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衡终于进了春和里。
进门之前，他先签了三份东西。
第一份，访客登记表。
姓名：白衡。
临时备注：刘白。
来访对象：刘波。
来访事由原本写的是：
诛魔。
沈知夏看了一眼，面无表情划掉，改成：
邻里纠纷调解。
白衡：“……”
第二份，公共区域安全承诺书。
承诺内容包括：
不得打架斗殴。
不得破坏公共设施。
不得惊吓老人儿童。
不得使用危险物品。
不得在小区内从事封建迷信活动。
白衡看着最后一条，眉心一皱。
“何为封建迷信？”
沈知夏看了眼他手里的黑色魔法棒：“你一会儿要做的事，大概率算。”
白衡：“……”
第三份，纠纷调解告知书。
甲方：刘波。
乙方：刘白。
纠纷类型：历史遗留矛盾。
白衡握着笔，手背青筋微微跳了一下。
“吾与玄烬乃仙魔死敌。”
沈知夏：“那就更需要调解。”
“此仇三百年。”
“历史遗留矛盾。”
“仙魔不两立。”
“那属于双方认知分歧较大。”
白衡：“……”
刘波站在门禁里面，慢悠悠道：“刘白，凡界命籍已定，你现在是纠纷当事人。”
白衡冷冷看他：“玄烬，待我恢复法力，第一个诛你。”
沈知夏头也不抬：“恢复法力之前，先签字。”
白衡：“……”
他自幼守规矩。
执法司长大的孩子，最见不得流程不完整。
所以他忍辱签了。
字迹端正，笔锋凌厉，写得像要把纸判刑。
刘波低声笑了一下。
“仙界执法者，果然守规矩。”
白衡把笔放下，抬眼：“至少本座不会被登记成刘波。”
刘波：“……”
刘海低声：“此人攻击尊上痛处，危险。”
刘巴握拳：“臣申请揍他。”
沈知夏：“申请驳回。”
王阿姨在旁边看热闹，忍不住感慨：“小白这字写得不错。”
白衡：“……”
小白。
这个凡界，比魔界还险恶。
登记完，沈知夏原本想把两人带去社区服务中心，关门调解。
但是晚了。
春和里小区的孩子们已经围过来了。
现在是下午放学时间。
小学生们背着书包，手里拿着零食、跳绳、滑板车，听说小区门口来了个白衣叔叔要和刘波叔叔魔法决斗，瞬间完成了从放学到观战的极速转场。
不到三分钟，小区广场已经围了一圈人。
孩子站前排。
老人坐板凳。
家长站后面。
王阿姨负责维持秩序。
“都别挤啊，小孩站前头，大人站后头。老张你别挡着孩子，人家明天还要写作文呢。”
沈知夏：“王阿姨，这不是表演。”
王阿姨：“我知道，所以更要站稳一点，万一真打起来呢。”
沈知夏：“……”
她发现自己没有办法说服一个已经搬来小板凳的王阿姨。
白衡站在广场中央，白衣如雪，神情冷峻。
他握着那根黑色木纹魔法棒。
这根魔法棒外观看起来其实很不错。
修长，低调，有种假装不便宜的质感。
如果不考虑它是在商场三楼儿童玩具区买的，白衡确实像个误入社区广场的仙门执法长老。
刘波站在他对面。
黑发，冷脸，袖中取出一根粉色魔仙棒。
粉色星星。
透明塑料。
边缘贴着银色亮片。
一按开关。
“叮叮咚咚。”
七彩灯光瞬间亮起，电子音乐开始循环。
小朋友们立刻欢呼。
“刘波叔叔的会亮！”
“还会唱歌！”
“这个我也有！”
刘波神色冷峻，仿佛欢呼声皆为万魔朝拜。
白衡看着那根粉色魔仙棒，脸色微妙。
“玄烬，三百年未见，你竟沦落至此。”
刘波淡淡道：“至少本尊的法器会亮。”
白衡：“……”
这一刀不重。
但扎得精准。
白衡举起自己的黑色魔法棒。
他昨夜研究过此界西方法术体系。
根据影像资料，施法重点有三：
一，手持短杖。
二，语调准确。
三，姿势坚定。
他三者皆备。
白衡抬腕，动作流畅，声音清冷，念出他从电影解说里学来的“缴械咒”中文译意。
风吹过广场。
树叶飘了一下。
什么都没发生。
小区广场陷入短暂安静。
白衡面不改色。
仙界执法者的心理素质，让他能在毫无反应的情况下，保持一种仿佛一切尽在掌控的冷静。
直到前排一个扎双马尾的小女孩举手。
“白衣叔叔。”
白衡垂眼：“何事？”
小女孩认真问：“你是不是没开开关？”
白衡：“……”
他低头，看向手中的魔法棒。
没有开关。
另一个小男孩凑过来看：“你这个好像不会亮。”
第三个孩子补充：“我见过这种，纯木头的，就是拍照用。”
第四个孩子最狠：“叔叔，你是不是买到盗版了？”
白衡：“……”
刘波低声笑了。
白衡缓缓抬眼。
“玄烬。”
刘波举起自己的粉色魔仙棒。
七彩灯光闪烁，电子音乐欢快。
“刘白，三百年不见，你法器不行。”
白衡：“……”
王阿姨坐在小板凳上点评：“小白这个不够热闹，没小刘那个喜庆。”
老赵也点头：“小刘那个起码有声光效果。”
白衡握着魔法棒的手微微收紧。
他来之前想过很多局面。
玄烬可能布下魔阵。
玄烬可能设下埋伏。
玄烬可能魔功大成。
但他没想过，自己会在春和里小区广场，因为魔法棒不会发光，输掉第一轮群众印象分。
沈知夏站在一旁，已经麻木了。
她被迫维持现场秩序：“所有人往后一点，不要靠太近。你们两个，也不要真打。”
刘波：“本尊可以不用手。”
白衡：“吾也不必近身。”
沈知夏：“用嘴也不行。”
刘波：“……”
白衡：“……”
刘海在旁边低声记笔记：
凡界公共区域，言语攻击亦受管制。
沈知夏看见了：“刘海，别乱总结。”
刘海点头，把“言语攻击”改成“文明表达”。
沈知夏：“……”
这学习能力真的有点可怕。
白衡再次抬起魔法棒。
他不信。
第一次失效，或许是姿势不准。
他重新站定，白衣被风吹起，眉眼肃然，声音清冷。
又念了一遍。
仍然没有反应。
一个小男孩同情地说：“叔叔，要不你换电池？”
白衡：“电池是何物？”
小朋友们集体发出“啊”的一声。
那种“你怎么连电池都不知道”的啊。
对白衡的杀伤力，几乎不亚于仙界雷刑。
刘波淡淡道：“刘白，你连灵核都不会装。”
白衡冷声：“你那根需要灵核？”
刘波：“本尊这根，已内置。”
实际上是昨天沈知夏给他装好了电池。
但这不重要。
魔尊对外作战，从不解释后勤。
白衡：“……”
刘海适时补刀：“尊上法器，二十九块九，会亮，会唱，还包邮。”
刘巴挺胸：“白衡那个不唱。”
白衡：“……”
二十九块九。
会亮。
会唱。
还包邮。
仙界执法者第一次在法器配置上输给了魔尊。
而且输得明码标价。
小朋友们开始自发打分。
“双马尾小评委”举手：“刘波叔叔九分。”
“为什么不是十分？”刘巴立刻问。
小女孩说：“因为他的歌有点吵。”
刘波：“……”
另一个小男孩说：“白衣叔叔六分。”
白衡看过去。
小男孩补充：“衣服好看，棒不行。”
白衡：“……”
王阿姨笑得前仰后合。
“小白啊，要不阿姨明天带你去买个会亮的？”
白衡闭了闭眼。
他现在很想拔剑。
但他的剑不在。
法力也没有。
而且他刚签了公共区域安全承诺书。
承诺不得惊吓老人儿童。
仙界执法者，不能违约。
刘波看着他的表情，慢悠悠晃了一下魔仙棒。
“刘白，承让。”
白衡冷声：“玄烬，不过仗着凡界低阶法器取巧。”
刘波：“那你买个高阶的。”
白衡：“……”
小孩们又起哄。
“白衣叔叔明天也买一个！”
“买黑色会亮的！”
“要会唱歌！”
“不行，他要买白色的，和衣服配！”
白衡：“……”
凡界幼童，竟开始替他规划法器外观。
沈知夏眼看场面越来越离谱，立刻走到中间。
“好了，到此为止。”
刘波：“还未分胜负。”
沈知夏：“已经分了。”
白衡皱眉：“谁胜？”
沈知夏面无表情：“儿童评委一致认为，刘波的魔法棒更有观赏性。”
白衡：“……”
刘波唇角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沈知夏立刻看他：“你也别得意。”
刘波收敛表情。
“本尊没有。”
小女孩举手：“沈姐姐，他们明天还比吗？”
沈知夏刚想说不比，王阿姨已经抢答：
“明天可以让小白换根会亮的再来。”
沈知夏：“王阿姨！”
王阿姨：“怎么啦？小孩子都爱看。”
老赵在门卫室探头：“我也想看。”
沈知夏：“……”
这个小区已经没救了。
白衡冷着脸，走到刘波面前。
两人隔着一根粉色魔仙棒和一根黑色木棍对视。
白衡低声道：“玄烬，今日之败，不算。”
刘波淡淡道：“刘白，输了就是输了。”
“本座输给的是凡界评判体系。”
“也是输。”
白衡：“……”
他深吸一口气，语气冷如霜雪。
“明日再战。”
刘波：“可。”
沈知夏：“不可。”
两人同时看向她。
沈知夏拿出手机，打开工作日程。
“明天上午九点，社区有儿童反诈宣传活动。你们要是真想比，就把决斗改成节目。”
白衡：“荒谬。”
刘波：“本尊不演。”
沈知夏看了他们一眼：“那魔法棒没收。”
刘波：“……”
白衡：“……”
短暂沉默后，刘波冷声：“本尊可考虑。”
白衡闭眼：“本座亦可。”
刘海立刻记录：
仙魔二次对决，暂定以儿童反诈节目形式开展。
刘巴热血沸腾：“臣愿担任裁判！”
沈知夏：“你不行，你偏心。”
刘巴：“臣可以努力不偏！”
王阿姨举手：“我来当裁判，我公正。”
白衡看了王阿姨一眼。
刘波也看了王阿姨一眼。
两人罕见地同时沉默。
王阿姨当裁判。
这可能比天道更难抗议。
当天晚上，春和里业主群热闹得像过年。
王阿姨发了视频。
标题：
小刘和小白魔法棒友谊赛第一场。
三栋周叔：小刘胜在装备。
六栋李姐：小白主要是吃了不会发光的亏。
物业小赵：明天要不要拉警戒线？
老赵：建议小白买带灯的。
刘巴：尊上必胜！
刘海：请不要在群内泄露尊上战略。
沈知夏看着群消息，默默把手机扣在桌上。
刘波站在一旁，手里还拿着那根粉色魔仙棒。
沈知夏看他：“满意了？”
刘波淡淡道：“不过小胜。”
“幼不幼稚？”
“白衡先挑衅。”
“你们两个加起来六百多岁了。”
刘波沉默片刻。
“按魔界算法，不算大。”
沈知夏：“……”
她决定不深究魔界平均寿命。
门口，白衡还没走。
他站在小区外的路灯下，低头看着手机。
那是老赵临时借给他的旧备用机，用来让他查附近玩具店。
白衡搜索框里写着：
会发光的黑色魔法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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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衡面无表情地看了很久。
然后点进了第三个。
仙界执法者，开始研究装备升级。
而春和里垃圾亭旁边，那缕黑气又悄悄冒了一下。
这一次，没有人注意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