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珩安回府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老陈伯在门口等着,接过他脱下来的外袍,低声说了句:“王爷,查周经年的人回来了,在书房候着”
裴珩安脚步没停,直接去了书房
候着的是个四十来岁的男人,姓卫,靖北王府的账房先生,在府里待了二十来年,京城地面熟,教坊司、礼部、各王府的旧档,他都有门路
见裴珩安进来,他站起来行礼,裴珩安摆摆手,往椅子里一坐:“说”
“周经年,旧朝教坊司琴师,建昭十五年入宫,建昭二十二年出宫,”卫姓男人说得干脆,“出宫之后没回原籍,留在京城,教坊司的旧档里,他出宫那年的批文写的是‘年老体衰,放归’,可他那年才四十出头,不到放归的年纪”
裴珩安手指在桌上敲了一下:“谁批的?”
“内廷,批文上盖的是内廷的印,具体经手人查不到了,旧档就剩这一页。”
裴珩安没说话
内廷,又是内廷
卫姓男人接着往下说:“出宫之后他在城南、城东几个乐坊都待过,后来进了云栖阁,教琵琶,云栖阁的人只知道他叫周师傅,他住就住在云栖阁,住了快十年了”
“十年,”裴珩安重复了一句
“是,他在云栖阁只教一个学生,就是那个哑巴琵琶手,旁的人想请他调弦,都得看他心情”
裴珩安的手指停了
只教一个学生,周弦师只教温拂笙
“还有一件事,”卫姓男人犹豫了一下,“属下查的时候,发现前几天还有另一拨人在问周经年,问得比属下早,属下没查到是哪边的人”
裴珩安抬起头:“哪天?”
“说法不一,大概就是百花节之后那两天”
“行。本王清楚了,你下去吧”
裴珩安站起来,把搭在椅背上的外袍重新拿起来
他走到门口,又停了一下:“你让人盯着云栖阁后巷那间屋子,周老弦要是出门,跟着,别惊动”
“是”
裴珩安出了书房,走到院子里,夜风有点凉,他站了一会儿,转身回了自己的房间
次日正午
温拂笙把琵琶往周师傅膝上搁下,手指在弦上点了点
周师傅低头看,弦上还留着一点暗褐色的印子,百花节那天渗进去的血,擦过几回,擦不干净了
温拂笙从袖子里摸出一张纸,搁在琵琶旁边,上面写了几个字:想换弦,这根不想用了
周师傅看了看纸,又看了看弦上那点印子,没说话,他把膝上那把旧琴搁到一边,接过琵琶,翻过来看了看琴背,然后从凳脚边的匣子里取出一根新弦
“这根弦跟你多久了?”他问
温拂笙在纸上写:三年
“三年啊,”周师傅把旧弦从弦轴上解下来,动作很慢,“弦跟人一样,用久了就有感情,你弹顺手了,换一根新的,头几天总归不习惯”
他把旧弦绕成一圈,搁在膝头,没扔
温拂笙看着那圈旧弦,抿了抿嘴唇
“这根我留着,”周师傅说,“你换新的”
周师傅把新弦拉直,一头穿进弦轴,手指捻着慢慢绕
院子里静,只有弦轴转动的细响
“百花节那天,”周师傅一边绕弦一边开口,语气跟平时没什么两样,“我听说你弹得不错”
温拂笙没接话
周师傅把弦绕好,抬手试了一个音,音是准的,他又拧了半圈,“不过你这手,弹什么曲子都好,往后少弹些费手的”
温拂笙在纸上写:师傅知道是什么曲子
周师傅的手停了一下,然后又继续拧弦轴,他没看那张纸,也没看温拂笙,只低着头说:“我老了,记性不好,有些曲子,弹过就忘了”
他把琵琶递还回去,新弦在光底下泛着一点亮
“弦换了,音也调好了。”周师傅站起来,拍了拍衣摆上的灰,“你回去吧,往后琴有毛病,自己学着调,别总来找我”
温拂笙抱着琵琶站起来,看了他一会儿,点了点头。
他走到院门口,听见周师傅在后面又说了一句:“小笙”
他回头
周师傅站在那排晒着的弦中间,风把弦吹得轻轻地颤
“那把旧琴,”他说,“我搁在库房里头,你哪天想要,自己去拿”
温拂笙静了半晌,点了点头,抱着琵琶走了
他没回头,周师傅也没再叫他,院子里那排弦还在风里颤,颤了一会儿,慢慢静下来
裴珩安最终还是自己去挑了一件衣服,那店里的丫头伙计见了他就跟见到什么花瓶似的,插花一样往他身上堆衣服,他皱着眉头又不知道如何开口,于是一件件试着,终于试到第四件浮夸的袍子的时候拍了一下桌子
“姑娘!” 裴珩安声音大了些,说完自己又有些懊恼的轻咳了两声,“本…公子,自己来”
他挑了一件,料子是寻常的棉麻,染得匀,褐色不深不浅,领口是交领,袖口收得利落,腰间一根同色布带,没什么花哨的纹样,前后襟上只压了一道窄边
裴珩安摸了摸,料子不算细,但结实,他把外袍脱了,往身上一套,肩线正好,腰身也不紧,他抬了抬胳膊,袖子不碍事
回府里换上之后又去了一趟云栖阁
这回来的时间是正下午,青楼充满了欢声笑语,姑娘们载歌载舞,抽瞅着令人应接不暇
裴珩安突兀的站在店门口,这热闹的氛围几乎要把他劝退了
徐娘在店里陪着一个客人聊欢,翘着二郎腿嗑着瓜子,时而笑得花枝乱颤
还是一个姑娘上来挽着了裴珩安的胳膊,惊得裴珩安往后退了两步
“公子”,那姑娘笑着看裴珩安,“我认得你,上次从小笙那厢房里出来的”
她说着,身子往前凑了上来,裴珩安比她高了不少,他想躲开她,一低头,白花花的一片,裴珩安哪见过这场面,吓得他连连后退,那姑娘也不追了,还是满脸笑意
“温拂笙他在吗”
姑娘摇着扇子,歪了歪头,好不妩媚,“呦,公子,怎么只找小笙,奴家晓得了,怕不是有龙阳之好,不喜女色”
“怎么可能!” 裴珩安耳朵红了起来,他连忙摆了摆手,“我不找温拂笙,我来找你们这里的周师傅”
“周师傅?” 那姑娘想了想,把扇尖放在下巴上,“公子说的可是那位周弦师”
姑娘有些吃惊的用扇子捂住嘴,“那调音的弦师,看着有五十来岁了,您怎么…”
“姑娘想什么呢!”
裴珩安感到一阵头疼
“要说那弦师,奴家从今儿早上就没见过,平时那师傅都会起个大早在后巷调音,风雨无阻,今儿不知道是怎么了,奴家去帮您喊徐娘来,她应该晓得”
“多谢姑娘了”
裴珩安点了点头,在原地等待,忽然,身后一阵喧闹
“温公子上台啦!”
不知是谁喊了一嗓子,跟着就是一片椅子挪动的声响,有人拍手,有人吹哨,有人扯着嗓子叫好,裴珩安循声看过去
厅堂里比平时挤了不止一倍,楼上楼下全是人,栏杆边趴着几层,连楼梯口都堵上了,所有的眼睛都朝着一个方向——戏台
台上垂着一道纱帘,纱帘后头的人影模模糊糊的,只能看见一截白衣的轮廓,和一把抱在怀里的琵琶
底下有人在喊:“别急别急,先亮灯!”
另一个声音接:“急什么,听的就是个先声夺人”
裴珩安站在廊下没动,他隔着一厅堂的人看过去,纱帘里那个人影低着头,手指在琵琶上试了一下音,就一下,底下立刻静了半截
裴珩安挑了挑眉
他往厅堂里走了两步,寻了个柱子边站定,身后有人挤过来,他还侧了侧身让了一下
徐娘和那个姑娘过来,看见裴珩安目光落在台上的温拂笙身上,那姑娘更兴奋了,用扇子戳了戳徐娘的胳膊,徐娘脸上也挂着笑容
“公子”
裴珩安方才没有发现两人,转头才看见
“听说公子来找周弦师”,徐娘问
“是,不知可否麻烦帮我喊一声,我有点曲子上的问题”,裴珩安回答
“不是奴家不帮公子这个忙,周师傅今早就不见了人影,什么东西都在只是人消失不见了,说来也奇怪,平日里这周师傅都是和那些琴啊琵琶啊打交道,也没什么挚友,偏偏这两日除了公子您,还有人也来找过周师傅”
“什么时候”,裴珩安皱了皱眉
“就昨日吧”,徐娘回忆,“那个人说是周师傅的故交,两个人聊了很长一段时间呢”
裴珩安点了点头,台上刚好一曲结束
温拂笙在台上,隔着纱布看得不真切,隐约有一个高挑的熟悉的身影,不知怎么滴,鬼使神差让他把琵琶放下,掀开纱布
他看清了,是裴珩安
温拂笙扫过他一眼,嘴角微不可察的笑了一下
他向台下行了一个礼,就转身捧起琵琶,离开了台上
雅间,温拂笙坐在软榻上,屋内炉火烧的有些热,他把外衣脱下放在一边,他低着头擦拭着新换上去的琴弦
门被打开又合上,他没有抬头
“温公子”,裴珩安坐在他面前,“别来无恙”
温拂笙抬头,手轻轻挑了几个音,声音不大,悠悠的,好像在人的心上绕一趟却又不着痕迹,勾的人心痒
“你”,裴珩安感觉自己被调戏了,却又说不出口,“温拂笙!”
他压下心里的怒火,开口道,“你知道周弦师不见了吗”
温拂笙没有什么神色,他摇了摇头
“那个谱子,就是他给你的吧”
温拂笙站起来,坐到桌子边上,把纸摊开,写了几个字
“奴家只弹曲,其余的不知”
裴珩安拳头攥紧了几分,“你是周经年唯一的学生,他难道什么都没和你讲”
温拂笙摇头,然后把那个写着曲谱的竹简放在了裴珩安攥紧的拳头上,他轻轻一钩,绕在竹简上的线就松了,竹简散开,平铺在了裴珩安的小臂上
“本王不是来听你唱曲的!”
温拂笙有些奇怪的看了裴珩安一眼,写到
“王爷很有钱?”
裴珩安噎住了
主要是,他并没有钱。
裴珩安把那竹简摊开,随便指着一首名为《春江宴》的曲子,“就这个,你来”
温拂笙看着他的手指,停顿了两秒,又抬头看着他,像是在确认
“弹,本王看你弹”
他低下头,把琵琶抱正
起手是几个散音,像有人在耳边换了口气
裴珩安本来靠着椅背,没当回事,可下一段就不对了,弦被慢慢揉开,一个音拖着不散,温拂笙的手指在品上往下滑,滑到一半停住,又往回挑了一下
那声音又软又黏,像什么东西从耳根一路蹭到后颈
裴珩安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了
温拂笙垂着眼,他的手指在弦上不紧不慢地揉、捻、挑,每一下都落在不该落的地方
有一段连着几个音,轻到快听不见了
裴珩安坐直了
曲子到中间忽然慢了,一个音在弦上颤了半天没落,温拂笙左手按着不放,右手轻轻一拨,那颤音就顺着弦往下走,走得人心口发痒,那根弦像被他捏在手里的一截腰
裴珩安端起酒杯喝了一口,酒是凉的,压不住嗓子的干
最后几个音极轻,余音还悬在空气里
裴珩安没动
觉得自己又被调戏了
花钱的是他,点曲的是他,端杯凉酒压惊的也是他
这个哑巴从头到尾没抬过一次眼
“这什么曲子?”他问,嗓子有点哑
温拂笙挑了挑眉,眼神落在竹简上,竹简上有一横小字,是曲子的介绍
“春夜帐暖,烛影摇红,起手如解带,中段如贴颈,收束如人去帐空,余温未散”
这什么虎狼之词!
裴珩安惊得站起身来,忽然感觉身体有一丝异样,他咽了咽口水,从怀里掏出银锭,“你,本王走了”
然后慌慌张张的从阁楼下去,一路出了云栖阁
天色逐渐暗淡,裴珩安的耳尖依旧挂着红色,他感到一阵寒风刮来,终于清醒了些
哑巴…
本王就不信了
云栖阁关门的日子,楼里静得能听见后巷滴水的声音
徐娘在前头盘账
门板上了闩,平时挂灯笼的钩子空着,风一吹,铁钩碰着门框,叮当叮当的
有人敲门
徐娘皱了皱眉,这个时辰、这个日子,不该有人来,她从门缝里往外看了一眼,外头站着个青衫文士,四十来岁
“谁啊?”
外头的人声音不高不低,“问几句话,问完就走”
徐娘的手在门闩上停了一下,把门开了一条缝,脸上已经挂上笑:“这位先生,我们今儿不开门……”
“不问姑娘,不问酒,”文士笑了笑,眼角褶子堆起来,“贵人所托”
徐娘没法拦
她侧身让了让,把人引到前厅坐下,自己快步去了后院
温拂笙被叫到前厅,文士坐在椅子上,见他进来,上下打量了一眼,笑得很客气:“温公子,打扰了,百花节上那首琵琶曲弹得好,有人想寻寻那曲谱,你可有”
温拂笙站着没动
文士等着,脸上的笑没变
温拂笙走到桌边,摸出一张纸,提笔写了一行字,推过去:
奴家只弹曲,不知曲子从何而来
文士低头看了看那行字,看了有两息,然后笑了一声,把纸推回来,站起来:“行,打扰温公子了”
他没再多问一个字,朝徐娘点了点头,带着人走了
徐娘把人送到门口,看着那三个人走远了,才把门闩上,回过头来,脸上的笑没了:“小笙,怎么回事”
温拂笙没答,他把那张纸拿起来,折了两折,收进袖子里,转身回了后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