步入六月末尾,暑气日渐高涨,今年的夏天似乎特别热,不到七月气温便直逼40℃。
高温季节令人丧失活力,再加上日复一日的高强度工作,医院各部门医护人员便如同烈日曝晒后的树叶,可怜兮兮地蔫巴在各自岗位。饶是向来被冠以劳模的温澈也被今年的恶劣天气折腾得食欲不振,气色不佳,几天下来人就瘦了一圈。
与此同时,不知道在背地里尝试了多少次后,说要给温澈带便当的池大厨终于交出了自己第一份答卷。
收到池聿消息时,温澈正在和一位急性脑梗死老年患者的家属沟通,事无巨细地告知对方病人目前的情况及后续护理事项。
“主要的就是这些,有什么问题可以先找护士,我下午还会再来一次,到时候再看看他的状况。”
“好的好的……谢谢您温主任。”
离开了病房,想起手机刚刚振动了下,温澈掏出来一看,只见池聿发来一条新消息:
[我刚刚去你办公室送了个东西]
温澈挑眉:[什么?]
池聿隔了半分钟才回:[池大厨的杰作]
想起前段时间对方说要给自己带便当的事,温澈顿时明了,挑了个带有“谢谢你”三字的表情包发了过去。
临近中午,科室里人少了许多,大部分都去了食堂,也有人自己带了饭留岗,淡而冷的消毒水味空气里混杂着饭菜的浓香。
回到办公室的路上,温澈边走边提醒简柯林:“你下午记得去给12床的病人复查体征,让护士多注意下他,他这个阶段病情不稳定。”
简柯林点点头,在记事本划下两笔,然后收起纸笔招呼温澈:“去食堂吃饭?”
温澈正要答应,下一秒想到池聿不久前给自己发的消息,话到嘴边又拐了弯:“你自己去吧。”
“你又不想吃?”简柯林皱眉,“等下你低血糖又犯了怎么办?早上不也没吃多少?”
“不是。”温澈无奈,顿了下,“有人给我带饭了。”
“谁?”简柯林吃惊,“不会是你那个霸总老公吧?”
“怎么可能。”温澈反驳道。
池叙青妥妥是个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大少爷,别说做饭,结婚以来对方几乎都没进过厨房,温澈猜测他连炒菜是先放油还是先放菜也不知道,能泡碗面就已经算是厨艺精湛了。
这么一对比,温澈忽然觉得自己不该嫌弃池聿第一次煮的那碗面,毕竟比起池叙青,池聿简直堪称厨神。
三言两语搪塞了简柯林的盘问和哀怨,终于把人打发走了,温澈回到办公室,一打开门就看到了桌上的保温盒。
走近一看,餐具都是可可爱爱的卡通风,和池聿平日里冷峻的气质实在是反差太大,温澈轻笑了声,再次感叹这人还真是外貌与内心不成正比。
池聿一共做了三个菜,一个糖醋排骨,一个干煸鸡丝,一个咸蛋黄茄子,看起来相当不错,一揭开盖便有扑鼻的香味袭来。
餐具盒下还压了张便利贴,上边写着一行隽逸字迹:[用餐后请评价]
然后下面画了五个排列整齐的空星星,翘首以盼地等待食客的点评。
温澈笑得眼睫挤作一团,炽烈日光落进梨涡浅浅的凹陷里,晒得那一小块皮肤烫烫的。
—
为了不辜负池聿的期待,这顿饭温澈吃得相当认真。也许是菜品比较开胃,又许久没吃这种活人感满满的饭菜的缘故,温澈这回吃得干干净净,看着空荡荡的饭盒自己都有点惊讶。
将碗筷洗净装好,他抽了支钢笔准备把小纸条上的五颗星星都涂满,但涂到第五颗手微顿了下,想了想,最后还是留了个角没涂。
嗯,还是不能让池聿太骄傲。
填完用餐评价,温澈把纸条塞进口袋,拿上饭盒往外走,打算趁着午休没什么人还回去。
池聿和另一位名叫魏欢的主治医生共用办公室,温澈进去没看到池聿,问正在吃饭的魏欢:
“池医生呢?”
魏欢咽下嘴里的饭,答:“刚刚县里急救送来一个小孩,池医生过去接诊了。”
听到这,温澈点点头放下饭盒,刚转身离开办公室,走廊迎面跑来一名护士,匆匆忙忙道:“温主任,新来的那名患者情况很不好,池医生让我叫您过去一趟!”
温澈眉头一蹙,立刻疾步往急诊方向走,同时问:“什么表现?”
“癫痫持续发作。”护士急喘着追赶他的脚步,“池医生准备先推地.西.泮……”
几分钟后,抢救室的门砰然推开,温澈大步流星进来,入目见池聿侧立在病床边,手里拿着一沓a4纸,面色凝重。
“温主任。”
看到他进门,围在床边的护士自觉让开路,温澈三两步走到抢救床前,床上躺着的小孩约莫五岁,一张尖瘦脸蛋苍白无比,嘴唇微青,眼睫在颤抖,头发已经被汗水浸湿,一绺一绺地贴在额头,四肢还处于僵直状态。
扫过监护仪,温澈面色沉了些,低声问:“地.西.泮什么时候用的?”
池聿声音稳而快:“地.西.泮刚推完五分钟,效果不好,血氧一直在往下掉。”
他说话间温澈已经戴上无菌手套,俯身轻轻扒开小孩的眼皮,护士递来笔灯,他接过照了一下两侧瞳孔。
“准备咪达唑仑,静脉推注。”他嗓音冷静且克制,“调高吸氧,头偏向一侧,防止误吸。”
“这孩子不像是普通癫痫,立刻抽血查血气、血糖、电解质,加急头颅CT。”
他一声令下,周遭人立即行动起来。
过了一会儿,伴随着药物注射下去,小孩的呼吸终于开始平稳下来。
温澈松了口气,池聿这时把手里的纸递过来:“这是她的转诊病历和检查单。”
温澈翻了两页,越看秀气的眉头拧得越紧,眸中情绪复杂,心里陡然涌上不祥的预感。
同样的情况,同样的年龄,五年前他也曾遇到过一次。
他呆呆望着床上小孩稚嫩的轮廓,有那么一两秒仿佛看到了另一张天真烂漫的孩童笑脸。
“小澈哥哥,你今天都没来看我。”
“小澈哥哥,我还要多久才可以去海边啊?”
“小澈哥哥,我脑袋里面好疼啊……”
“小澈哥哥,我是不是好不起来了?”
“……”
—
尽管小孩情况有所好转,但还是要在抢救室留置观察,等待检查结果出来后才做下一步安排。
不过抢救室内部已经不复方才的紧张匆忙,脑部ct做完,池聿抬起头下意识寻找温澈的身影,然而温澈不知何时离开了。
他拉过一名护士,问:“温主任呢?”
护士指了指门外:“好像往外面去了。”
想起温澈方才失神的模样,池聿思索片刻,随即转身往门外走。
在外搜寻一阵,越过层层人群,最终池聿在楼道找到了温澈。
温澈站在楼道窗口旁,面朝着窗,不知是否是池聿的错觉,那清瘦的背脊似在轻微发抖,整个人不再维持平日里的温雅,从容,一下子消颓了不少。
池聿走近了些与他并肩,轻声开口:
“不热吗?”
楼道没有空调,又闷,一窗之隔无法抵挡翻滚的热浪,温澈脸颊泛起一层燥红,鼻尖也冒出细密的汗。
即便如此,温澈还是摇了摇头:“你回去吧,看着那个孩子。”
“里面有别的医生在。”池聿道,“你怎么了吗?感觉在抢救室里就心情不太好。”
他的声音低沉又温和,即便是追问也一点都不会让人感到不适。
温澈偏头与他对视,嘴唇翕动着,却始终欲言又止。
或许是怕自己太步步紧逼,见温澈不愿回答,池聿移开视线,换了轻松些的语气:“午饭怎么样?”
提及这个,温澈表情松了些,从口袋里掏出纸条递向池聿:“喏。”
池聿没想到他真的会填,左边眉尾上扬,接过纸条展开:“五星好评?”
“不对。”他手上一顿,“这里怎么缺了个角?”
听他郁闷地控诉,温澈笑起来:“这一角是给你的进步空间。”
“哦。”池聿撇撇嘴,“那嫂嫂就是嫌我做的不够好。”
以前为了避嫌,在医院里池聿只喊他温主任,或者是温澈,今天突然换成了“嫂嫂”,温澈听完下意识扫了眼四周,不怎么凶地瞪他:“这是在医院。”
言外之意是让他注意点。
池聿眼帘耷拉,拖长音调:“知道了。”
盯着他这幅宛若丧气小狗的样子看了两秒,温澈轻叹口气,从胸口抽出笔,扯过池聿手里的纸条,补上了最后一颗星星空缺的一角。
“好了。”盖上笔帽,温澈把纸条还给池聿,“你要的五星好评,池大厨。”
池聿立马被哄好了,眼尾轻翘起来,喜滋滋地捏着纸条道:“感觉以我现在的厨艺再回伦敦读几年能把自己养得很滋润。”
之前听池聿说在伦敦都是自己做饭,温澈还以为他在开玩笑,毕竟池聿怎么说也是池家人,池长泽的亲生儿子,物质方面虽然比不上池叙青,但比普通留学生肯定要优越不少。
然而听到这里好像又并不是这么一回事,温澈不解:“你在伦敦读书你爸没给你生活费?”
池聿脸上的笑在这一句话中陡然淡了些,他折起纸条,语气散漫:“当然给了。”
他看似并不在意,可这副表情落在温澈眼中就变了味。
池聿在池家处境如何,那天和池叙青回去吃饭他已经见过了。
那么,看到的尚且如此,看不到的又会是什么样的呢?
一个人在异国他乡举目无亲,唯一的父亲从不关心,还被克扣生活费……池聿的生活比他想象的还要曲折。
望着他云淡风轻的神色,温澈心里一酸,像被什么东西轻蛰一口。
“下次你来我家做客,我也给你尝尝我的手艺吧?”温澈忽然道。
池聿慢慢看过来,眼神揶揄:“那万一池叙青不欢迎我呢?你不怕他生气?”
这话说的怪怪的,不过温澈没细想,只说:“你们应该撞不上,他每天都要很晚才回。”
他丝毫没意识到自己的话有很严重的歧义。
池聿眼睛里的戏谑愈发浓烈,嘴角噙着的笑逐渐变了味,他没再说什么,反而轻笑着直视温澈莹润的眼:“那好啊。”
话音未落,一阵清浅橘香破风而来。池聿骤然凑近至温澈耳边,压低嗓音:
“嫂嫂做的肯定很好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