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秒钟后，温澈腰间多了只手。
池叙青将他搂入怀中，目光在池聿脸上睃巡，直到池聿先一步叫了声“哥”，他终于收回目光，淡声答：
“下去吃饭吧。”
待池叙青揽着他转身，温澈这才看到后面还站了个面色冷淡的池母。
“妈。”他恭恭敬敬地喊。
池母看他一眼，没应，眼神又从池聿身上扫过，眉心微微皱起，冷着脸下了楼。
“她今天心情不好，你别放在心上。”池叙青凑到温澈耳边小声宽慰。
温澈早就已经对这位婆婆的态度脱敏，此刻也只是笑笑：“没关系。”
下到餐厅，池长泽已经坐在了主位上。
池家的餐桌礼仪颇为繁复，从落座到用餐都有一套规矩，譬如最前面的主位一般属于池长泽，右侧首位是池夫人谢岚，左侧池叙青，温澈则坐在池叙青旁边，对面的位置向来空着。
直到池聿在那坐了下来。
帮佣将菜一一端上，每盘菜都十分精致，盘中也一如既往地放了很多绿油油的配菜。
温澈扫了一眼，习以为常，筷子专情地落在眼前那盘清蒸东星斑上，挑着雪白的鱼肉入口。
席间无一人说话，只有碗筷碰撞发出的清脆声响。池叙青偶尔会给温澈夹两个菜，用眼神示意他多吃点。
温澈本来就没什么胃口，周遭气氛又压抑，没吃多少便想撂筷子，但顾忌着其他人尚未离席，不得不按捺性子，默默拨弄碗里池叙青夹的虾仁。
“我记得小澈是在吉安工作吧？”
猝然被池长泽点名，温澈有点懵，他放下筷子下意识瞥了眼同样不明所以的池叙青，答：
“是的，爸。”
吉安是B市最大的三甲医院，也是目前B市本地医疗设施与医学资源最丰富的医院，名声极为响亮。
温澈三年前转至吉安，凭借出众的能力与履历不到三十便晋升为神经内科副主任医师，在院内年轻一辈里很受认可。
“是这样，小聿他准备回国工作，我打算让他入职吉安。”池长泽道，“刚好你在，可以带带他。”
温澈早有耳闻池聿学的是临床而并非金融，闻言不由得看了池聿一眼。
不料池聿恰好盯着他，两道视线撞到了一起。
“以后有劳嫂嫂关照。”池聿道。
还没等温澈回应，旁边的谢岚突然冷笑了声，如一记坠石入水，惊破了表面的平和。
待众人看向她，她用一种不大却能清晰传达的音量淡淡嘲讽：“你应该多谢谢你亲爸。”
“他多爱你啊，什么都帮你规划好了。”谢岚轻哼一声，满脸讥诮，“不仅替你安排学校，还替你把工作的路也铺得整整齐齐，生怕你吃一点苦，叙青哪有你这么好的命。”
这番冷言冷语一出，场面瞬间僵持起来。
池叙青看似面不改色，握筷子的手却紧了些。
池长泽脸色很难看，瞪了谢岚一眼，沉声道：“你差不多行了！”
谢岚出身名门，是被千娇百宠养出来的千金大小姐，性子直傲。丈夫在外留情领私生子进门的事本就让她心里怄了口陈年的郁气，如今见池长泽明晃晃地偏心池聿更是无异于火上浇油，硬生生把憋了好几年的怨气逼了出来。
此刻面对池长泽的呵斥，谢岚反唇相讥：“你凭什么让我行了？你自己不心虚吗？”
“当年叙青填志愿你有亲自给他精挑细选过吗？他毕业出来你有为他认真规划过吗？”
她字字句句犀利带刺，在餐厅里掷地有声：“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心里在想什么！我告诉你池长泽，你做事最好给我体面点，否则也别怪我说话难听！”
“你——”
“好了！爸，妈，别说了。”
眼见池长泽也要发作，一直沉默的池叙青终于出声。
餐厅蓦地静了下来，可那些尖锐的声音还像是飘荡在空气中，泛着余音。
池长泽被气得不轻，整张脸涨红，不过碍于屋子里还有其他人在，他没再和谢岚纠缠，听到池叙青劝解后直接黑着脸拂袖而去。
谢岚也没在餐厅逗留，筷子一摔，当即起身上楼。
这么一来，客厅里只剩下了温澈和池叙青池聿，气氛一时间尴尬至极。
温澈悄悄抬眼去看这场风暴的中心人物，却见池聿一点异样的神色都没有，反而泰然自若地夹了颗海参往嘴里送。
相比之下，身旁皱着眉的池叙青就显得心浮气躁不少。
“我上去一趟。”池叙青偏头对温澈耳语，起身准备去调解矛盾，“你继续吃。”
“好，你去吧。”温澈点头。
目送池叙青上楼，再转回，他冷不丁撞上了池聿漆深的眸。
其实温澈并不关心池家人怎么吵，也不在乎他们和不和睦，不过现在面对池聿，他觉得自己还是得做做样子，遂善解人意地安慰：
“你别难过，妈的脾气就这样。”
闻声，池聿眉尾几不可察地挑了挑。不过转瞬又垂下眼睫，唇角轻轻扯起：“早就习惯了。”
他这幅样子看起来有点心酸。
听出池聿言语间隐晦的自嘲，温澈倏地想起了记忆里某一帧陈旧的画面，心跟着一软，忍不住多说了句：“没事的，这些话你不要往心里去，这不是你的错。”
话音刚落，池聿忽地抬眼看他：“真的吗？”
温澈没想到他这次会这么快追问，不禁顿了顿，这时池聿又问：
“嫂嫂不觉得我的出身很卑劣吗？”
他笔直望着温澈，语气恳切又认真，似乎还夹杂着一丝不甚明显的期待。
温澈被他看得哑然了几秒，然后斟酌着开口：
“……长辈之间的事情我并不清楚，但我认为你是无辜的，这些也不是你能够决定的。”
他眸光微晃，眼中渗出一丝不易察觉的怜悯，说：“出身没有高低贵贱之分，谁也不能随口定义一个人卑劣与否，活成怎样全凭个人本事。”
话音刚落，一道轻笑骤然炸开。
温澈被他的笑声惊得回过神，那张冷白俊朗的脸庞漾开了淡淡笑意，眼尾翘起一个微小的弧度，驱散了眼睛里经久不散的沉郁。
只见池聿笑着眨眨眼，支着下巴看他，声音轻巧：“我觉得嫂嫂说的很对。”
温澈慢半拍地反应过来，或许是被他感染，也忍不住笑了下。
—
复古挂钟响到第八声，外面已是一片浓墨，池叙青从楼上下来时，温澈正在花房侍弄一盆杏黄兜兰。
他从后抱住温澈，嘴唇贴在他下颌靠近耳垂处吻了吻，低低叹道：“心累。”
温澈偏头看他：“还在怄气？”
“唉。”池叙青又叹了口气，“我妈这人一旦生了气，没个十天半个月是不会消停的。”
“不过也没事，他俩这么多年都是这么过来的，用不着我们操心。”
温澈若有所思地“嗯”了声。
“回去吧？”池叙青搂紧了些，“我爸倒是让我们在这里睡一晚，不过我知道你在这不开心，还是回自己家最好。”
“还好啦。”温澈轻轻一笑。
“你总是这样。”池叙青捏捏他的鼻尖，“在我面前不许撒谎，知道吗？”
听到这句话，温澈呼吸微滞，下一秒扭过头看他：“那你呢？”
池叙青愣了一下：“什么？”
温澈紧盯着他，神色依然平和，但眸光如同一根锐利的针，直直地刺向池叙青。
他说：“你有没有对我撒谎？”
“怎么可能。”池叙青哑然失笑，神情没有丝毫端倪，“我可是很坦诚的，老婆，不像你是个撒谎精，明明不开心也装开心。”
听到这，温澈慢慢收回视线，梨涡又绽了出来：“好吧，那我们回家吧。”
同池长泽招呼了声后，温澈跟着池叙青跨出大门准备去车库，谁料池叙青的手机铃声再一次响了起来。
池叙青一看来电显示就拧起了眉，嘴唇抿成了一条冷肃的线，接通了电话。
这次他没讲多久就挂了，温澈观察他的表情，主动问：“有事？”
池叙青明显有点烦，语气冷了不少：“有个项目搞砸了，我现在得去公司处理。”
这种情况温澈早已见怪不怪，只道：“那你去吧，我待会儿叫司机来接我就行。”
“行。”看来那边的确很急，池叙青没多说什么直接应了下来，临走前在温澈唇角匆匆落下一吻，“注意安全宝贝，回家记得给我发消息。”
温澈应答：“好。”
池叙青离去后，他掏出手机开始翻找司机的电话，可电话还没拨通，充满磁性的嗓音突然响起：
“我送你回去吧，嫂嫂。”
温澈回头，池聿不知何时站在了他身后，高大的身形遮去了玄关大半灯光，逆着光的脸庞模糊不清，只能隐约看到他微微勾起唇，冲他晃了晃手里的车钥匙。
温澈犹豫了几秒，拒绝：“不用了，不麻烦你特地……”
“没事，我刚好也走了。”池聿很快接上，“你住在澜庭吧？我顺路过去。”
温澈本以为池聿今晚会住在老宅，听他这么说才稍稍松了口：“好吧……那麻烦你。”
池聿开的是辆黑色大G，车内弥漫着淡淡的柑橘香，清新又泛着微甜。想起那颗橘子糖，温澈在副驾坐下后忍不住问：“你喜欢橘子？”
“嗯，还行。”池聿答。
“我以前也喜欢这个味道，还买了好几款柑橘味香水。”温澈边系安全带边笑着开口，“不过后面被同事说这个味道像小孩子，就没再用过了。”
池聿默默听着他的话，踩下油门，“听他们的干嘛，你喜欢就好。”
“是这个道理，不过在医院里用香水也不太好。”温澈解释。
接下来的一段路两人没再交谈，车内一度寂静，温澈望着车窗外不断掠过的霓虹灯影，脑子里静静复盘方才试探池叙青的情景。
又一个红绿灯，车停在斑马线前，安静了许久的池聿冷不丁发问：“你和池叙青是怎么认识的？”
“嗯？”温澈被拉回现实，眨眨眼，思绪伴随他的提问翻滚，“……大学最后一年，我开电瓶车撞伤了他，后面就加上了联系方式。”
“谁追的谁？”
温澈思忖片刻：“他吧？其实也算不上追，就是聊多了，见了几次面，慢慢相处着就在一起了，不过是他表的白。”
池聿握着方向盘的手紧绷，轻“嗯”了声。
既然谈到了感情这一茬，温澈也礼尚往来地问：“你呢？在国外应该也有不少人追你吧？”
“有。”池聿言简意赅。
不出意料的答案，温澈笑了笑，“谈过几个？”
池聿却摇摇头：“没谈。”
这个答案让温澈有些诧异，眉尾不自觉上扬：“都不喜欢？”
谁知池聿低声说：“我有喜欢的人了。”
此言一出，温澈脸上表情有几秒钟的空白，还没来得及继续发问，池聿转过头悠然看向他，眼里夹杂着一抹漫不经心的笑：
“嫂嫂要替我保密，这事别人可都不知道。”
“啊……行。”温澈犹犹豫豫地应下，莫名有种很奇怪的感觉。
明明他和池聿不怎么熟，现下却突然知道了对方的“秘密”，还被动地成了对方的保密人，一瞬间就有了种无形的压力。
过了会儿，他还是按捺不住好奇问池聿：“方便透露是谁吗？”
池聿嘴角轻勾，边打方向盘边道：“是个心肠好的美人。”
说罢又补充一句：“嫂嫂可能认识他，他以前帮过我。”
“我认识？”温澈疑惑，“男的女的？多大年纪？”
池聿笑意愈深，点到即止：“这个就不透露了，我暗恋着呢，不能让别人知道。”
温澈点头表示理解，没再问下去。
很快到达澜庭，温澈本想让池聿停在小区门口，可池聿坚持要送他进去，温澈只得作罢。
穿过一片影影绰绰的香樟树，车最终停在别墅院门前，温澈解开安全带，笑道：“今晚谢谢你，你也早点回去休息吧。”
说完，他推开车门下车，池聿倏然出声：“等一下。”
温澈茫然地停下动作，侧过脸去看池聿。
“你这里有脏东西。”池聿指了指他唇边。
听到这话，温澈下意识扭头寻找镜子，想照自己的脸，可池聿此时却猛地拉住他，毫无预兆地凑了过来。
刹那间，温澈瞳孔骤缩，脸颊落下一阵温热的呼吸。
紧接着唇角传来冰冷潮湿的触感，力道不算重，且转瞬即逝，可温澈还是背脊一僵，整个人愣在了原地。
待他反应过来，池聿早已拉回安全距离，将手中湿巾团成团扔进车载垃圾袋，好整以暇地看他：
“好了，已经干净了。”
一道凉丝丝的晚风拂过，将脸上热意席卷一空，温澈怔怔盯着对面人的笑脸，许久后指节蜷了蜷。
他仓促下车，往家走的步伐又快又乱，毫无节奏。
回到玄关，门在身后紧闭，隔绝了迅疾的风，可身上依然蔓延着那股似有若无的柑橘香。
夜色吞没了慌乱的一切，只留下伸手不见五指的安定，也是这时温澈忽然想起：
他走得太急，忘了和池聿道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