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梦魇

两个小时后,乔安的检查报告送到了温澈手中。

一看到护士把纸质报告递送给温澈,原本趴在床边小声啜泣的乔安母亲立刻起身,操着一口方言腔极重的普通话,迫切地问:

“医生!我儿子他到底怎么了?县里的医生说他情况不好,让我赶紧送到市里来……这病还能治吗?”

受儿子病危刺激,女人已经慌得六神无主,一把攥住了温澈的衣袖,差点把他拽得一晃。

温澈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下,刚要拂开她,池聿先一步上前轻轻拉开女人:“你先稍等一下,等我们主任了解完会把病情告诉家属的。”

他眉眼生得冷峻,绷着脸便愈发显得凶,女人闻言怯怯缩了手,略显窘迫地退回病床旁。

明明十几分钟前的池聿还是一副眼睛亮晶晶,会因为他的夸奖而兴高采烈的模样,此刻却换上了另一幅面孔,更像个成熟男人了,两种截然不同的感觉结合起来倒有种奇妙的感觉。

想起楼道里发生的一切,温澈不自觉抿了抿唇,继而收回视线,迫使自己集中精神,垂下眸一页页翻开报告单。

乔安的血气分析、电解质、血糖都没有明显异常,但头颅CT片中,双侧顶枕叶白质却出现了大片呈蝶翼状的对称性低密度影。

扫过那片模糊的阴影,温澈手一颤,一道阴冷的寒意陡然从后背窜上,短短几秒钟便蔓延到了四肢百骸。

他最不想看到的情况还是出现了。

站在他身边的池聿凑过来扫了眼CT报告,看到影像后眉头也蹙起:“对称性脑白质病变……”

温澈捏着报告单的手指因过度用力而微微泛白,乱了呼吸,整个人犹如被钉在了原地。

过了几秒,他迅速把单子一并塞进池聿手中,像是借着池聿的力站稳,然后望着池聿艰难出声:“这个孩子得做基因检测,查VLCFA。”

池聿仿佛想到了什么,声音沉了下来:“ALD。”

与此同时,温澈勉强稳住心神,吩咐护士给乔安抽血。乔安母亲见状脸色白了几分,急声开口:“主任,这是什么病?严重吗?”

“我们现在高度怀疑你儿子得了一种罕见的遗传病,叫做肾上腺脑白质营养不良,别称ALD。”温澈吸了口气,尽可能地放软语气解释,“具体情况要等抽血送检以后才可以确定,大概一周出结果。”

女人眼中满是迷茫与无助,声音有些发抖:“……那可以治好吗?”

同样的病情,同样的问题,时隔五年情景再次重现,温澈依然给不出一个肯定的答复。

他喉间堵塞之际,池聿适时接话:“目前没有特效药,治疗方案得根据具体情况决定。”

池聿一说完,乔安母亲顿时瘫软了下去,旁边的护士眼疾手快地扶住她,一边劝慰一边轻轻顺着她嶙峋的背。

女人却已目光呆滞,两行清泪自浑浊眼眶滑落,嘴里喃喃着一些听不懂的话语。

泪水犹如坠落在温澈心上,冷得发颤,他抿紧唇转脸,不忍心再看下去。

其实这样的情形每天都会在医院里上演,空气里不只弥漫着消毒水味和药味,更多的混杂着悲痛与绝望所结合的糜烂气息。

这里是绝处逢生的天堂,也是扼杀希望的刑场。在这里,温澈见过太多像乔安一样稚嫩却没有生气的面容,也听过太多太多比乔安母亲更加凄厉的哭声。

他应该平静,应该理性。

可他仍然悲悯,仍然敏感,仍然会被每一滴眼泪灼穿心脏。

回到家又是深夜。

今天池叙青比他回来的早,不过人不在客厅,书房半掩着的门隐隐透出一点亮光。

对方在书房办公的时候温澈一般不会过去打扰,这是他们打结婚起定下的规矩,所以即便温澈这会儿很想跟池叙青说说话,最后还是没往书房靠,简单吃了点东西便去洗澡了。

从浴室出来书房已经灭了灯,池叙青在阳台打电话,身影被夜色紧紧包裹。

温澈在他身后安静擦拭头发,听到电话那头的女声小心地询问着公务,辨认出对方应该是池叙青公司的总经理,他曾经见过一次。

等到男人说完“行,你明天给我看看”,挂断电话后,温澈回过神走近了些:

“忙完了?”

池叙青看过来,叹了口气:“差不多吧,这群人办事没一点效率,每天都得我催着走……头疼。”

池叙青一直患有偏头痛,时不时便会发作,听他这么说温澈抬起手,熟稔地揉按男人的太阳穴,白腕小幅度地打着转。

等到池叙青面色稍稍缓和,温澈低声道:“我今天接诊了一个小孩,他……”

话没说完,池叙青的电话铃声伴随他的声音响了。

“等一下。”池叙青打断他,翻过手机察看。

温澈被迫止住话语,顺势垂眸,只见屏幕上来电显示着“裴述”二字。

他从没听过这个名字。

看到来电人名,池叙青眉头几不可察地拧了下,随即又消失不见,嘴唇轻轻抿起。温澈敏锐地捕捉到了这转瞬即逝的微表情,按摩的手顿了下来,一眨不眨地盯着池叙青。

“我先接个电话。”池叙青松了他的腰忽然道,不等温澈回应转身往阳台落地窗边走,“喂?什么事?”

电话那头的声音温澈听不见,池叙青没开免提。

他盯着男人的背影,耳边陷入长久的寂静,而在这静默中,方才堆到嘴边急需倾诉的心事悄然咽了回去。一瞬之间,他突然什么话都不想说了。

这通电话没打多久,池叙青接完回来脸色差了很多,罕见地流露出了些许心浮气躁。

温澈没主动继续话题,池叙青似乎也被这通电话搅乱了心绪,全然忘了温澈要说的话。沉默良久,池叙青终于下定决心般,冷不丁出声:

“我得出去一趟。”

不知为何,这句话的出口早在温澈意料之中,他竟然一点也不惊讶。

“好。”温澈答应得干脆,面色淡淡。

池叙青本来还打算解释缘由,没想到温澈根本没有要盘问的意思,不由得一愣。

兴许是察觉到了温澈情绪不对,他又讨好似的凑上来,试图从温澈手里接过毛巾帮他擦头发,同时问:“你刚刚要跟我说什么来着?”

“没什么。”温澈挣开他,“你快去吧。”

“别这样阿澈。”池叙青在察言观色这方面十分敏锐,一眼就看出温澈脸色不对,于是拉住他,尽可能按耐下情绪,“我是真的有事,没骗你。”

“我也是认真的。”然而温澈声线依旧冷漠,“你有事就走,我也累了,想睡觉了。”

余音消散在空中,客厅静了一瞬,顶光投落下来,照出两道相峙而立的阴影。

池叙青眸色沉了几分,慢慢松开手,扭头深吸了口气。

“你……”他还想说些什么,却找不出一个贴切的词汇,半晌后,他疲惫地开口,“你先冷静一下吧,等我回来我们再好好谈谈,好吗?”

温澈眉眼因这一句话彻底覆上寒霜,一句话没说,抬腿就往卧室走。

一分钟后,两道关门声同时响起。

世界万籁俱寂。

温澈坐在床沿,全身没入浓稠的夜,手指紧紧抠住床单,将平整的布料攥成一团。

又是这样。

每次都是这样。

池叙青总是让他冷静一下,好像从头到尾不理智的只有他一个,是他太冲动了,才会把关系弄得很僵。

可事实真的是这样吗?

明明他只是想和池叙青倾诉,想借爱人的陪伴化解积压在心头的负担,池叙青却连一句完整的话都不肯听他说完,更遑论安抚他的伤痛。

望着眼前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深深的迷茫浮现心间。

温澈发觉自己正如盲人摸象般感知着池叙青的爱,然而他得到的只有片面的、敷衍的、漠然的对待,不深刻也不热烈。

那么这些不具体的情感碎片是否可以称作为爱?又是否能支撑他在这片混沌中继续走下去?

温澈自己也不知道。

这么多年了,他从未有过这样动摇的时刻。

“小澈哥哥,你好久没来看我了。”

耳畔传来稚嫩的声线时,温澈还有些发愣。

他缓慢抬头,发现自己不知怎的出现在了病房门口,床边有个小小的身影背对着自己,均码的病号服被他穿得松松垮垮,裸露出来的一节手腕已经到了皮包骨的地步,且因长期卧床而开始肌肉萎缩。

看到这个熟悉的身影,温澈身形一怔,不自觉喃喃:“恩恩……”

“我还以为小澈哥哥已经忘记我了。”小男孩声线低哑,带着一丝淡淡的悲伤。

温澈嘴唇微张:“……我没有,我没忘了你。”

“那你为什么再也不来看我了?”小男孩又问,这次他的语气变得激动了些。

“我……”

温澈试图解释,但许韩恩愤怒地打断他:

“你说过我会好起来的!”

“小澈哥哥你骗我!”

“你们都是骗我的!”

“我好不起来了,我再也看不到海了……我要死掉了……”

他尖叫着,控诉着,一声比一声痛苦,也一声比一声歇斯底里。男孩的情绪已然接近崩溃边缘,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发抖、抽搐,像是癫痫发作的前兆。

“不是这样!”温澈急声反驳,慌忙跑上去,想要抱住许韩恩。

然而当他来到许韩恩面前张开双臂的那一秒,呈现在他面前的那张脸满是可怖的血迹。

男孩头上有伤痕,鲜血从伤口涓涓流出,将他惨白的脸染成血红,五官因极度激动而扭曲,细小的四肢挥舞着,径直朝温澈脸上抓来。

温澈瞳孔巨震,下意识后退两步,却猝然踩空,整个人迅速自高空坠落——

预想中的痛意并未袭来,温澈浑身一颤,猛然睁开眼,满目浓墨将视野填充,不是在病房,也没有许韩恩。

那只是梦。

意识到这一点,温澈终于松了口气,不再紧绷着神经。

只是他依旧大口大口喘息着,心脏在胸膛里剧烈跳动,眼角不知何时析出点点潮湿,想起梦里的场景还是一阵后怕。

他悄悄探向旁边枕头,那里仍是空的,冷的,毫无温度。

等到很久以后,温澈呼吸平复下来,怔怔望着深不见底的夜,仍然难以忘怀梦中许韩恩的质问与尖叫。

其实许韩恩的控诉没有错,他后面确实没有再去看望过他。

不是忘记了,而是不敢。

至于到底在害怕什么,温澈自己也说不明白。

是害怕那个孩子的生命在自己眼前一点点的枯萎,最后消弭在重症病房吗?还是害怕会从对方眼中看到对生的渴望?亦或是,害怕自己成为他人生漫漫长夜唯一的微光,无法承载希望的重量?

眼前浮现出最后一次见许韩恩活着的样子,那个孩子拥有一双天真无邪的双眼,可是病痛剥夺了它的灵动,留在温澈记忆里的只有浑浊萎靡的一潭死水。

温澈颤着眼睫,像蜗牛那样蜷缩起来,把被子当做自己的壳,将头深深埋进了柔软的壳里。

只是没过多久,壳里逐渐染上湿意,小孩的哭声似乎在他的壳里回荡。

温澈感觉难以呼吸,脖子宛若被掐住,仅能挤出一点痛苦的呜咽,他一边无措地把被子往怀里圈,试图借此支撑住自己摇摇欲坠的身躯。

不知过了多久,眼睫彻底被打湿,糊作一团。

而在这快要把人吞噬的暮色逐渐逼近时,放在床头柜上的手机突然亮了起来,逼退了张牙舞爪的黑暗。

被夜吞没的半边脸颊在光线下重现,晶莹的泪闪闪发光。

温澈过了很久才拿起手机,而后隔着泪濛濛的视线看去——

凌晨零点过七分,池聿发:

[温澈,你今天好像不太快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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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性低劣
连载中半度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