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晨六点,闹钟准时响起,旋律轻柔。
温澈睁开眼摁掉铃声,利落地起床换衣服,旁边的男人侧向一边睡得正熟,丝毫不受打扰。
昨晚池叙青又是凌晨两点多才回来,脱下来的衣服裤子随意散乱在床尾沙发上,带着一股浓重的酒味。
温澈有轻微的洁癖,此前已经不知道跟池叙青说了多少次脏衣服换下来要丢进洗衣机里,然而池叙青每次喝了酒就忘,等到温澈第二天醒来总能看到卧室满地狼籍。就像现在。
他皱起眉,有些嫌弃地拎起脏衣服往洗衣房走,丢进洗衣机前顺手掏了掏口袋,翻出来一盒富春山居,一只zipper打火机,一张名片,以及……
一枚蓝宝石袖扣。
温澈动作一顿。
和池叙青结婚四年多了,对方所有物件几乎都由他一手打理,什么东西放在哪他比池叙青更清楚。所以温澈几乎可以肯定,池叙青的饰品里绝没有这样一对蓝宝石袖扣。
宝石不规则的幽深切面倒映出他白得有些病态的脸,明明灭灭,如一缕即将消散的白烟。
温澈深吸一口气,掌心合拢,小小的袖扣紧陷入肉。
有那么一两秒,温澈很想直接去卧室把池叙青叫起来对峙。
但这念头只持续了一瞬便被理智压下。
仅凭一根头发一枚袖扣是证明不了什么的,温澈想,哪怕池叙青真的出轨了,这些也称不上是证据,充其量能算作疑点。
倘若池叙青没有出轨,是他多疑了,那么现在拿着这些东西去质问结果只会是大吵一架。
池叙青看似温文尔雅,很好说话,生起气来却极其强硬,这一点温澈早有体会。
而抛开这些理性因素,在内心深处,其实温澈对池叙青还是隐隐抱有期望的。
迄今为止,他们相恋七年,结婚四年,同床共枕几千余日。
感情在朝夕相处中渗透进生活的每一个角落,像潮汐经年累月拍打海岸,即便再轻柔也会留下磨灭不去的痕迹。
对于温澈而言,池叙青是恋人,是丈夫,也是为数不多的,给予他温暖与爱的家人。
目光垂落在无名指的婚戒上,当年被求婚的场景悄无声息地浮现眼前,温澈清楚记得池叙青那时虔诚望着自己的眼眸,单膝下跪时泛红的眼眶,那一刻他无比笃定自己被爱着,也真真切切看到了池叙青赤诚的心。
池叙青说,让我给你一个家吧,一个完整的家。
他还说,我会爱你一辈子,阿澈。
再回忆起这些情景,温澈掌心慢慢舒展。
白皙的皮肉被硌出了道鲜红的印记,他视若无睹,只是阖下眼,把袖扣放回了原位。
—
七点,吉安医院。
早早打完卡,温澈回到办公室换上白大褂,刚扣上顶端的扣子,门从外推开,一道白影闪进来,同时伴随一声:
“早上好啊亲爱的温副!”
听到这熟悉的声音,温澈整理病历的手未停,头也不抬道:“下次进来能不能敲个门?你这样我换衣服很没安全感。”
“我去!早知道不蹭小刘的卷饼了,院草的□□可是百年难得一遇啊!”简柯林痛心疾首地感叹,惹得温澈朝他翻了个白眼。
简柯林假装看不见,继续厚着脸皮凑上来,“明天我来早点可否观赏一次?”
温澈用手里的钢笔戳他的胸口,边往外走边高冷地答:“一边去,院草的身体是你能看的吗?”
简柯林屁颠屁颠跟上来,在他身后喊:“好狠心啊院草,我怎么也跟了你这么多年……”
两人来到科室大厅,简柯林的后半句哀怨被嘈杂淹没,不等温澈回嘴,旁边另一名女医生幽幽插嘴进来:“我觉得温副院草的地位可能不保了。”
“怎会?!”简柯林大惊失色,像极了爱豆C位被抢后破防的真爱粉,立刻反问:“谁要挑战我的温院草?”
然而没有人回答。
不知何时,周遭倏忽安静下来,大多数目光不约而同地望向了同一个方向。
忿忿不平的简柯林也顺着众人视线抬头,只见电梯口站了道颀长的白色身影。
明明都是一样的白大褂,有人穿成了洗衣机滚筒——比如大肚便便的主任;有人却能穿成时装周男模——比如眼前这位陌生清隽的男人。
上天真是太不公平了!
与此同时,那男人环视整个科室办公室一圈,目光骤然锁定这边,径直迈开长腿走来。
“温主任。”
冷冽嗓音传入耳中,温澈眸光聚焦在眼前人脸上。
时隔几天没见,也许是这身制服的加持,池聿看起来比那晚更好看了些。白大褂出奇地适合他,把人衬得英挺又隽秀,颇有几分鹤立鸡群的意思。
他突然不叫“嫂嫂”了,温澈倒还有点不习惯,隔了两秒才收了神给旁边人介绍:
“这位是我们科室新来的池医生。”
新医生要入职的消息早两天就在科室传开了,只是没人想到来的会是个这么年轻帅气的小伙子。这在一众被加班和患者吸干了精气神、头发不保、面容蜡黄的医护人员当中可谓是堪比摸金游戏开出了极品大金,自然免不得被众人围观。
没说几句话,温澈低头看了眼手表,侧首望向简柯林,“准备过去查房了。”
谈及正事,简柯林收敛起脸上的嬉笑,比了个“ok”的手势,冲着不远处招呼:“小高!小刘!”
临行前,温澈正欲叫个护士带池聿去熟悉医院布局,不料池聿直勾勾看着他:“我能跟你一起去吗?正好可以学点东西。”
温澈犹豫着没答,怕自己忙起来了顾不上照顾池聿,简柯林却抢先一步替他答应下来:“当然可以啊!我个人非常之欢迎你!”
看到简柯林这过分热情的模样,温澈心中失笑,对方欢迎是假,想让池聿帮忙做苦力才是真。
不出意外的,没过多久,池聿手上被简柯林顺手塞了一沓查房本、影像袋、以及各种表格,对方熟门熟路地派发任务:“池医生,你待会儿可以帮忙翻片子,填肌力评分表……”
查一趟下来一个多小时过去了,温澈早上没来得及吃早餐,离开住院部时唇色已然发白,越走越腿软。
其他几人都回了岗位值班,只有池聿还跟在他身边,发觉自己出了一身冷汗,温澈停下脚步,手指轻颤着拽住了对方袖口,声音又轻又虚:
“……你身上带糖了吗?”
“有。”池聿立刻低头从口袋里翻出糖,三两下剥去糖纸,将糖块塞进温澈唇中。
慌乱间,他的指腹蹭过温澈两瓣红唇,灼烫的触感侵袭而来,温澈眼睫微颤了下。
不知为何,他突然想起了几日前对方帮自己擦嘴的情形。
旁边正好有条长椅,池聿扶着他坐下,留下一句“等我一会儿”,疾步跑进了住院部大楼。
没过多久,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响起,温澈抬头便见池聿接了杯水回来,手里还提着一袋子零食。
“先随便吃点东西垫垫吧。”池聿替他剥了块巧克力,递过来,“医院贩卖机只有这些,我等下再给你订个餐……”
嘴里的橘子糖已经被温澈咬碎咽下,他低头吃了口巧克力,稍微缓解后拉开几公分距离,勉强出声:“不用,这些就够了。”
池聿却严肃道:“你这个饮食习惯非常糟糕,光吃这些是不行的。”
头一次被比自己小的人教训,温澈诧异之余觉得好笑,唇角勾起点无奈的弧度:“我又不是天天这样,今天有事耽搁了而已。”
话音刚落,想到是因为什么事,温澈脸上的笑意淡了些。
“那也不行。”池聿点好了餐,撕开一根芝士奶酪棒凑到他唇边,低声说:“每天都要好好吃饭才行。”
顿了顿,池聿盯着他嶙峋的肩背:“你太瘦了。”
温澈咀嚼的动作慢了一拍,低头看自己:
“还好吧。”
依稀记得前不久池叙青还掐着他的腰说他长了点肉。
池聿哼笑:“池叙青不给你饭吃?”
听到这个名字,温澈沉默了几秒,勉强勾唇:“你就不怕我回头在他面前蛐蛐你?”
“无所谓啊。”池聿在他旁边坐下,语气淡淡。
温澈察觉出点什么,偏头看他:“你是不是不喜欢池叙青?”
池聿倒也坦然,非常直白地“嗯”了声。
“为什么?”温澈问,“既然你不喜欢他,不应该也不喜欢我吗?”
池聿却睨他一眼,反问:“为什么讨厌他就非得连带着讨厌你?”
“我讨厌他不是因为他是我哥,而是我看不惯他这个人的行事作风,所以就算你和他结婚了,我也不会因此不喜欢你。”
“更何况。”池聿说到这里停滞了片刻,睫毛下垂,遮去了眼中神色,“我觉得你人挺好。”
温澈怔了怔,转头望向他。
初夏上午的阳光穿过香樟叶罅隙,被切割成细碎光影,浮动在池聿白皙立体的脸颊,给他冷色调的轮廓笼上一层暖光。
半晌,他回眸盯着自己交叉的手指,失笑:“你才认识我多久,就给我发好人牌?”
耳畔传来池聿淡淡的声音:“很久了啊。”
也是。
好像确实很久了,温澈恍惚地想,就连他和池叙青的婚姻,也持续很久了。
—
最近几天温澈忙着带自己的研究生改论文开组会,于是帮助池聿适应环境的任务便交给了最活跃的简柯林,经常能看到两人在医院各处同出同进。
结束会议又是晚九点,回到办公室,温澈摘下眼镜,捏了捏山根,眉眼间的疲累几乎掩盖不住。
家里阿姨一个小时前发消息问他大概多久回去,准备根据时间做饭,温澈正要打字回复,屏幕上方蓦然跳出弹窗——
叙青:[老婆,今晚加班,不回去了]
温澈凝视须臾,回了个“好”。
他忽然没了胃口,便告诉阿姨今晚不用做饭,消息发送过去又发了半分钟呆,随后点进聊天记录搜索栏,打下“加班”二字。
一连串记录映入眼帘,温澈默默数了数,发现今天已经是池叙青近一个月内第十四次跟他说加班不回家。
尽管知道池叙青忙很正常,就像自己也需要加班留院一样,都是情理之中的事情。可关上手机,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闷堵感还是涌上心头。温澈双手覆面,让自己短暂放空,胸膛伴随呼吸轻微起伏,试图调解,却依然压不下无处不在的焦躁。
他很不喜欢这种犹如溺在深水中喘不上气的感觉。
“咚咚咚——”
突兀的敲门声惊破了室内死寂,仿佛一只无形的手拽住衣领猛然将他拉出水面,窒息感霎时烟消云散。
“进。”温澈松开手,眼前重归清明。
门开了,身着灰色卫衣的池聿闯入视线,温澈一愣:“你还没走?”
“刚刚帮简医生写了个病历。”池聿边走进来边答。
温澈掩住口鼻轻笑:“以后这种事你可以不用答应,他就是偷懒,把你当免费苦力,明天我说说他。”
“不用,也不是什么大事。”池聿语气随和,凑到他桌前翻了翻病历,“你也还没下班呢?”
“准备走了。”
池聿点点头,“你没吃饭吧?要不要一起吃?”
温澈累得不行,果断拒绝:“不用了,我回家吃。”
可池聿说:“回去吃都十点了,还不如在外面方便。”
没等温澈接话,他又道:“离这不远有家法国餐厅刚刚开业,听说前一百位送小礼物。能不能赏个脸跟我一起去,嫂嫂?”
他声线天生清朗,又极具磁性,稍微压低一些听起来就特别缱绻,尤其是“嫂嫂”二字,还有点诱哄的意味。
不过温澈觉得他应该是无意的。
毕竟池聿看他的目光再澄澈不过。
想到前几天犯低血糖池聿给自己订餐的事,温澈嘴唇抿了又抿,最终无奈妥协:
“好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