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嫂嫂

温澈在副驾驶座垫上发现了一根头发。

浅棕色,微卷,不算很长。

这个颜色在深色坐垫上很扎眼,温澈系安全带时一眼就注意到了,手上动作跟着一僵。与此同时车门从外拉开,耳畔传来池叙青温和的嗓音:“老婆,今晚想去金湾还是岩柏?”

没等温澈回答,池叙青又滑了两下屏幕,道:“岩柏家好像上了新菜品,要去尝尝吗?”

在男人望过来的前一秒,温澈飞快将头发捻起塞进口袋,再面向池叙青已然换上笑脸,唇角挤出一点浅浅的梨涡:“可以呀,刚好很久没去了。”

“怎么感觉老婆在怪我很久没陪你吃饭了?”池叙青凑过来捏了捏他的脸颊肉。

“怎么会。”温澈依然翘着唇,眼中笑意寡淡,“我知道你最近忙。”

“就知道你最体贴我了。”池叙青笑起来,在他鼻尖落下一吻。

听着这亲昵的话语,温澈胸口发闷,勉强勾起笑回应。指尖缠绕的发丝却似一支长满倒刺的荆棘,正在看不见的地方扎入皮肉。

准备出发时池叙青接到一通工作来电,对面不知说了什么,男人的表情变得不耐,语气很冲地转向车窗那边交谈。

温澈低下头,目光仔细扫过坐垫每一处角落。

没再发现第二根发丝。

这辆卡宴是他们结婚那年买的,一直以来都是池叙青的私人座驾,除了温澈以外没人坐过副驾驶——至少池叙青先前是这么含情脉脉地跟他说的。

可现在……

温澈闭了闭眼,心脏一寸寸下沉。

明明是初夏,窗外阳光灿灿,寒意却从四面八方袭来,裹得密不透风。

没过多久,池叙青挂断电话看过来。见温澈脸色苍白,他皱起眉:“怎么了阿澈?不舒服?”

睁开眼对上男人关切的目光,温澈强颜欢笑着摇摇头:“没事……出发吧,我有点饿了。”

“好吧。”池叙青顺手摸摸他的头,“不舒服的话记得跟我说。”

温澈轻轻颔首。

车辆起步,池叙青目视前方,只留了张线条流畅的侧脸给他。

男人眉骨锋利,山根高挺,唇形薄而翘……一切都与他们初识那年别无二致,二十九岁的池叙青和二十三岁的池叙青共享同一张曾令温澈怦然心动的脸庞。

时间没有留下任何磋磨的痕迹,但冥冥之中似乎有什么东西悄然发生了改变。

车窗没有关拢,自缝隙中偷溜进来的风迅猛地刮过温澈脸颊,也许还裹着泥沙,吹得眼睛一阵发涩。

这时,池叙青的手机忽然又响了。

被铃声拉回思绪,温澈快速眨眨眼压下情绪,听池叙青道:“帮我挂了吧阿澈,估计又是那群董事,最近一直在跟我杠……”

温澈拿起手机,看清备注后一愣:“不是董事,是妈打来的。”

“嗯?”池叙青瞟过来,“那你接吧。”

温澈犹豫了下。

一直以来,他和自己这位婆婆的关系都算不上融洽。在池叙青带他回家之前,池母一直都以为自己儿子是个直男,也热衷于给池叙青介绍各种门当户对的女孩。

温澈并不清楚池叙青当初到底是怎么跟他父母出柜的,只知道闹得不大愉快,以至于后面温澈第一次上池家时池母始终没有出现,只有池父接待了他。

不过把电话这么晾着也不大好,温澈敛下眼睫,还是滑向了接听。

“喂,妈?”

“怎么是你?叙青呢?”那头的池母有些不满。

温澈开的免提,池叙青听得一清二楚,他安抚性地冲温澈笑了下,问:“怎么了妈?我在开车。”

“你要去哪?公司?”

池叙青打着方向盘答:“没呢,我跟阿澈去外边吃个饭。”

“你现在回来一趟。”

池叙青愣了下:“有什么事?”

“什么事?当然是大事。”池母冷笑一声,语气刻薄,“你弟弟回来了,你爸让你回来给他接风呢。”

弟弟。

听到这个称呼,温澈微怔,一张清俊沉静的脸冷不丁浮现眼前。

池叙青这个弟弟,他是见过几次的。

那个男孩名叫池聿,比池叙青小了四岁,这几年一直在国外读书,回来的次数屈指可数。

不过说是弟弟,池叙青和池聿却不亲密,平时也根本没什么来往。原因倒很简单,池聿是池父早年在外风流留下的种,十六岁才领进门,待了没几年便被匆匆送去了国外留学。

虽然池叙青不说,也从不在他面前议论这个弟弟,但温澈能看出来他和他母亲都不喜欢池聿。

只不过池母性格外放,爱憎分明,讨厌谁从不遮掩,而池叙青更重涵养礼节,且心思缜密,一般不会显露出自己的情绪。

出于这个原因,温澈和池聿的接触可以说是寥寥无几。

印象最深的一次是在婚礼上——

那天因为起得太早,又没吃什么东西,温澈犯了低血糖,自己下楼觅食,却因头晕眼花一不小心踩空台阶,摔了下去。

彼时一人从后捞住他的腰身,猛然把他拽了回去,还没来得及反应,温澈跌进了一个盈满微苦木质香的怀抱。

那一年池聿十九岁,面部轮廓介于少年与青年之间,清隽又俊俏。他眉眼生得浓,长了双标准的桃花眼,瞳眸清如秋水。

待温澈站稳,池聿先一步松了手:

“小心台阶。”

那是温澈第一次听他说话。

以往池聿话很少,总是安安静静的,即便被池夫人刁难折辱也不声不响,像个温顺的闷葫芦。

温澈回了句“谢谢”,本想继续下楼,可头又实在晕的厉害,不得不扶着栏杆在楼梯上坐了下来,打算缓缓。

哪知池聿没走,隔了会儿突然冒出来一句:

“你不舒服吗?”

温澈一惊,回首对上身后男孩澄澈的目光,轻轻点头。

池聿又问:“需要我帮你叫他吗?”

这个“他”指的是池叙青。

彼时池叙青也在忙,温澈虚弱地摆摆手,不想让池叙青担心,于是仰头看他:

“能不能麻烦你帮我拿点吃的?我低血糖犯了,头很晕。”

池聿没犹豫,说“好”,转身下了楼。

本以为池聿用不了多久就会回来,不料对方一去不复返,后面还是池叙青联系不上温澈才匆忙赶来。

事后缓过来的温澈很快将这件事抛之脑后,没深思池聿为什么没回来,只以为他有别的事耽误了,后面很快将这段经历抛之脑后。

再后来,在池夫人的一再坚持下,池聿被送出了国,每年只有感恩节假期才有可能回来一趟,全家上下几乎都忘了还有这么个人。

如今陡然听到他回来的消息,温澈不动声色地瞥了眼池叙青,对方眉头蹙起,沉默一阵后平淡答:“行,我知道了。”

挂断电话,车内短暂的安静了一瞬。

片刻后,池叙青轻叹一声:“抱歉阿澈……我们只能下次再去了。”

想到要回老宅面对池夫人,温澈本就沉重的心情更添疲惫,不过出口仍然善解人意:

“这事不怪你,掉头吧,别让他们等急了。”

池家老宅远离市区,从市中心过去车程近两小时,自蓊蓊郁郁的绿化中远远看见别墅尖顶时,暮色早已沉沉笼罩下来,车窗布满纵横交错的树枝投影。

车辆驶入车库稳稳停下,温澈垂眸解开安全带,听到池叙青放在一旁的手机叮叮咚咚响了好几下。

一般工作消息不至于发的这么频繁,联想起那根头发,温澈不由得朝那边睨了眼。

还没看清内容,一只宽大的手遮挡了屏幕,池叙青拿起手机一瞥,笑得无奈:“唉,这些人下了班都要骚扰我。”

不知为何,这一刻温澈有种强烈的直觉——刚刚给池叙青发消息的人很大概率和他口袋里那根头发的主人是同一个。

盯了池叙青的脸看了几秒,温澈没看出什么端倪,微微一笑:“你是老板嘛。”

下车时池叙青习惯性想牵他,然而温澈双手插兜假装没看见他的手,先一步上了台阶。

绕过玄关隔断步入客厅,视野倏然开阔,沙发上只坐了个正在看书的池父,没发现池母的身影,温澈挂上温和无害的笑脸走上前:“爸。”

池叙青紧随其后叫了句“爸”,目光在一楼扫视一圈,问:“我妈呢?”

池长泽摘下眼镜,低叹道:“在房间里,你叫她下来吃饭。”

“哦,好。”池叙青顺手拉起温澈往楼上走。

任由他把自己拉到二楼,到了楼梯口,温澈挣脱池叙青,小声道:“你去叫她吧,我就不进去了。”

池叙青知道他犯怵,也没坚持,笑着丢下句“胆小鬼”便朝着主卧去了。

眼见男人的背影离开视线,温澈脸上的温情陡然消散得无影无踪,茶色瞳眸泛上一缕冷光。

他从口袋里捏起那根发丝,借着暖黄色廊灯静静注视,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片刻过后,耳边突然响起阵细微的脚步声。

余光瞥见一道长影晃近,温澈收了手秒切表情,然而转身却对上了张略显陌生的脸。

男人刚洗过澡,头发没有完全吹干,发尾依然湿嗒嗒的,略长的刘海遮住了眉眼,在深色眸中覆盖一片阴郁的投影。

温澈愣了愣,脑海中冒出两个字。

池聿。

时隔四年再次认真端详这张脸,温澈不得不承认,褪去了少年的青涩后,池聿的轮廓变得愈发深邃迷人了。

尽管是同父异母的兄弟,但池聿和池叙青相貌上并无相似之处,给人的感觉更是截然不同。

池叙青温文尔雅,风度翩翩,是很容易让人心生好感的那种类型。池聿则比池叙青多了几分张力与野性,五官也生得更锐利、更有冲击力,冷脸时让人很难接近。

“嫂嫂。”低沉的嗓音响起。

温澈回过神对上他视线:“……好久不见。”

池聿凝视着他:“你脸色有点差。”

温澈怔住,下意识摸自己的脸,池聿这时却低下头,在兜里翻找着什么。

正当他茫然间,池聿掏了个东西出来,朝他展开手,只见白生生的掌心里躺了一颗橘子味的水果糖。

“吃吗?”池聿轻声问。

仅一句话,温澈的记忆瞬间像是被拉回到四年前。

而站在他面前的是没有把他抛在楼梯口,带着糖折返回来的,十九岁的池聿。

其实没有不舒服,脸色差也是被心情影响而已。

但鬼使神差地,望着池聿的眼睛,温澈缓缓伸出手。

然而在指尖触碰到池聿掌心的同一秒,身后猝不及防响起犹如鬼魅般的一声:

“阿澈。”

温澈眼皮微抖,手倏地缩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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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性低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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