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第二章 竹刃惊鸿(续)

一股铁锈味,在黑夜中弥散开来。

几人直愣愣地呆在原地,唐云舟的一手支着地,另一手箍住阿阮,青锋剑从他的怀里落到了地上。柳婶子搀着柳大夫,直至柳大夫的咳嗽声,拉回了他们的神,随之,阿阮的一声:“娘——”也伴随着哭泣声响了起来。

柳婶子边给柳大夫顺着气,边搀着他深一脚浅一脚往阿阮处挪,草鞋陷在血水泥淖里,每拔一步都溅起黏腻的声响。唐云舟直起身来,一只手将阿阮抱起来。阿阮挣扎着想要去找柳婶子,唐云舟没敢撒手,四周是一片浓烈的黑色。

直到柳大夫的呛咳,近在身前,唐云舟这才松手放开了阿阮。阿阮哭着向声响传来的地方挥舞着双手。柳婶子将柳大夫安顿在地上歇息,慌忙转身搂住了阿阮,摸着她的背,小声安慰着。

“娘……”阿阮在柳婶子的怀里,哭泣声逐渐变成了啜泣。

一旁的唐云舟拄剑而立,站了起来。他往前走两步,俯下身子,用手拧着地面的秽土,闻了闻。一股腥臭的味道,炸得鼻腔发酸。

唐云舟甩了甩手,甩干了那污淖,回头望向柳婶子:“这是怎么了?”

柳婶子抱着阿阮,蹭着她柔软的头发。她的脸陷在了阴影里,看不清神情。

一旁的柳大夫接话道:“可能是大郎媳妇不常鞭牛,不小心惊着牛吧。”

唐云舟不常接触这些牲口,但他对这个解释将信将疑。柳婶子开口道:“去年那场暴雨,村子里的牛在我们察觉之前,都竞相奔回牛舍……”柳婶子踌躇了一下,没有再说下去,只是把脸瞥向了一边。

唐云舟一开始静静地听着柳婶子说,可她戛然而止。唐云舟一下没回过神,但过了一会儿,他有些明白:“柳婶子的意思是……”

“我没什么意思。”柳婶子一边将阿阮安置在柳大夫身边,一边面无表情地打断了他。

柳婶子坐在阿阮身边,对柳大夫说:“爹,这大晚上的,也没个亮光。要不我们今夜就在这附近找个地方宿下,明日再回村里吧。”

柳大夫摇摇头:“咳咳咳……这就几步路……就……就到村口了……走过去……咳咳咳……走过去就是了……这野地里能……能有什么好地方可住……”

阿阮也抱着柳婶子的胳膊:“娘,阿阮不想留在这儿,这里好吓人。”

唐云舟听罢柳婶子的话,脸阴了下来,双眼四处着逡巡,仿若周围的树林瞬间皆成了地狱里的魑魅魍魉。

眼睛习惯黑暗后,四周的一切似乎都变得明晰起来,连远处的村子都变得明亮了些。

柳婶子边摸着阿阮的头,边犹豫着:所有的行李要么被牛车撞得稀碎,要么脏污了血水和泥淖。爹的咳症越来越厉害了,晚上在野地里过夜实在是太过勉强……可若是再往前走,她总觉得刚刚那牛的疯症透着股蹊跷……

黑夜中,柳大夫似乎感觉到了些许异样,他叫来了唐云舟:“咳咳咳……唐公子……你可还能走……”

唐云舟正观察着四周是否有异动,冷不丁柳大夫这么一问,他脱口而出:“我可以。”

“那就行……咳咳……”柳大夫撑着地,想要站起来,柳婶子赶忙扶了过去,“今晚走也是走……明日走也是走……”柳大夫一只手按着柳婶子的胳膊,顺势站了起来,另一只手拍了拍柳婶子扶住他的那只手:“大郎媳妇……咳咳……你不用……不用担心……我还能行……”

柳婶子按了按他的脉,脉象极其细软,若有似无。柳婶子眼眶有些泛红,她知道爹为了她们娘俩已经多撑了好久好久了,这次怕是真的……

柳婶子一低头,两滴眼泪低落泥土里,没留下一丝痕迹。

“好,都依你。”柳婶子的声音如春天的湖水,静静荡开。她低头嘱咐阿阮:“阿阮,你去牵着唐哥哥好不好,娘得照顾爷爷。”

阿阮抓着柳婶子的衣服下摆,思索了一阵,便乖巧地点了头。

柳婶子将她的小手拿了下来,将她引到唐云舟身边,将唐云舟的衣服下摆递给她:“阿阮,好好拉住,不许松手知道了吗?”

“阿阮会好好拉住的。”阿阮一定好好听娘的话。

柳婶子欣慰地拂了拂阿阮额间的碎发,站直身子,对唐云舟说:“唐公子麻烦你照顾下阿阮了。”

“柳婶子你不必如此客气,这是我应当做的。”虽然柳婶子对唐云舟似乎很冷淡,但他心里还是很感激柳家人的。

“请唐公子先行,我和爹跟就跟在你们后面。”四人蹒跚的身影,渐渐没入黑夜之中。

远处村庄的灯火在墨色里逐渐晕开,身后的竹林中漏下几点残星。

村子里的犬吠刺破夜色,是阿黄。柳婶子从未听得阿黄喊得如此凄厉。她心下大骇:“快停下!”冲着唐云舟和阿阮怒喝道。

犬吠声戛然而止,就像突然被谁扼住了喉咙。

唐云舟也察觉到不对:“快,躲起来!”说着他拉住阿阮的手把她扯进路边的草垛。

柳婶子也正将柳大夫扶向路边,草垛里的阿阮突然摸到一个黏糊糊的东西。她有些害怕,拽了拽唐云舟:“唐哥哥……”

唐云舟一低头,脸色一白,一把拎起阿阮,将那东西踢到一边。这好落在了柳婶子和柳大夫脚下,那是一个血肉模糊的人头肉团,那双眼圆瞪着,嘴里似乎喊着什么,头发混着血水,凌乱地黏着五官。

柳大夫本就病重,受惊后急火攻心,竟喷出了一口鲜血,倒了下来,血滴糊满了下巴、衣裳,喷在了泥水里,路边的草叶上凝着绛色血珠。柳婶子慌忙扶着他,轻轻放在地上。她俯下身才认出来,那人头,竟是王老汉的脸。

柳婶子赶忙将人头扫到另一侧,回身想给柳大夫搭搭脉。柳大夫一扫她的手:“……快……快……带着……带着……阿阮……走……走……走!……咳咳咳……”

“爹,我不要,我不走!”柳婶子眼含泪水,用粗布衣袖胡乱抹了把脸,“爹,你相信我,我能救你!我一定能救你!”

“咳咳……好孩子……”柳大夫抓着柳婶子的手,“……多……多亏了你……我已经……已经……活了好久了……我……我……咳咳……我……这次……真的不……不……不行了……”

“爹,不会的,我可以的……”柳婶子慌手慌脚地攥住柳大夫的脉络,那脉象如扬花散落,皆不可触及。

柳大夫拍拍她的手:“咳咳……孩子……没……没关系……这世间……世间再好的医术……也治不好老死啊……”

阿阮听到柳婶子和柳大夫这边的动静,吓得大哭,双脚在空中悬浮着乱蹬,唐云舟一个脱手没抓住,阿阮从他身上滚落,翻滚着抓向柳婶子和柳大夫的方向。

突然从村子那一边,划过一道光亮,一支利剑,径直扎向阿阮。

“哐当”一声,那剑被唐云舟的青锋剑挑开。那剑回旋着,转回了它来的方向。

唐云舟心知大事不妙,拽着阿阮的腿,一把把她甩回了草垛里,怒喝到:“乖乖在这儿待着!”回转身,支着青锋剑,挡在了阿阮面前。

柳婶子在他身后稍远一些的暗影中,帮柳大夫稳定着脉息。

血腥气越来越重,竟是来自前方的村子。村里越来越亮,竟是那漫天的火光……

一阵奸笑声伴随着几声衣襟划过天空的声音,从村子里由远及近地传了过来。几个夜行人瞬间包围了唐云舟。又有一些零零落落的玄衣客,从村子里往这个方向跑了过来,将他们四个,团团围住。

全是一些全身包裹着玄色劲装的黑衣人。只是领头的那些衣服上多了些暗纹,弯弯绕绕的仿佛滚滚长江席卷岸边的黄沙。

唐云舟一手扶着青锋剑,另一手护着身后的阿阮:“你们是什么人!”

“就是你小子。”其中一个黑衣人拿着手中的画像核验,“让我们好找。”

“这回可算找对了。”另一个黑衣人冷笑地说,“就刚刚那个破村子,居然一个说实话的都没有,可麻烦死了。”黑衣人一挑唐云舟的下巴,唐云舟愤怒地甩开。

“呵,你还挺有骨气。可惜啊……”一个黑衣人从后面踹了他腿部的膝盖一脚,唐云舟站不稳,整个人跌进了地面,只剩一柄青锋剑,倔强地立着。

另一个黑衣人往他的膝盖一踩,唐云舟发出一声惨叫,痛得整个人弯曲成了一只虾米:“真不知雇主要取你性命的缘由,竟肯出千两白银给我们易水门,买你首级。”

唐云舟一愣,易水门这个名字,似乎听谁说起过。但他想不起来了……

黑衣人见唐云舟面露疑惑,大怒,整个身子的中心全都倾向了他的右膝,另一只手抽出剑,往地面一扎,将他的掌心扎个透,固定在了地面上。他的腰间隐隐露出个青铜混铸的鱼鳞:“小子,现在认识我们易水门了吗?”

唐云舟痛得一身衣服都湿透了,硬是咬着牙,一声不吭。

“这单竟值寻常十倍的价钱?”另一个黑衣人拽住唐云舟的发髻,将他的头从地面仰起,“真是奇哉怪也。”

“而且门主还让我们这么多人来围他一个?”另一个蹲下瞅着唐云舟的脸,一掌掴了过去,“小子,你到底干了什么?”

唐云舟用力啐了他一脸,来人大怒:“我这就送你下去跟那些村民作伴!”他正提剑要刺,他身后传来一阵连续不断的咳嗽。

他一回转身,是唐云舟身后的柳大夫一口气上不来,又咳了起来。柳婶子在一旁担心地拍着他的胸口。

柳大夫见那人回转过身,颤抖着指着他,那根手指若风中的枯叶,随风震颤:“你们……你们……把他们……把他们……怎么了……”

“这又是什么东西?”他们似乎刚刚才注意到这里还有两个人一般,轻蔑地说道。

一只手抠进了泥土里,手指深陷,一股微不可察的真气在空气中悄无声息地凝结着……

柳大夫眼里噙着眼泪,看向刚刚那颗人头的方向,全身打着哆嗦:“畜……畜生……”

“老不死的。”他一瞥头,示意柳大夫身后的黑衣人,“让他闭嘴。”

泥土里的手越陷越深,指甲缝里尽是泥水,漫天的阴云翻滚着,像是被一股看不见的强大气息翻搅着……

身后的黑衣人将柳大夫和柳婶子团团围住,众人抽出手中的剑,动作太大,每个人都露出了腰间的鱼鳞。夜深了,那一排排剑格掠过,像照进鱼塘的月色,被鱼儿打成了乱流。

草垛里的阿阮早就吓傻了。但刚刚听到柳大夫的声音,接着又听到那一群宝剑出鞘的声音,心里害怕极了,终究是大哭:“爷爷……娘……”

唐云舟回过身,右腿用力往上一顶,震开了黑衣人的脚。他将剑从手心拔出来,鲜血从创口迸出,回转身,像阿阮爬去。

可还是慢了一步,一个黑衣人将阿阮提起,提溜着转了一圈:“这还有个小的。”将她往柳婶子和柳大夫的方向一丢,“让他们一家齐齐整整。”话刚落音,阿阮便在空中滚了几滚,重重撞到了柳婶子身上。

泥土里的手,猝然用力,握得一地碎屑,先前那股隐入云间的真气突然在空中炸裂。

在场所有人都感觉肩上一沉,唐云舟只觉得胸口像被大石压住一般,难以呼吸。

一阵狂风呼啸地席卷过来,飞沙走石间,黑衣人皆用手挡住了面部。云层被这狂风打乱,月亮竟悄悄探出了头。

后山的竹林深处,夜枭惊飞,突然隐隐传来一阵竹子的尖哨。

一丛竹子就像听得号令似的,竟齐齐断裂成几段,一声声炸响从断裂的竹筒深处崩开。

与此同时,那条在村子边流淌的河流霎时沸腾起来,浊浪翻涌如大江奔流。

浪头越翻越涌,河心竟绞出无数漩涡,那些深不见底的墨色窟窿刚形成,却又被一层又一层的巨浪碾碎。

另一头,那原本青葱翠绿的竹子,转瞬间从竹心处向外迸裂,成了一根根利刃。在月光下,刃身流畅如水滑过,刃尖反射出莹白色的光。竹刃破空而来,泥地里印出一层层的阴影。

那些围住唐云舟等人的黑衣人被竹刃尖啸声和巨浪翻滚声吸引分神,纷纷亮出了兵刃,枕戈待旦。可那竹刃在一瞬间奔袭而来,他们连手指都来不及动一下,竹刃便纷纷切断了他们的四肢筋脉和心脉,刺穿了他们的咽喉和额头。

那竹刃避开了唐云舟四人所在方位,一时间,仅剩他们还坐着,而那些黑衣人竟连一声都没哼出,全都倒了下去,没了一丝生气。

而村子后方那翻滚的河水,最终涌成了滔天巨浪,一刹那湮灭了村子里所有火光,浪花在泥地中碎成万点银沙,之后便消失无踪。

空气中的水雾挟着草木腥气扑在唐云舟的脸上,他刚想松一口气,可又一声竹刃划过空气的尖啸,最后一支竹刃竟划破月光,直逼唐云舟的额间。

唐云舟一个怔神,那竹刃离他一寸的地方停下、悬在空中,仿佛一只怒而指像他的手指在对他发出质问,就那么漂浮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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彼岸策
连载中沐晓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