垃圾亭冒黑烟的时候，沈知夏第一反应是：别让王阿姨拍视频。
第二反应是：别让三栋周叔发六十秒语音。
第三反应是：刘波最好能给她一个能写进工作日志的解释。
但很显然，刘波不能。
夜色里，绿色厨余垃圾桶旁边，一缕细细的黑气正往上冒。
那黑气不像普通烟雾，不散，不飘，也不呛人，只安安静静地贴着桶边盘旋，像一条正在犹豫要不要上班的小蛇。
王阿姨站在旁边，手里还拿着手机。
“小沈啊，这能拍吗？”
沈知夏立刻说：“不能。”
王阿姨遗憾：“我还想发群里问问大家见没见过呢。”
沈知夏：“王阿姨，先别发，容易引起恐慌。”
三栋周叔已经在群里问了。
三栋周叔：我刚才好像看见垃圾桶冒烟了，是不是起火？
五栋李姐：哪里冒烟？
物业小赵：我去看看。
沈知夏低头飞快打字。
沈知夏：没有起火，社区正在现场查看，大家不要围观，不要传播未经核实的信息。
发完，她抬头看向刘波。
刘波站在垃圾亭前，神色比平时冷。
刘海蹲在旁边，仔细观察地面裂纹。
刘巴站在外围，试图用身体挡住围观群众的视线，但因为他太显眼，反而吸引了更多人过来。
沈知夏问：“这是什么？”
刘波盯着那缕黑气：“界门残息。”
沈知夏：“能翻译成人话吗？”
刘海抬头，语气凝重：“这里可能是魔界裂缝的出口。”
沈知夏：“再翻译得适合社区工作一点。”
刘海沉默片刻：“垃圾亭下方，疑似存在不稳定空间通道。”
沈知夏：“这个可以。”
刘波看她一眼：“你还要写工作日志？”
沈知夏面无表情：“不然我写垃圾桶成精吗？”
刘波：“……”
刘巴在旁边认真道：“若照属下看，此桶确有妖异。”
沈知夏：“闭嘴。”
刘巴立刻闭嘴。
王阿姨看得啧啧称奇。
“小沈现在真能管住老刘家。”
刘波：“……”
黑气越来越浓。
刘海从地上捡起一小块焦黑碎片。
碎片像石头，又像烧焦的木片，边缘刻着细小纹路。
刘海看了一眼，脸色微变。
“尊上，是界石残片。”
刘波伸手接过。
指尖刚碰到碎片，那东西便泛起一点暗红色的光。
空气里隐约浮出一行极淡的魔文。
刘巴低声念出：
“旧部将至……”
刘海接上后半句，声音沉了下去：
“勿信来者。”
沈知夏皱眉：“什么意思？”
刘波没有立刻回答。
他垂眼看着那块界石残片，眼底情绪晦暗。
勿信来者。
这不是普通警告。
魔界旧部并非人人可信。
当年虚空裂缝开启前，他确实遭过一场背叛。
刘海也看向刘波，显然想到了同一件事。
刘巴却握紧拳头：“无论来者是谁，若敢害尊上，臣一拳打碎他！”
沈知夏：“不准在小区打人。”
刘巴：“那臣拖到小区外？”
沈知夏：“也不准。”
刘巴：“……”
凡界规矩，果然险恶。
沈知夏正准备让刘海把残片收好，门卫室方向忽然传来老赵的声音。
“小沈啊！”
沈知夏太阳穴一跳。
今天的“小沈啊”已经超标了。
她转头：“又怎么了？”
老赵一路小跑过来，手里还拿着半个煎饼果子。
“门口来了个穿白衣服的，找小刘。”
沈知夏：“哪个小刘？”
老赵沉默两秒：“咱们小区现在还有几个小刘？”
沈知夏：“……”
有三个。
而且按照垃圾亭当前的工作效率，未来可能还有更多。
老赵喘了口气：“他说找魔尊玄烬。”
空气安静了一瞬。
刘波缓缓抬眼。
刘海握紧界石残片。
刘巴立刻站直：“敌袭？”
老赵：“那倒没有，他被门禁拦住了。”
沈知夏：“……”
刘波神色微妙。
“白衡。”
刘海脸色一沉：“仙界执法者。”
刘巴撸袖子：“臣去把他拿下！”
沈知夏一把拦住：“先等一下。”
她看了看垃圾亭黑气，又看了看小区门口方向。
一边是疑似魔界裂缝。
一边是疑似仙界追杀。
中间夹着一个她。
春和里社区网格员。
沈知夏深吸一口气，拿出手机，在备忘录里新建了一条：
突发事件：垃圾亭异常期间，疑似仙界人员来访。
刘波瞥见：“你还真写？”
沈知夏：“不写我怕自己疯。”
她把手机收起来：“走，先去门口。”
小区门口。
白衡站在门禁外。
白衣如雪，长发束冠，眉眼清冷，整个人干净得像刚从仙界宣传画里走出来。
如果忽略他手里那根黑色儿童魔法棒的话。
那根魔法棒是他今早在商场三楼玩具区买的。
包装上写着：
学院风魔法短杖，沉浸式角色扮演道具。
白衡本不愿购买此等凡物。
但他降临现世后，法力全失，灵剑沉寂，仙术不应。
他连夜研究此界法门。
在一家二十四小时便利店外的大屏上，他看见了某部西方魔法电影片段。
影像中，修士手持短杖，口诵咒语，光芒闪烁。
白衡当场悟了。
此界法则异变，施法需借短杖。
他于是入商场，购此法器。
售货员还问他：“先生，给孩子买吗？”
白衡冷声：“给本座。”
售货员：“……”
她贴心地多送了两颗备用电池。
白衡不知电池为何物，但觉得凡界商户还算恭敬。
他循着直播定位一路找到春和里。
他记得很清楚。
那场反诈直播里，玄烬坐在中间，冷着脸，对镜头说：
报上宗门。
别人或许只觉得这句话好笑。
白衡却当场认出。
那张脸，那副欠审判的语气。
魔尊玄烬。
他追杀了三百年的人。
他以为玄烬坠入虚空，早该尸骨无存。
没想到此人竟藏在凡界，还摇身一变成了社区志愿者。
荒谬。
极其荒谬。
白衡站在春和里门口，看向门卫室里的老赵。
“吾来寻玄烬。”
老赵正啃煎饼果子，闻言抬头：“找谁？”
“魔尊玄烬。”
老赵想了想：“没有这个人。你找小刘吧？”
白衡眉心一皱：“小刘是谁？”
“刘波。”
白衡沉默了。
他追杀三百年的魔尊。
如今叫刘波。
白衡闭了闭眼。
凡界果然污浊，连魔尊的名号都能污染成这样。
老赵把煎饼果子往旁边一放，拿出访客登记本：“你要进去找人，先登记。”
白衡冷声：“吾乃仙界执法者，追剿魔族余孽，何须向凡人登记？”
老赵：“不登记不能进。”
白衡：“吾若硬闯呢？”
老赵指了指闸机：“会夹。”
白衡看向那道银色门禁。
闸机安静地立在那里，横栏冷漠，刷卡器幽幽发光。
白衡能感觉到，此物毫无灵气。
但它有一种更可怕的东西。
规则。
白衡出生仙界执法司，自幼守规矩。
三百年来，他连仙界禁飞区都不曾御剑横穿。上次师门大比，他因为提前半刻入场，被罚抄仙规三百遍，至今记忆犹新。
硬闯？
不合规。
于是白衡站在门外，没有动。
老赵等了半天：“你登不登记？”
白衡抬眼，望向小区深处，冷声开口：
“玄烬，出来受审！”
声音清越，穿透力极强。
小区门口正在买菜的两个阿姨同时回头。
门卫室里的老赵手一抖，煎饼果子差点掉地上。
业主群立刻炸了。
王阿姨：小沈啊，门口有个穿白衣服的帅小伙，找小刘打架。
三栋周叔：哪个小刘？
王阿姨：刘波。
六栋李姐：又有新剧情？
物业小赵：门口围观人员注意安全。
沈知夏带着老刘家三人赶到的时候，门口已经围了一圈人。
几个小孩站在最前面，眼巴巴看着白衡手里的魔法棒。
“白衣叔叔，你会变魔法吗？”
“你的棒为什么不发光？”
“你是魔法学院的吗？”
白衡垂眼，冷声：“本座不与幼童解释。”
一个小孩认真说：“不会就说不会。”
白衡：“……”
刘波听见这句，低声笑了一下。
白衡骤然抬眼。
两人隔着门禁对视。
一个门里，一个门外。
一个手里揣着粉色魔仙棒，一个手里握着黑色魔法短杖。
仙魔宿敌，三百年后重逢。
中间隔着一道春和里门禁。
白衡寒声：“玄烬。”
刘波冷笑：“白衡。”
白衡抬起魔法棒：“你果然未死。”
刘波低头看了一眼他的魔法棒：“仙界执法者，改修西方邪术了？”
白衡看了一眼刘波袖中露出的粉色魔仙棒。
“你手持粉色法器，又有何资格说我？”
刘波：“此乃魔仙堡正统传承。”
白衡：“荒谬。真正法统，在魔法学院。”
沈知夏刚赶到就听见这两句。
她脚步一顿。
很好。
仙魔大战，已经从正邪之争降级成了魔法教育体系之争。
刘海低声提醒：“尊上，他无破阵令。”
刘巴立刻把自己的门禁卡举起来，语气骄傲：“此乃春和里通行令！”
白衡脸色一沉：“玄烬，你躲在凡界阵法之后，算什么魔尊？”
刘波抬起门禁卡，冷冷一笑。
“白衡，你连门都进不来，算什么仙界执法者？”
白衡：“……”
刘海继续补刀：“无破阵令者，不得入内。”
刘巴晃了晃门禁卡：“你没有。”
小孩们开始起哄。
“叔叔刷一个！”
“刘巴叔叔再刷一个！”
“白衣叔叔怎么不进来？”
刘波垂眼，动作优雅地刷了一下门禁卡。
“滴。”
闸机开了。
他走出去。
再刷。
“滴。”
他又走回来。
刘海紧随其后。
“滴。”
出去。
“滴。”
回来。
刘巴更夸张，他把门禁卡挂在胸口，挺胸走出，又挺胸走回。
“滴。”
“滴。”
每一声都像打在白衡脸上。
白衡站在门外，手里的黑色儿童魔法棒被捏得咯吱作响。
老赵好心劝：“你登记一下不就进来了？”
白衡冷声：“吾不向魔族据点递交名册。”
老赵：“那你就在外面站着吧。”
白衡：“……”
仙界执法者第一次感受到凡界门禁的羞辱。
而且这羞辱非常合规。
沈知夏终于走过去。
“刘波，你们三个停下。”
刘波动作一顿：“本尊只是熟悉门禁。”
“你已经很熟了。”
她转向白衡：“你是来访人员？”
白衡冷冷看她：“你是何人？”
沈知夏：“春和里社区网格员。”
白衡皱眉：“此地阵法由你掌管？”
刘波淡淡道：“不错。”
沈知夏：“……”
她只是管登记。
但现场没人给她解释机会。
刘海补充：“沈姑娘掌命籍、门禁、群务、钱粮诸权。”
刘巴点头：“她还掌奶茶甜度。”
白衡神色微变。
凡界竟有如此复杂的权柄体系。
沈知夏从老赵手里拿过访客登记本。
“姓名？”
白衡冷声：“白衡。”
“身份证号？”
“无。”
“联系方式？”
“无。”
“来访事由？”
白衡看向刘波，一字一顿：“诛魔。”
沈知夏低头写：
探访刘波。
白衡：“不是探访。”
沈知夏：“那写纠纷调解？”
“吾与他乃仙魔死敌。”
“那更要调解。”
白衡：“……”
刘波在门禁里面，冷笑一声。
这声冷笑对白衡来说，比挑衅还过分。
沈知夏看了看登记本，又看了看白衡。
“没有身份证，不能作为正式访客录入。先给你写临时备注。”
白衡皱眉：“何备注？”
沈知夏低头，在登记本上写：
刘白。
白衡：“……”
刘波：“……”
刘海：“……”
刘巴：“……”
空气再次安静。
白衡缓缓开口：“吾不姓刘。”
沈知夏：“临时称呼。”
刘波终于笑了。
虽然只是很轻的一声，但杀伤力极强。
“很好。”刘波看着白衡，“仙界也姓刘了。”
刘海低声道：“凡界命籍已落，仙界亦不可违。”
刘巴热情挥手：“欢迎加入老刘家！”
白衡握着魔法棒，脸色彻底黑了。
“玄烬。”
刘波：“刘白。”
“……”
白衡闭了闭眼。
他忍。
他自幼守规矩。
他忍。
沈知夏把登记本合上：“可以进来，但不许打架。”
白衡：“吾今日来此，便是与他了结旧怨。”
沈知夏：“那就不能进。”
白衡：“……”
刘波在旁边慢悠悠刷了一下门禁卡。
“滴。”
进去。
又刷一下。
“滴。”
出来。
白衡：“……”
沈知夏回头：“刘波，你也别挑衅。”
刘波：“本尊只是熟悉门禁。”
沈知夏：“你再刷一次，今晚奶茶三分糖。”
刘波的手停住了。
白衡注意到这一幕，眼神复杂。
魔尊玄烬。
竟被凡界女子以糖分制衡至此。
堕落。
太堕落了。
偏偏刘波脸色不变，只冷冷收回门禁卡。
沈知夏看向白衡：“你到底进不进？”
白衡沉默良久。
最终，他走到老赵面前。
“吾登记。”
老赵满意地点头：“早这样不就完了。”
白衡握紧魔法棒，神色冰冷。
他此生第一次向凡界门禁低头。
但没关系。
只要进了这座魔族据点，他便能与玄烬一战。
他刚这么想，沈知夏就说：
“进来以后先去社区服务中心做纠纷调解笔录。”
白衡：“……”
刘波又笑了一声。
白衡冷冷看向他。
仙魔大战，一触即发。
小孩们兴奋得快跳起来。
王阿姨已经搬好小板凳。
沈知夏看着眼前两个手持儿童魔法棒的仙魔宿敌，忽然有种非常不妙的预感。
她今天，可能真的要把仙魔大战改成社区节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