即便昨晚失眠到两点才睡着,温澈还是在生物钟作用下于六点过三分醒来。
次卧里的窗帘是鲜亮的鹅黄色,晨光一照显得温柔又和煦,温澈慢吞吞从床上爬起,盯着这个陌生的房间看了几秒,门外蓦地响起池聿的声音:
“温澈?”
原本定定盯着米白色床头柜的温澈抬起头,习惯性答:“进。”
声音还带了点初醒时柔软的鼻音。
池聿推开门,倚在门口,他身上随意穿着件白色工字背心,头发又是湿哒哒的。
“你怎么一大清早就洗澡了?”温澈看着他慢声问。
“刚刚健了会儿身。”
温澈转眸看向他手臂上健硕的肌肉,由衷赞叹:“练得不错。”
池聿神色自若地接下了这份夸奖,嘴角却不太明显地上扬了些许,轻快道:“早餐想吃啥?”
“你会做饭?”温澈微讶。
“当然。”池聿挑眉,“不然你以为我在伦敦这几年是怎么活下来的?”
猝不及防听他说了个冷笑话,温澈噗嗤一笑,梨涡伴随唇角升高,而后摸着下巴思忖几秒:“那你随便给我弄点吧,我不挑。”
池聿眉毛又扬起:“我怎么记得你上次在池家只吃鱼,别的都不太吃?”
“……”温澈没想到这也被他注意到了,一时间哭笑不得,有些窘迫地反驳:“什么啊,我只是不喜欢香菜而已。”
谢岚喜欢吃香菜,池家饭菜又是按照她和池长泽的口味做的,所以几乎每次去池家吃饭于温澈而言都是一种折磨。
“原来如此。”池聿投来了然的目光,继而转身,“我去给你做早餐了。”
“辛苦你。”温澈笑起来。
“你不嫌弃难吃就行。”抛下这么一句话,池聿直奔厨房而去。
原以为池聿最后这句话只不过是自谦,毕竟很多人怕对方不满意都会说这么一句话来降低期待值。
直到温澈看到了桌上那碗煮得稀碎的面条,这个念头骤然打消。
不仅面煮得稀碎,碗里也基本看不见汤,卧在上面的煎蛋边缘微微发黑,应该是烧焦了。
“……”
温澈盯着面陷入了沉思。
“我有段时间没做了,手生。”池聿在旁讪讪挽尊,但过了两秒,也许自己也看不下去,他一咬牙端起面,“我给你重新做一碗。”
温澈看的想笑,不过出于礼貌还是憋住了。
他拦住欲往厨房加工的池聿,从他手里接过碗,温声说:“不用,其实也还好……没那么糟糕。”
说着,他用筷子夹了把面送进嘴里。面味道虽淡了点,口感也不算好,但不至于食不下咽。
“还行的。”温澈道,随后眨眨眼打趣,“至少比干噎面包好吃吧。”
池聿挠挠头,听他这么说宽了心,也坐下吃面,边吃边说:“下次我争取做的更好吃一点。”
温澈没怎么细想,随口应了句“好”,说完才意识到自己下次不一定还会来池聿家里,昨晚只是个例外。
手上动作顿了顿,温澈最后没出声,能给对方留一个奋斗的目标,也好。
—
照常上了一天班,工作的忙碌短暂地带走了那些腌臜的情绪,往常认为繁琐的事务如今却成了平复心情的镇定剂。
可临近下班,想到要回去见到池叙青,温澈心里依旧烦闷至极。
他今天一整天没有理会池叙青,对方昨晚发来的“睡了吗”至今还孤零零的躺在聊天框里,温澈看着只觉讽刺,讥诮地想说不定池叙青给他发消息时怀里还抱着人。
他讨厌和别人产生矛盾,很多时候为了维持平和甚至愿意委屈自己作出让步。所以最开始发觉池叙青疑似出轨时,温澈下意识地安慰自己,也想说服自己,没有选择尖锐地戳破这层纸,连质问都温吞而含蓄,小心翼翼地避开燃点。
殊不知执着于粉饰太平只会使事情不断恶化,该爆发的早晚有一天会爆发。
譬如此刻——
和池聿聊着天来到一楼大厅,温澈话说到一半戛然而止,原本轻松的神色在目光触及门外人影时荡然无存。
察觉到他脸色剧变,池聿也掀起眼帘,径直与池叙青冷冷的眸光相撞。
视线交汇,池叙青率先走至近前,看温澈时眼神回归柔和,说:“给你发消息没回,怕你太忙,就直接过来接你了。”
温澈虽然愤怒,但也不是全无理智,大厅还有值班护士来往,他没有直接给池叙青甩脸子,只端着副漠然的面色道:“手机静音了,没注意。”
这时池聿忽地冒出一声:“还以为哥每天都很忙,原来还有空来接嫂嫂。”
他满脸戏谑,眼里夹杂着一缕不易察觉的挑衅。
池叙青皱了下眉,没理会他,主动去拉温澈的手:“对不起老婆,最近确实有点忙,忽略了你。”
“我已经在岩柏订了座,现在过去好不好?”
他不提还好,一说到忙,温澈便想起昨晚的情形,神色骤冷下来。
他推开池叙青的手,寒声道:“我还有病人走不开,今晚在医院睡了,你自己去吃吧。”
池叙青没想到他会拒绝,表情僵了一瞬。
以往温澈除了出差几乎不在外面过夜,一个是嫌不干净,另一个则是早年感情正浓时答应过池叙青晚上要回来陪他。听到这句话,池叙青知道他是在赌气,只能耐着性子哄:“别这样阿澈,你有什么气往我身上撒,不要自己憋着,我们去车上好好聊聊行吗?”
他一面说着一面搂温澈的肩,把人往怀里圈,丝毫没注意到身旁有道阴冷犀利的视线正无声地刺向自己。
念着在医院拉拉扯扯影响不好,怕第二天八卦满天飞,又想着早晚要解决这件事,温澈最后还是绷着脸半推半就妥协了。
临走前,温澈同池聿道别:“我先走了,你也回去吧。”
池聿没什么表情,只颔首轻“嗯”了声。
而在温澈被池叙青亲密无间地搂着带离大厅后,他眼中温度一点一点消逝,蜷在袖口下的手紧攥成拳。
—
熟悉的古龙香水涌入鼻间,温澈面无表情在副驾驶落座,没有系安全带的打算,直直望着前方灯火通明的住院部大楼。
“砰”的一声,池叙青关上车门坐进驾驶室,扭头看见温澈冷若冰霜的脸,他语气无奈:“阿澈。”
温澈无动于衷,俊秀眉眼间覆满冰霜。
“对不起阿澈。”池叙青握住他的手放低了姿态道歉,“我以后不会再因为工作冷落你了,我保证没有下次,别生气了,好不好?”
见他到现在还瞒着自己,避重就轻,温澈气极反笑:“你以为我是因为你工作忙生气?”
池叙青不解:“不是吗?”
温澈直接反问:“你昨天晚上去哪了?和谁在一起?”
话一出口,池叙青一脸的莫名:“我昨晚和瑞诚的ceo吃了顿饭,商讨新产品合作项目,一共就四个人,我和他,以及双方助理。”
“那你解释一下,为什么你昨晚十点会出现在江岸东路,在街上和一个棕发男孩拉拉扯扯?”温澈语速极快。
听到他的质问,池叙青眉头紧紧拧起,思索了几秒:“我当时就在江岸路的莫妮卡吃饭……你说的那个人是人事新招给我的助理吧?”
“我哪里和他拉拉扯扯了?你当时也在那边?”
温澈被他的反问给问住了,过了几秒才找回主导权:“我亲眼看到你给他提包,一个老板给助理提包?”
“不是。”池叙青反驳道,随即完全转过脸面对温澈解释,“那个包里装的是我的东西,这次合作要用的项目书合同都在里面,我当时只是从他手里把包接过来拿东西,没有任何越界行为。”
见温澈表情微动,池叙青紧接着又加重了语气道:“你不相信我,我可以把他叫过来跟你对质,餐厅周边应该也有监控。”
“我跟他什么也没有,就是普通的上下属关系。”
他的眼神、语气毫无破绽,解释有条不紊,温澈从他身上找不到任何心虚或撒谎的表现,一时噎住。
“那你四天前口袋里的那枚袖扣呢?”顿了顿,温澈又想起了先前的疑点,“蓝宝石的,你没有那种袖扣。”
池叙青满脸茫然:“什么袖扣?”
“……”
温澈绷紧的肩背忽然泄了力,靠回了坐垫。
他原本还想搬出第一次发现的那根头发,可看到池叙青的反应,便明白再问这些也没有意义了。
而池叙青像是要彻底洗清自己的嫌疑,还在辩解:“都过去四天了,我怎么可能还记得什么袖扣,你要是当时跟我说我说不定还有点印象。”
这一句后,温澈没再出声。
车里落针可闻。
他紧盯着池叙青的眼睛,试图从里面看到任何可疑的、撒谎的痕迹。
然而池叙青坦荡地迎着他的审视,毫不心虚。
几分钟后,温澈垂眸,耷拉下来的睫毛遮挡了视线。
到目前为止,凭他这么多年对池叙青的了解,对方大概率没有说谎,否则不可能答得这么理直气壮。
也许……真的是自己多疑了。
堵在心口的郁气在这场争执后倏地消失,所有因愤怒而调动的情绪逐渐回归原状。
脑袋里一下子空了下来,温澈嘴唇翕张,不知道再说什么好。
冷不丁地,池叙青抱了过来。
温澈下意识抗拒地推了把,力气不大,池叙青没被他推开,依然紧紧搂住了他,并熟稔地用手顺着他的背脊以示安抚。
明明也就隔了一天,这个拥抱却让温澈感到久违,像等待了一个漫长的世纪,漂浮的心总算找到了落点。
他被池叙青揽着腰身,清瘦的身躯被紧缚,耳后是池叙青温热的呼吸,男人身上的古龙香水味浓郁到温澈莫名头晕。
电石火花之间,另一种淡淡的、清甜的气味袭上了心头。
温澈呼吸微乱,不自觉抓紧了手下衣服。
终于得到了回应,池叙青无声地松了口气,偏过头在他颈间轻啄,感受到温澈被亲得微微颤抖,他不忍发笑:“其实我好久没见到你因为这个跟我生气了。”
温澈不语,在他背上拍了一巴掌。
“挺可爱的。”池叙青又道,“就是你生闷气的这个行为不值得提倡。”
“以后别这样了,多信任我一点。”
温澈还是没说话,却在心里想,应该是你要多考虑我一点,多给我一点相信你的勇气。
无言抱了几分钟,怨怼在相贴的胸膛中逐渐消散。
池叙青先松了手,发动车时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冷不丁问:“你和池聿关系好像不错?”
提及池聿,温澈眼睫莫名轻颤了下,淡声回:“还行,我在带他。”
“他这个人心思重,你还是尽量和他少接触,爸说的话听听就行了。”池叙青打着方向盘漫不经心道,“没必要对他太照顾。”
这话温澈听得不舒服,眉头很轻地拧了拧,低“嗯”了声。
—
浴室哗啦啦的水声同风过林梢的沙沙声交杂,形成单调而轻柔的白噪音,无声地安抚疲惫的神经。
夜已深了,暮色沉沉笼罩着房间,很适合酝酿睡意,然而温澈闭上眼睛多时始终没能入睡,近日发生的所有事情还在脑海中无休止地纠缠,搅得他难以安宁。
翻了个身面朝窗户,微风恰巧吹起薄纱似的窗帘,泄进几缕月光,温澈望着地板上的光影发呆,此时放在床头柜的手机冷不丁响了下。
探手拾起手机,微信躺了条新消息,是池聿。
这还是他们加上好友以来的第一条消息。
池聿发了张照片过来,图中是碗葱花面,色相看起来比今天早上的那碗好了太多,甚至还煎了个溏心蛋。
温澈这边正在编辑文字,聊天框里又冒出来一条:[怎么样?]
像个讨要夸奖的小孩。
温澈不自觉翘唇,回:[进步很大]
池聿:[第三碗就成功了]
温澈:[厨艺天才 〈大拇指〉]
池聿:[我觉得再过不久我就可以自己带便当上班]
温澈:[怎么不吃食堂]
池聿:[难吃]
看到这两个字,温澈忍俊不禁,而后郑重地回:
[我也觉得〈握手〉]
池聿:[以后我可以给你也带一份]
池聿:[食堂也放香菜〈发怒〉]
温澈:[那多累]
池聿:[没事]
池聿:[杜绝香菜,人人有责]
温澈眼中笑意慢慢变深,正欲再回,这时浴室门忽然开了,池叙青趿拉拖鞋的脚步声逐渐逼近。
想起他今晚在车上说池聿的那些话,温澈随即收了笑,把手机重归原位,佯装熟睡般闭上了双眼。
但在一片混沌间,他忍不住想:
池聿哪里有他们说的那么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