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云舟屏住呼吸,那双丹凤眼一下子瞪得老大。他下意识想要去拿青锋剑,但手指触到青锋剑的那一瞬,又收了回来:凭这吐息间裂石崩云的功力,若当真起了杀心,他早就没命了,岂会等到现在,此刻还是不要激怒对方为好。
他想到这里,舒缓了下身子,正想开口说话。“咳咳咳……”身后传来了柳大夫的咳嗽声,他捂着嘴,嘴里的血喷涌到了衣服上,顺着衣服的褶皱,流了下来。
唐云舟面前的那支竹刃像突然间抽干了力气,一声闷响,跌落到了泥地里。
“爹。”柳婶子的声音发颤,她的声音都变了调,“爹,你怎么样了。”
“爷爷……”阿阮听出柳婶子的异样,她慌乱中抓到柳大夫的胳膊,“爷爷,你怎么了,爷爷……”阿阮说着说着便抽噎了起来。
柳婶子顾不上哭着的阿阮,抓着柳大夫的掌心,正想用力。柳大夫抬起那枯枝般的手臂,冲柳婶子摆了摆手:“好孩子……我们……我们回家……”
“回家……回家……好……我们回家……我们回家……”柳婶子边用袖子擦掉眼里的泪水,边起身,“爹,你等我,我去借辆车。”
柳婶子吸了吸鼻子,将柳大夫的衣襟折好,低声嘱咐阿阮,乖乖在这里陪着爷爷,便回身走向村里。
她走过唐云舟身边时,他撕扯着身上的衣服,包裹住手上的贯穿伤,血水顺着他的另一只手往下流淌。她目不斜视地走过,草编鞋溅起的泥点甩了他一身。唐云舟垂着头,自己在地上挪动了一会,借着青锋剑站直了身子。
他弯着腰,一瘸一拐地挪到柳大夫面前。柳大夫已经喘得只有出的气没有进的气了,唐云舟束手无策,只能坐在了阿阮身边,轻声安慰这个哭泣的小姑娘,她脸上的布条已经全被眼泪浸透了。
“轱辘轱辘……”身后传来了车轱辘的转动声:是柳婶子推着周二哥家的独轮车来了。
柳婶子把车子停在了柳大夫身侧,俯下身,将他扶起,柳大夫一点气力都没有了,像个破布口袋一样被拿起来。唐云舟在边上搭了把手,让老人家躺在独轮车上。而他俯身的那一霎,才发现整辆独轮车竟已被血染成了黑色。他惊讶地抬头望向柳婶子,只见她眼眶泛着红肿,一脸的水渍,不知是汗是泪还是血。
唐云舟像是想到了什么,怔在了原地。柳婶子扯起衣角,一用力,扯下了一根布条。将布条蒙在了柳大夫脸上。布条的撕拉声,惊醒了唐云舟,他又俯下身,将阿阮抱上了独轮车。
柳婶子又从刚刚衣裳的开裂处,又撕出一大块布,叠好,交给了阿阮:“阿阮,用这个捂住口鼻,我没让你取下来,你不可以取下来。”她摸了摸哭泣的女孩,那孩子边呜咽着,边乖乖地用布捂住了口鼻。
唐云舟犹豫了很久,没敢上前。柳婶子的声音幽幽从他身后传来:“你既没什么事了,就走吧。”
“……”唐云舟想开口说点什么,但……又放弃了。
柳大夫微微抬起了右手,示意向唐云舟的方向。柳婶子的声音里带了哭腔:“爹,我知道了,我知道了,我不会丢下他的。”她将柳大夫的手轻轻搁下,带着浓重的鼻音呛了唐云舟一声:“你若想跟来,便跟来吧!”
说完,她回转身推着独轮车往村里走去。唐云舟面带愧色,但还是有些不放心,便跟了上去。
他刚走过草垛,便见到王老汉那独留四肢的尸体正保留着向村外跑的姿势,似乎想躲开什么妖魔鬼怪。他脖颈上的刀口齐齐整整,他的鱼篓滚在了路边,里面散落出几尾鱼,那便是唐云舟日日在喝的鲫鱼汤。
唐云舟的胸口开始有些堵,越靠近村子,鼻腔里的铁锈味越来越浓。一路行至村口,张猎户正仰面跪在村口,他的右手垂下,猎刀掉在了他的身侧,血液从他口中流出,早已干涸。猎刀上还沾着些野鸡毛。他的身上被刺出了四五个血窟窿。他的身后,七零八落地躺着王婆、赵婆、冯婶子……,他们有的被抛尸路边,有的挂在篱笆墙上……地上的泥水弥漫着他们的血水。村边田埂上,那金浪滔滔的稻田被那把火烧得乌黑,那些早已收成的稻穗,和着血液和烟灰,糊成一团令人作呕的血腥。散落在地上的稻穗,被踩进了泥地。它们有些已经脱掉了外壳,露出了白色的稻米,可早已没人分得清哪些是米哪些是泥。
唐云舟喉头泛起阵阵酸涩,他也不知道是这些可怕的血腥刺激了他,还是这些人命刺痛了他。唐云舟走过周二哥家门口的那片桑树,它们的主人倒在了门前,双手保持着向前的姿势,似乎想扑倒什么,又似乎想拦住什么。可他最终什么都没拦住,因为在他身后的院落里,他的娘亲周大娘倒在了血泊里。他家门口的桑树,被那把火烧光了叶子,那满院的簸箕也全都化为灰烬,只留下那光秃秃的枝干,像是在指天发问:既苍天不公,又何以为天。
唐云舟梗着脖子,喉间有一丝血腥味翻涌上来,他咽了下去。他慢慢挪到柳家门前,这里有村里唯一的烛光。他走进柳家院落时,看到阿黄躺在了隔壁的果树下,树上留着它撞出的血迹。在阿黄的身后,李娘子蜷着身子,用全身裹住那刚出生未满周岁的孩子,可那一剑不仅刺穿了她的心脉,还又向前贯穿了她孩子的脑袋。她直至现在还保持着,包裹住她孩子的姿势。
柳家大门前那长明的羊皮灯笼早已跌落泥地,这个村庄也再没有人需要那守护黑夜的神医。
唐云舟直愣愣地站在柳家院子里,东侧屋子里传来了隐隐的香甜,掩盖住了一地的血腥气。不知过了多久,他突然一口血喷了一地,人也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村庄的夜寂静得可怕,没有一丝声响,也没有一丝生气。
就在一切默默沉静下去的时候,平地突然卷起了风沙,这风沙越卷越大,逐渐席卷了全村。风沙笼罩着全村时,一阵零零落落的"铿铿锵锵"声,此起彼伏,影影绰绰间,竟宛若一群人影,在每家每户忙忙碌碌,终夜不歇。
直到太阳露出了一丝微光,那声响才逐渐平息,那风沙也静静落下,回归土里。
阳光渐渐散开,散在了唐云舟脸上。他微微睁开眼,阳光烈得有些晃眼,他起手遮住了眼睛,手上的伤已经被重新包扎过,布条里隐隐传来药香。他侧过头望向一边:柳婶子正坐在另一头,给睡熟的阿阮扇扇子。他支起身子,自己正躺在西侧屋子的榻上,阿阮则睡在了另一头的案上。他的身侧放着双竹杖,青锋剑倚在门边。
柳婶子没有回头:“床头有碗粥。喝完去东边的房间,我爹有事找你。”语气里没有一丝波澜。
他有些疑惑,但柳婶子看上去也不像会回答他的样子。于是他端起床头的粗陶碗,一口饮尽,便起身出了房门。
院落里的空气竟清新了许多,昨夜弥漫全村的腥甜气息像从未存在过。
唐云舟轻轻扣了扣东侧的房门,房里传来了一阵轻咳。他推门进去,柳大夫半倚着床,笑着冲他招手,拍了拍身边的床榻:“来——”竟像是精神了许多,连咳嗽都少了许多。
唐云舟坐在了他身侧的榻上:“柳先生看上去好多了。”
柳大夫摆摆手:“老朽身子不行了,我就长话短说。”唐云舟很是诧异,柳大夫说话中气十足,并不像前些日子病入膏肓的样子。分明是在一夜之间得到了治愈,竟有这等这一夜就能让身体复原的神鬼手段。可柳先生为何又说自己不行了。
唐云舟嚅呐了一下,没有敢问。
“唐公子,老朽就直说了,你是否在被人追杀?”
“……”唐云舟垂下头,澄澈的脸上布满歉意,“不敢欺瞒柳先生,在下实是一路被人追杀至此,承蒙先生相救,在下感激不尽,不想昨日竟……”
柳大夫喘着气,一手扶住他:“咳咳……唐公子且不说这些。”另一手,从床头柜子里拿出了一张人皮面具,“这个给你。”
唐云舟的嘴巴微启,清秀的脸上写满震惊:“柳先生竟会做人皮面具?”
柳大夫大喘了一口气,慢慢又将气息顺了过来:“这人皮面具若不出差错,最少能保你三年无虞。若你不会用,让你柳婶子帮你。”
唐云舟刚要谢过,柳大夫手一挥打断了他:“你别说话,我……我得快些说完。”他回转身,拿起床边那个粗陶碗,递给了唐云舟:“喝了它。”
唐云舟垂眼一看:一碗水中,漂着个萤黄色的东西。他有些疑惑地看着柳大夫,柳大夫只是轻抬了抬手,示意他喝掉。
唐云舟心下一想:人家三番四次救了自己的性命,就算要给自己下毒,也不用这么麻烦方法。
他一仰脖,正想喝掉,可脑中却忽地闪现出那张鲜血淋漓的脸,那张脸模模糊糊,令他感到很熟悉……
唐云舟手里一怔,陶碗眼见要跌落,却正巧跌入柳大夫伸出的手里。
柳大夫扶稳了碗,那萤黄色的微光在水波荡漾中起起伏伏:“唐公子放心,此物并非毒物。你此番受此重创,身体还需要将养些年,此物可保你平安。”
唐云舟有些不好意思,接过水,默默地喝下。
柳大夫接着说:“你需谨记:此物可救你一次性命。在性命攸关之时,将右手食指指尖划破,必有人前来相助。”
唐云舟愣了愣,觉得什么地方不太对劲。可大病初愈的他,脑海里像蒙着层薄雾,无论想什么都想不明白。
柳大夫望着唐云舟的眼睛,正色道:“我做这么多事,只是有一件事求唐公子相助。”
唐云舟见老人家神色严肃,赶忙起身叉手深揖:“柳先生言重了,柳先生一家对在下有数次救命之恩。岂担得起一个‘求’字,哪怕没有今日的这些,只要柳先生开口,有能用得上在下的地方,定当万死不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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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第二章 竹刃惊鸿(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