死亡时间应在昨晚十一点二十分,由于在低温环境和周围蔬菜无氧呼吸的影响下,死亡时间会更早。裸/露在外的四肢和手掌多处磨伤,初步判断是锯齿状植物茎叶摩擦所致。脚筋被利器挑断,丧失自由行走的能力,身上没有致命伤,但左臂静脉的针眼十分可疑,血液检查的结果还没出来。”
等他说完,赵衍才开口,耐心道:“我问你,不是让你读已知的报告,而是抒发主观想法。”
小警员面色赤红。
赵衍没为难他,根据小警员汇报细细检查,确实能对得上,崔海明可算正经一回。他撑开死者眼皮:“瞳孔放大,失去对光的反射能力,肌肉松弛。血液因重力下沉,皮肤表层出现紫色或紫红色的尸斑。”
说罢,他小心翼翼活动死者关节:“关节僵硬,死亡时间不超过二十四小时。头发丝、衣裙和四肢多沾有泥土草屑,让技术侦查的人取样,与附近和周边郊区土壤进行比对,还有,调出进出仓库的可疑人员……”
小警员绞住手指,欲要说什么,仓库门口传来景延年的咆哮声:“你们摄像头坏了?!不知道修吗?监管的人也没介入吗?!你们分局是干什么吃的?”
赵衍总是明白带于柯晗这根硬骨头出来的原因。他人说话直来直去,摄像头的事绝对会在第一时间向市局汇报然后靠一己之力承受来自景队的口水风暴,分局那群油嘴滑舌的家伙一定是会在景延年站在黑屏显示屏前才肯挤牙膏吐出来。
赵衍有些同情看了看站在旁边跟木头一样的人,心里感叹,真当人家是给你跳槽机会呢?!
“行吧。”赵衍摊手,“就当我说的废话。”
真是一个滑铲给生活跪下了,剧情是推不动的,前三张是必改的,来来回回从二三年改到二五年,小生真是对大脑无招了吧(仙人模式)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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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白菜藏尸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