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一章

热浪翻卷,火舌吐吸着毫不留情灼烧少年裸露在外的肌肤。

好疼,好烫,炼狱般的高温融化他的意志,紧紧攀住墙体的手一松,整个人不受控制栽进破败的地毯。头顶的水晶吊灯欲坠,大火噼里啪啦吞没承重墙,碎石带火星四处迸溅,残垣断壁暴雨似倾斜而下,新一轮爆炸接踵而至。

轰——

一声巨响,火龙冲破天窗直指夜空,焚毁旷远和宁静。

可他什么也听不到,全世界只剩下口腔与地面封闭起来的狭小空间,里面回荡着孱弱的呼吸声。

快死了……他想着。眼前的火光泯灭,之后便是无尽的黑暗。

……

“还有幸存者!”

“快快快,这边!”

不知过了多久,少年感受到身下地板晃动,脚底板踏过,正快速超他所在的方向移动。

他想呼救,肺部吸入大量烟尘,根本无法正常说话。

“找到了!”

一束光透过空中纷舞的尘埃照在匍匐在地的人脸上,随后身体悬空,被人抱起来。

他尽可能把自己蜷缩自己缩减体积,脸埋进消防员厚重粗糙的隔热服里。

居然活下来了。他想哭,他感受到泪水从干涩的眼眶滑出,比烈焰还灼烫,从脸颊一路而下。其实是哭不出来的,刚有些势头就立马被高温蒸发干净,随额头渗出来的鲜血一起。

从火场出来后,医护人员以最快速度送往医院抢救。

火势到第二天清晨才得以控制,最后一簇火苗熄灭,商贾三代幸苦经营的财富成一具空壳屹立城郊山林。

医院特有的消毒水味最先闯入神经,后是静脉点滴滑入血管凉凉的液滴。

绷带绕紧脑袋,四肢也多有纱布,不过问题不大。

“感觉好些了没?”

见少年醒过来,警察冲了杯盐糖水搁在床柜上,像父亲蹂躏儿子头发那样在他头顶揉了一圈:“你很勇敢,恢复的很快,各项指标都达标,就是咽喉收到损害,以后不能抽烟啦。”

确实,少年咳嗽几声,发不出声音,果然留后遗症了。

那人脸上有冒出的胡茬,身上警服褶皱繁多,能看出是医院现场连轴转。少年面带微笑点头表示感谢。

孩子眼睛清澈明亮,头发压出弧度翘在脸颊两侧,报丧的话在路上斟酌良久憋在喉咙里说不出来。最后把心一横,糙汉当惯了的老大哥开始灌输人生鸡汤。

“小朋友啊,人来着一次,就是要经历生离死别的,没有人会陪你走到最后,但来时路上的家人、朋友、爱人一直都在背后默默保佑你。”

搜肠刮肚完后,他错开视线,没敢看病床上人的眼睛。

话很隐晦,但凡带脑子的人猜也猜个七七八八,何况是十六七岁的年轻人。

“本来这种事,应该缓几天再跟你说的,但是……”中年警察挠挠头发,“我们手头上任务太紧,接下来和你见面的时间就少了,往后调查、做笔录的工作会陆续展开,所以我想着给你打个预防针。”

少年用眼神示意他继续说。

中年警察深吸一口气:“你的父母在火灾中不幸遇难,你作为唯一幸存者,要积极配合调查,有任何发现都必须上报。自你出院两个星期内,我们警方会二十四小时监督你的行踪。”

少年没有太多反应,黑色瞳孔底部没有丝毫波动。中年警察放下心,最难的过来了,后面就好开展多了。不过中年警察发现,不管自己跟男孩说什么,他表情全淡淡的,好似早预料一般,中途他被局里的同事叫出去一次

少年这才知道刚刚跟他谈话的是市局刑侦支队队长,姓陆。

十年后的洪泽,综合发展指数已经首屈一指,山区连片荒地让赵氏集团硬生生盘活了,或许富商大贾就独钟这种幽静偏僻有格调的娱乐氛围,各个会所别墅坐落于此,纸醉金迷的夜生活正被音乐波潮推向顶峰。

黑色朦胧的大路两侧的路灯接触不良,扑扇一瞬。小腹酸胀感加重,副驾驶小伙意识到是酒桌上喝多酒导致的。他央求老司机:“李叔,靠边停下呗,我解手。”

李叔没理睬他,用倒车镜狠狠瞅一眼,浑浊的瞳孔张老大。

以为得到师傅认可,刚准备松开安全带,遭到旁边人辱骂:“不停!就尿塑料瓶里!你他妈别这么多事跟个娘们似的!”

现在有求于人,青年不敢随便顶嘴,委屈说好话:“刚好我解手完可以换人开,一晚上您这不也累了吗?”

他不是在担心师傅的身体,是在防患于未然。照老司机疲劳驾驶还酒气冲天的架势,保不准会不会开到山沟里去,人、车、货全无。

“他妈你学的东西全都喂给狗肚子了是吗?大车上路之后就不准停车不准下车!”长时间开大车容易产生耳鸣,李叔扯嗓子吼出来,嘴里牙缝里夹的烟头一通乱指,剩下的滤嘴都要吸干净烟味才行。随后想起什么,开始新一轮说教:“上次你开车的事!一想到老子就气!让你上路不看路,碾死一条狗,血和碎骨头粘了一车轮,六个车轮老子他妈刷了一下午!”

“为啥?”这个问题困扰小伙很久。

“容易招东西。”回答封建又含蓄,是传统家庭用来吓唬小孩的鬼话,偏偏小伙信了。缩在角落里不敢说话。

他符合人们对混混的刻板印象——染成淡黄色掉成枯草色的锡纸烫,干瘦的四肢。上身是用碎钻拼出的老虎头,还残留着油渍和汗渍,下面是皮质紧身裤。纹身耳钉一应俱全,胆子出奇的小。

残留的肉汁菜叶经过一晚上的沉淀和烟熏,已经酝酿出一股无法言说的味道。小伙承认,因为他现在已经无法开口,求全似的摇下车窗,好让外界清新和煦的晚风可以稀释其十分之一。

我就不信吹不伤你。小伙怪得意,抖出根烟叼在嘴上,翻身去后面够打火机。点燃前观察老司机的动态。

果然,再贵再好的烟,滤嘴终不是金子做的。老李自己也嫌弃磕碜,万分不舍啐掉烟头,扬扬头示意小伙帮忙重新点燃根红塔山。

“事真多!”青年嘟囔,庆幸自己多看一眼,不用费劲吧啦再返回去掏。

打火机火光闪烁,瞬间熄灭,烟纸冒着细烟。

没点着?!

“沙沙沙……”

两边窗户开得很大,风兜头呼上来,青年老觉得自己背后凉飕飕的,下意识想起开开着窗户。

难怪烟火点不燃。

可就在他合上窗户时,外面的“沙沙”声更加明显。小伙仔细辨认,无疑问,是长草丛里的声音。

和师傅嘴里的酸菜味一样难说,是大型动物爬行布料的摩擦声。

“沙沙沙……”又来了。

“怎么了?”见旁边人迟迟不给递烟,老李等得有些不耐烦,嚷声催促,转头却发现副驾驶上人的脸色不对,询问后又是嘲笑:“这荒山野岭的,除了无名土坡外还能有什么?就是流浪猫狗什么的,瞅把你吓成孙子!”

不知是不是招惹到哪家大人,沙沙声越来越近。

这次老李也听到了。收敛起玩味的表情,从箱子里拿出三炷香,嘱咐青年如果一会有什么怪事就拜一拜,吓得青年脸上又白一个度。

“沙沙!”

远光灯扫过,一只惨白的血手爬到大路口,**的暗红色印记嘀嗒一路。

“啊啊啊啊啊啊啊!”小青年叫破嗓子,香也不要了,随手扔出去,历事丰富的老李也全身发抖手心冒出冷汗,强装镇定踩死刹车,巨型货车横亘在土路中央。

地上不人不鬼的东西用口型说道:

“救救我。”

……

办公室门从外面推开,浓郁的肉包子味侵入赵衍鼻尖,因做恶梦而泛起的心悸渐渐消下去。

程然把早餐放下:“我来过两次,第一次见你没醒,就没打扰你。”

她是外勤组唯一的女警,心思比大男人要细好多,相处下来得知赵衍有胃病,每天便用微薄的生活费风雨无阻为他带早饭。

他们两人早年是公大同学,四年说过的话不超过两句。因为社交圈完全没有交集,起初对程然这个人只是赵衍从朋友的只言片语里平凑出来的人物,甚至没有实感,因为当时的她除了“关系户”的标签再没有令人瞩目的话题。

公大不是乌托邦,人们的攀比心和明确的自居心态,必然会出现欺凌现象。就当前社会局势来看,不乏因长成仙人掌的叛逆少年被位高权重的爹塞见来的烂泥。而他们的霸凌对象就是程然这种挂“关系户”籍籍无名的人。

赵衍承认自己并不是喜欢出头的人,但当时情况危急,若是像平时独来独往,说不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过去了,可周围人听到动静越聚越多,有人小声议论被官二代霸凌的女生和始终不愿趟浑水的围观者。

赵衍真真切切体会到什么叫作“捧的越高,压力越大”,蝉联表白墙三年的校草把心一横,主动站出去把女生护在身后,后来他才知道,那个人就是程然。

后来分到同个单位才渐渐熟络起来。他发现,她应该不是纯华人,五官里有标志的东南亚张相,就比如现在沉眸,眼眶的阴影包裹半只眼睛,鼻骨落拓,侧边的痣在晨曦中失真。

她大马金刀跨坐在塑料板凳上,长臂伸直把包子往赵衍面前推,沉声规劝:“吃点儿?”

她声音不像其他女孩子的清脆,是红酒般的浓厚,后因长期吸烟导致亮音带有颗粒感,身上是经久不散的尼古丁和咖啡因味的混合。

“别……”见程然取出根香烟夹在唇间,赵衍下意识出声提醒别在他办公室吸烟。

她随意摆手说知道,程然当然知道赵衍接受不了烟味,紧接道:“安眠药也有上瘾作用,要学会脱敏,就和忘记一个令你痛苦的人一样。”

赵衍失眠问题挺严重,看状态,估计从大学开始没断过。不光失眠,治疗胃病的药片也一大堆。这些全部是程然偶然发现的,她肯定不会光明正大将所知道的全部捅漏给他。

赵衍动作一僵,直愣愣抬头对上程然审视的目光——双手环胸仰靠在椅背上,颇有审视犯人逼他就范的意思。

意志上的博弈后,赵衍败下阵,承认:“你怎么什么都知道?”

“你表情很容易上脸,而且你很少在单位进入深度睡眠——哦,今早刚来景队就待在陆局办公室没出来,估计有要事。”程然撩了把滑落额前的碎发,自然转了话题。

一定又是权贵们举办宴会一类,新闻热搜早开始炒作“洪泽将举办大型国际商业论坛”,赵衍不关注这些,对他们的生活没有丝毫兴趣,今天不知怎的,开口问程然:“你怎么看呢?”

“新闻头条挂好几天,景家庄要举行商业座谈会,南国的小吴总也被邀请参会。你不知道吗?”程然挑眉。赵衍有一点很怪,类似于他们这种底层为别人打工的人会莫名想接触网络上所谓的上流社会,享受纸醉金迷和帅哥美人,不能说完全不涉及,赵衍压根无兴趣,每日过着循规蹈矩朝九晚五的日子,一日两桶泡面就是人生的全部。

一点慕强心,攀比心都没有。

赵衍的回答不出意外:“知道,只是没太多关注。”

无非是派市局几个高层去辖区加强安保,保障治安,让人家有排面。赵衍用吸管揉散豆浆底下的凝糖。

程然起身往外走,送早餐的清单任务完成,她没必要赖在这不走平添口舌,趁临近上班点赶紧离开,避免同事说闲话。欲要出门时,赵衍从后面叫住她,扭头,一盒方方正正的东西朝向她飞来。

她接住,定睛看,居然是一包中华。随即,听赵衍说:“小然,每天少抽点,对身体不好。”

程然有些受宠若惊,结结巴巴道谢。

等程然走出去,赵衍点开手机新闻,看时间,的确挂了好几天。“年轻有为,被富商收养成为小吴总,开启小说男主般爽文人生!”的tag满天飞。他出神许久,鬼使神差点开名叫“硬手段谈判皇帝爆神图”的词条。

照片是主人公垂头下豪车的侧脸,背景灯火昏黄,两侧保镖替他披上外衣,五官隐没在眉骨阴影之下。很模糊,大概是从远处偷拍的,即使这样,模糊不清反而给这人镀上滤镜。宽肩窄腰,长腿迈出,露出鲜艳的红底皮鞋,一整个荷尔蒙爆膨。

底下评论无不是赞美的话语。

过不了多久,词条会被删除。

再清晰的没有了。赵衍了解,有头有脸且不张扬的人物,资料都少得可怜。

赵衍锁屏手机,无可厚非耸耸肩。

“吴”这个姓无意想起高中时期一个同学,准确描述,是他的前男友。

学校花重金从别的学校挖来的尖子生,在贵族学校难免要学会树立不善言辞的形象隐藏起自尊心。他有他一套障眼法,赵衍却能一眼识破。这同学性情淡淡的,人很好,两人相处起来没有隔阂。深交后,赵衍发现他其实很爱笑,狐狸眼弯起来毫无招架力,赵衍没有拒绝的份儿,“不”字脱口而出,对方能立刻挤出鳄鱼泪。所以当他提出交往请求时,身为直男的赵衍选择欣然接受。

不过之后家庭变故,赵衍转学,那人怎么样了,无人得知。按时间一算,已经是十年前的事了。

赵衍暗叹一声,用额头抵住桌沿。这个月是想念他的第二十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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