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偷吻

凌晨时分,街道行人寥寥,暖风里裹着细微的虫鸣,带着夏夜独有的微醺。

一辆浅灰色宾利飞驰汽车缓缓停靠在梧桐树旁,车内光线幽暗,温澈大半张脸都隐没在夜色中,眼皮微肿,握着方向盘的手紧到发白。

看着不远处的小区大门,他脑袋里一片混乱。

这是池聿住的地方。

温澈不知道自己到底在想些什么,又为什么要来这里。只知道收到池聿消息的那一瞬间,心里陡然产生了种强烈的冲动——

去找池聿吧。

有个声音这样说。

于是毫无理由地,他完全凭本能起身换上衣服、抓起车钥匙出门,没头没脑地来到了池聿小区楼下。

只是来了之后又莫名踌躇,先前的决绝与冲动被夜风吹散了些,渐渐袒露出理性一隅。

手机屏幕亮着,还停留在导航界面,温澈轻咬着唇,在回复池聿和掉头回去之间进行着激烈的抉择。

一番天人交战,他最终点开了通讯软件。

手指慢吞吞地敲打键盘,编辑了半天却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一直在聊天框里删删改改。

又过了几分钟,温澈突然尽数删除文字,心一横,直接发起了语音通话邀请。

不过手指刚刚离开屏幕他就有点后悔了。

深夜给池聿打电话……似乎有点不太合适。

可电话已经拨通,再挂断也会留下记录。铃声响起的前一秒,温澈难堪地想,如果三声之内池聿没有接听电话,那他就调头回去。

只需三秒钟就好。

这么想着,他忽然安心了许多,心里默数:

1……

“嗡”——

电话接通了。

“喂?”

不大的空间被池聿低沉的声音盈满,隔着听筒有些失真,但温澈依然有种对方就在自己耳边说话的错觉,呼吸在这一刻停滞,先前所有打好的腹稿都忘了个精光。

池聿耐心等待几秒没得到回应,再开口声音有些紧张:“温澈?”

温澈眉心一颤,很轻很轻地“嗯”了声。

“吓我一跳。”池聿松了口气,声音里带了点笑意,“怎么突然想起打我电话?还以为你出什么事了。”

很神奇,池聿的声音似乎有特殊的魔力,莫名让人觉得放松,压在心上的重量骤然减轻了许多。

温澈跟着他扯了下唇,问:“……你睡了吗?”

“你这个问题问得很傻哦,温主任。”池聿轻笑,“要是睡了还能接你电话?”

“哦。”温澈答得干巴巴,“我就怕打扰到你。”

“不会,我睡的晚。”池聿道,而后拉回正题,“你找我什么事?”

被他这么一问,温澈忽地噎住。他隔着车窗眺望眼前大楼,目光定格在其中某一处光点,嘴唇微张:

“我……”

池聿没出声,静静等待他的回答。

而在几度吞咽纠结以后,温澈终于小声说:

“我在你家楼下。”

几分钟后,空荡的街道出现了一道清隽身影。

看着池聿朝自己走来,温澈无端一阵心慌,还没等他整理好心绪,车窗便被叩响,深色车窗后映出池聿朦胧的脸。

温澈降下车窗,于热浪中对上池聿视线。

池聿弯着腰,脸上挂着明显的惊喜,问:“你怎么突然过来了?”

“就……睡不着。”温澈绞着手指,撒了个拙劣的谎。

池聿扫过他略显红肿的眼睛,面不改色:“那要去我那里坐坐吗?”

“不了吧。”温澈犹豫着答,像是在警诫自己似的,说,“我待会儿就走。”

话刚说完,池聿的笑声被风送了进来,把温澈吹得脸上泛起一层薄热。

他抿起唇,无声地瞪着池聿,为对方无厘头的嘲笑而恼怒。

“好吧,我错了。”池聿憋着笑道。

温澈抬手准备重新启动车,下一秒却被池聿捉住手腕拦截,连声道歉:“真错了,我不笑你了,别生气嫂嫂。”

手被他虚握着,耳边又灌进一句“嫂嫂”,温澈就是再迟钝也后知后觉感到一阵羞赧。

他敛下发烫的眼帘,轻轻甩开池聿:“别动手动脚。”

池聿的手在半空微顿,慢慢收回:“抱歉。”

空气安静了一秒,或许是觉得自己今晚的行为太莫名其妙,又或许是池聿的沉默让他心里别扭,温澈哑然了半分钟后主动开口:“其实我今晚过来是想跟你谈谈乔安的病。”

提及工作,池聿收了脸上的笑意,问:“怎么了?有新的发现?”

“你先上来吧。”温澈望向他,“……我想带你去个地方。”

车灯剖开混沌的夜色,沿着一条荒凉公路深入,周围高楼渐渐退去,空缺被越来越茂盛的林木接替。

池聿没问要去哪,只是安安静静地坐在副驾驶,目光在前方与温澈脸上来回流转。

寂然间,他忽然出声:“你跟他是不是吵架了?”

温澈怔了怔,问:“从哪看出来的?”

“你眼睛好红。”池聿说。

“是因为他吗?”

温澈很久都没说话。

一直到车停在路边熄了火,他才在黑暗中低声说:“算也不算。就是突然一下觉得好累。”

“很累的话,试试放手呢?”

池聿的眼睛在夜里仍然明亮。

温澈勾着头,默了默。

几息后,他解开安全带,换了种轻快的语气问:“你怕鬼吗?”

池聿原本静静地望着他,闻声收了神,眉头微挑:“难道你要带我去看鬼?”

温澈一笑:“我是坚定的唯物主义者,这个世界上没有鬼。”

池聿被他逗笑,发出一点带笑的气音,随即也解了安全带开门:“我虽然不那么坚定,但应该不会怕。”

说罢下了车,只见几米开外有道石头铸就的大门,上面刻着“永安园”三字,白森森地矗立在漆深的夜里,两旁各悬一盏陈旧的灯,光是唯一的暖调。

温澈并没直接往大门方向走,而是绕到后备箱,从里面拿出了一扎捧花,蓝紫色桔梗中点缀浅蓝勿忘我,像是退潮之际的海水,层层叠叠。

“很漂亮。”池聿在旁点评。

温澈低头看了下,淡淡勾唇:“走吧。”

他走在前面带路,池聿紧跟在后。进入墓园,穿过两条树木丛生的小径,他们最终来到了一处僻静的墓穴前,小小的一座,墓碑上没有照片,只刻着一行工整的字迹:

〈许韩恩之墓〉

温澈把怀里的花束轻轻放在碑前,保持半蹲的姿势望着墓穴,缓缓开口:

“这个孩子是我接触的第一个ALD患者。”

“他叫许韩恩,我喜欢叫他恩恩,他是单亲家庭,只有一个妈妈。”

“那他妈妈现在……”

“疯了。”温澈低声说。

“那时候我在另一家医院上班,担任主治医师,参与了由科室主任牵头的关于研发ALD特效药的项目,恩恩是我们这个项目第一个入组的患者,当时他才六岁,很乖,从来都不哭闹。”

“刚开始的研究很顺利,恩恩的临床表现特别好,我每天跟在他身边记录数据,给他讲故事,渐渐的他开始依赖我,总是问我他能不能好起来,而我那时太年轻,也太无知,以为项目会成功,舍不得让他失望,所以每一次都回答的很笃定。”

说到这里,温澈静默了片刻。一片落叶被风吹落,飘至他单薄的肩头。池聿伸手摘掉落叶,也蹲了下来,掌心悄无声息地抚在他肩上,问:“后来呢?”

“后来……”温澈嗓音微哑,闭了闭眼,“我们发现研试用药产生了副作用,好几个儿童患者都出现了视力骤降、接近失明的情况,也就是说,我们的研究成果失败,一切需要从头来过。”

“当时我们已经研究了近半年时间,重新开始需要大量经费和时间,可孩子们的病情无法等待下一个半年……所以,项目被迫暂停了。”

他的声音隐隐颤抖,仿佛又回到了实验宣布中止的那一天,浑身宛若置身于冰天雪地。

隔了几秒,他艰难地继续:“恩恩的情况比其他小孩都要严重,停了药以后,他的病情迅速恶化,常规治疗起不了作用,没过多久他就住进了icu。”

“他进icu最后一次发病我就在旁边,他告诉我他脑袋里面好疼,对着我喊救命,问我他是不是要死了……”

“我那个时候根本不知道怎么回答他,从来没有那样迷茫过。”温澈眼眶再次红起来,哽声忏悔,“我太蠢了,我不应该答应他等他好起来带他去看海,也不该给他这么多的希望,是我骗了他……他肯定会怪我。”

“不会的,温澈。”池聿搂着他的肩温声回,努力安抚他的情绪,“这不是你的错,不要谴责自己。”

“不……是我的错,我作为医生不该说那样的话,也不该过早地断定实验一定会成功。他只是个六岁的孩子,他什么都不懂,他那么的相信我,可是我没有治好他……”温澈痛苦地捂住自己的脸,眼泪从指缝流出,冰冷又苦涩。

“他们告诉我,他死之前一直在叫我的名字……他希望我能去救救他,但我连见他一面的勇气都没有。”

说到最后一句,温澈的声线已经完全支离破碎。

又一阵猛烈的风刮来,他过于瘦削的身体好似枝头一片树叶,摇摇欲坠。

发丝也被吹动,裸露出来眼周一小片鲜明的绯红,直直刺入池聿深沉的眼,疼得细密无声。

“好了,温澈。”

他扶着温澈的肩,把人拉向自己,另一只手则拨开温澈掩面的手指,从兜里掏出纸巾,轻柔地擦他通红的眼眶,把纵横的泪痕擦得干干净净。

看到温澈眼睫毛湿成一绺,还在止不住的抽泣,池聿心口紧揪,微拧起眉心,手抚上温澈的背,一下一下地轻拍:“相信我温澈,恩恩不会怪你。”

他的声音平实而温柔,一字一句分外清晰。

“在他最无助的时候,是你给了他活下去的希望,是你陪伴他渡过最痛苦的时期,给予他温暖和力量,你也说了,恩恩是个很乖的好孩子,你为他做过的事情他肯定会牢牢记住,又怎么会怪你?”

“最最重要的——我们虽然是医生,承担着救死扶伤的责任,但医生不是无所不能的。”池聿沉声说,“我们能做的是尽全力拯救每一条生命,重要的是这个过程问心无愧,而不必纠结于结果好坏。那不是我们可以做到的,温澈你明白吗?”

一长串抚慰的话语落入耳中,温澈抽泣渐停,怔怔与池聿眼眸对视。

池聿心软泛滥,纸巾再次揩过他眼下,说:

“你做的已经很好了,温澈,你救了很多人,但你救不了每一个人。不要为难自己,更不要把自己立于审判之地。恩恩不会希望看到你伤心的。”

温澈下意识抓住他的衣服,声音沙沙:

“……他不会怪我?”

池聿贴着他背脊的手紧了些,下颌擦过温澈柔软的发丝,喉结轻轻滚动,说:“对。”

他认真地望着他,眼眸深处掀起无数积攒的情绪,但最后仅仅吐露出无比笃定的一句:

“在他心里,你一定是像天使一样的存在。”

自墓园离开,天际隐约泛起一线鱼肚白。

折腾了这一晚,温澈已经哭累了,眼睛肿得有些滑稽。池聿主动提出他来开车,温澈也没拒绝,默不作声地坐进了副驾驶。

车辆起步后不久,墓园被远远甩在车尾。池聿开得稳,一点也不颠簸,温澈很快就靠着车窗睡着了,睫毛随着呼吸轻抖,鼻尖还残留着微红。

进入市区,等待红绿灯的空档,池聿扭过头,目光无声描摹温澈的脸,心中思绪万千。

就在这时,温澈的手机震动起来,口袋里露出屏幕一角。

池聿从他兜里抽出手机,“叙青”二字在黯淡天光下极其明晰。

他静静盯着屏幕,眸光冷漠且尖锐,细看还能瞥见最深处的一点讥诮。

电话在无人接听中挂断,但对面人貌似并不打算罢休,马上打来了第二通。

眼见屏幕又亮起来,池聿把车靠边停下,不耐地轻“啧”了声。

凝视片刻,他利落地挂断了电话,并将手机静音,重新插回温澈兜中。

熟睡中的温澈恰巧转过头,舔了舔自己略微干燥的唇,换了个姿势睡觉。

距离骤然拉近,池聿半垂下眸,视线聚焦在那两片绯色唇瓣,呼吸轻不可闻。

天将亮不亮,路面上没有车辆,车窗边树叶遮下阴翳,制造了绝佳的隐蔽空间。

这代表着,没有人会看到。

不知过了多久,池聿松开安全带,身体慢慢地向□□斜,朝着未知深渊急速下坠。

温软触感袭来的那一秒,左胸口内归为沉寂。

只有余光中,温澈口袋里的手机又亮了起来,上演一场震耳欲聋的默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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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性低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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