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越轨

昨晚半夜又被晚归的池叙青吵醒了一次,温澈并没怎么睡好,一天忙碌下来已然精疲力尽,上车没多久就在车上悠扬舒缓的爵士乐中沉沉睡去。

不知过了多久再睁开眼,温澈还有点小迷糊,懵了会儿才意识到自己身在何处。

“醒了?”旁边传来池聿低沉的声音。

温澈“嗯”了声,盛着惺忪的杏仁眼望向池聿:“……到了怎么不叫我?”

他边说边调整坐姿,盖在身上的一件外套因此滑落下去,温澈连忙抓住衣服:“你的?”

“晚上有点凉,看你冷得起鸡皮疙瘩,就给你盖上了。”池聿解释,眼中漫上些许戏谑,“嫂嫂不会嫌弃吧?”

本来也没什么,被他这么一问反倒有些难以回答,温澈轻咳一声,把衣服还给他:

“你身上又不臭。”

池聿听完眼尾小幅度翘了起来。

他所说的那家法国餐厅开在江岸街边,装潢看起来颇为雅致,玻璃橱窗内灯光暧昧。

看到餐厅招牌上写着一行法语,温澈仰起脸小声念:“Le Songe d’une nuit d’été.”

仲夏夜之梦。

“是我引诱你吗?”耳畔蓦地响起一声。

温澈愣了下,回头对上池聿散漫的眸光,男人唇角微勾:“以前读过莎翁这本书,对这句印象很深。”

意识到他说的是书中台词,温澈不由得失笑:“我倒是更喜欢另一句。”

池聿挑起眉:“哪句?”

“ The course of true love never did run smooth.”温澈说英文时声音更加温和,“真爱无坦途。”

池聿目光紧随着他说话时不断张合的唇,片刻后轻笑:“这句确实很好……也很真实。”

池聿预定了二楼靠窗的包厢,这个位置能完整看到最绮丽繁华的一段江景。晚风微凉,风里混着潮乎乎的水汽直往温澈脸上吹来,拂乱了额前刘海。

他抬手整理头发,没多在意,池聿却突然站起倾身过来,啪嗒一声关上了窗。

见状,温澈忽地想起此前池聿对自己透露过的感情状况,不禁发问:“你条件不错,既稳重又会照顾人,居然追不到喜欢的人吗?”

池聿切鹅肝的手一滞,答:“可能是我和他接触还不够深,没到相互了解的阶段。”

“这样。”温澈恍然大悟,“你们是在伦敦认识的?”

“不是,在医院,那时候他在实习。”

“那听起来也蛮久了,中间一直没有深入交往过吗?”温澈边吃边问。

池聿摇了摇头,“后面我们分开了很久,再见面他已经开始了段新感情。”

听到这,温澈有些吃惊:“现在呢?”

“现在……”池聿勾着头,半敛的眼中掠过一丝隐晦的狡黠,“听说他们要分开了,我准备追他。”

温澈沉浸在他的讲述中,没注意到他的眼神,不时送一小块牛排入口,花瓣似的唇瓣不知不觉沾上了油,亮晶晶的,像抹了点玻璃唇釉。

“那祝你早日成功喽。”温澈笑道。

池聿无声看着他嘴角温软的梨涡,喉结滚动:

“借嫂嫂吉言。”

这顿饭吃完池聿抢先去结了账,意识到总是对方请客,温澈怪不好意思的,便提议要加好友给他转钱。池聿默不作声同他加了微信,结果温澈钱刚转过去,下一秒却收到了转账退还的通知。

“下次吧。”见温澈欲言又止,池聿笑了笑,“下次嫂嫂再请我吃饭。”

他们现在在同一个单位上班,要约饭倒不是什么难事,以后也有的是机会。

想到这,温澈这才作罢,无奈说好。

准备离开餐厅时,温澈忽然被前台叫住,对方声称他们正好是今晚第九十九对客人,可以领取一份小礼品。

九十九这个数字有些微妙,温澈听完看了眼池聿,只见对方面色如常地接过话:“什么礼品?”

“这边有几样供二位选择。”前台小姐笑着向他们介绍,“有对戒、手链、袖扣、手表,都是成对的,推荐二位可以选对戒,刚好你们是第九十九对客人,寓意长长久久。”

发现前台把他们当成了情侣,温澈脸上一热,略微尴尬地反驳:“我们不是一对。”

“啊?对不起对不起!”前台面露惊色,连声道歉,“是我理解错了,实在不好意思……”

温澈摆摆手示意没事。

池聿似乎没太在乎,已经开始挑选礼品。目光在托盘中扫了又扫,最终手指停在了那两对款式简约,哑光银底的袖扣上。

袖扣一黑一白,一对主体为月亮,另一对则是星星,袖扣边缘做了细致的雾面打磨,虽能看出形制相近,但不至于过分显眼。

“这个怎么样?”池聿看过来。

温澈一看到袖扣就想起了池叙青的那枚蓝宝石袖扣,脸色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瞬,好不容易放松下来的神经再度被什么沉甸甸的东西压住。不过很快他又恢复如初,眸光变得冷淡了些。

“都行。”温澈强打起精神,笑得不怎么自然,“你要是喜欢就拿这个吧。”

“好。”池聿看起来很高兴,面向前台,“就要这个了。”

这不过是对普通的银质袖扣,不值什么钱,可池聿的高兴不似作假,好像真的很喜欢这份廉价的小礼物。

旁边的温澈把他的反应尽收眼底,突然回忆起池叙青曾跟他提过一嘴,说池聿的母亲是没钱治病病死的,他想,池聿还没被认回池家之前大概过得很窘迫,没怎么收到过礼物,所以才会为一对小小的袖扣而高兴吧。

温澈眼神逐渐动容,一些似曾相识的伶仃岁月与眼前人重合,于是落在池聿身上的目光越发柔软,犹如在看一只**的流浪小狗。

拿上礼品袋离开餐厅,池聿把盒子打开呈现在温澈眼前,问:“你想要哪个?”

思绪拉回,温澈看着那两对袖扣,摇了摇头:“你拿着吧,我平时不怎么穿正装,给我有点浪费了。”

池聿眼中的光彩黯淡了下去,什么都没说,垂着眸收起了盒子。

看到这一幕,温澈莫名有种辜负了对方好意的感觉,他嘴唇微张犹豫了阵,但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

停车坪离餐厅不远,没走两步就到了近前。

池聿绅士地替他拉开车门,温澈礼貌性地冲他一笑,然而这时,透过池聿的发尾,越过稀疏的梧桐枝桠,一道无比熟悉的身影突然闯入了视线。

深夜街头,男人勾着头接过对面男孩手中的购物袋,挺拔的身姿分外惹眼。

男人侧身对着这边,温澈看不见他的表情,可对面男孩满脸的笑容和浅棕色的头发却一览无遗地落入温澈眼中,张扬极了。

即便只能看到侧脸,但温澈依然一秒认出了那个男人是谁。

那是他的丈夫池叙青。

时间仿佛霎时按下了暂停键,猎猎风声凭空失踪,所有声音在这一刻消音。

周边事物变得虚无,世界仿佛褪了色,一片灰白调,唯有视线中心的人拥有色彩。

温澈感觉自己的灵魂正在一点一点脱离身体。

“嫂嫂?”

“嫂子?”

“温澈!”

被这道喝声惊醒,温澈对上池聿焦急的双眼,人还是木木的。

“你怎么了?叫你好几声都没反应。”池聿蹙着眉发问。

温澈并不言语,只是怔怔看着池聿。

直到瞥见池聿顺着他方才看的方向转头,温澈心脏漏跳一拍,突然反应过来一把抓住他的手,攥得极紧,下一秒晕头转向、不知所措地低下头,额头猝然轻靠在了池聿肩窝里。

池聿回头的动作持续到一半便被温澈这突如其来的亲近紧急叫停,僵在了原地。

“……走吧。”他颤着呼吸,很小声地说。

池聿没听清:“什么?”

温澈再次下坠,重重抵在他肩头。

不知是否是错觉,池聿感觉自己左肩似乎被什么濡湿了。

“走吧。”温澈又重复一遍,祈求般的语气,攥着池聿的那只手发着抖。

因为贴得太紧密,掌心开始发汗,一片黏稠炙热中,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微弱地跳动。

“池聿……我们走吧。”

这一句几乎微不可闻。

池聿终于反应过来,快速答了句“好”,空出来的那只手轻轻拍着温澈的背,投射出来的眸光已经到了温柔的地步。

他轻声安抚:

“别着急,温澈。”

“我现在就带你走。”

车开出很远一段距离后,温澈终于从那漫长的宕机状态中脱离。

他灵魂出窍般的望着前方漆黑的路面,大脑只剩下无尽的混沌,思绪成了一团浆糊。

该怎么办呢?温澈,你该怎么办呢?

心里有个急促的声音逼迫他尽快想出解决办法,可几分钟过去温澈仍然给不出一个妥帖的答案。

他才安慰好自己,也许那枚袖扣代表不了什么,借此宽恕了池叙青,可池叙青不知悔改,竟然用加班的借口搪塞他,旁若无人地同情人幽会。

如果不是池聿约他出来吃饭,他也许还会被蒙在鼓里,继续体谅池叙青的忙碌,继续做一个贴心懂事的伴侣,继续困在对方精心设计的谎言当中,愚蠢得令人发笑。

嘴角慢慢牵起一个讥讽的弧度,温澈闭上眼深吸一口气,有那么一瞬间难以控制抽动的眉,垂落成一条脆弱又跌宕的线。

“你还好吗?”

听到池聿的问候,温澈默了几秒,他睁开眼,声音有些哑:“没事。”

池聿没有追问他发生了什么,一声不吭地递了张纸过来。

“谢谢。”温澈接过纸巾擦去眼角湿润,吸吸鼻子,“这是去哪?”

“你住的地方。”池聿答。

想到那栋房子里处处都是池叙青的痕迹,温澈内心分外抗拒,很轻地说:“我不想回去。”

这句话更像是他的自言自语,可池聿听见了,他动作微怔,问:“那你想去哪?”

温澈心里乱糟糟,低声道:“哪里都行。”

池聿沉吟片刻,忽地猛打方向盘调转车头,驶向与澜庭截然不同的方位。

过了几分钟,眼见车外环境越来越陌生,温澈问:“这是去哪?”

“我家。”

温澈愣住,第一反应是不合适,毕竟他和池聿是叔嫂,贸然去对方家里怎么看都有点怪怪的。

他迟疑了阵:“会不会……”

“不太好”三个字还未出口,温澈忽然想起自己方才好像在手忙脚乱间抓了池聿的手,以一个近乎拥抱的姿势靠在了对方肩膀,要说不合适,好像那些举动更加越界……

而池聿像是预料到了他的顾虑,转头冲他一笑:“温主任不愿意吗?”

或许是他的笑容太过清白,以至于温澈与他对视的刹那都为自己内心的龌龊思想感到不齿。

这里不止是叔嫂,还有上下属。

没关系的,不会有人知道。

比起池叙青的行径,他和池聿的接触再正常不过。

一系列念头接连涌出,逐渐冲散了心头的犹豫。夜色深沉,凌晨降至,目光在浓郁的墨色漫无目的地游走了阵,温澈最后轻声答:

“那就麻烦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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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性低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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