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花节结束,裴珩安回府
王府的门匾还是旧的,漆掉了半边,“靖北”两个字只剩“北”字清楚
裴珩安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才抬手推门
院子里比他走的时候更空,镇边十一年,这府邸就没怎么住过人,留了几个老仆看门,见他回来,慌慌张张地迎上来,一个老仆要去烧水,裴安摆摆手:“烧壶茶就行”
他进了书房,架上落了一层灰,案上搁着几封没拆的信,最上面那封的火漆是兵部的,拆开看了一眼,是例行公事的
“王爷回京,兵部备查”,落款是三天前
老仆端了茶进来,放下的时候犹豫了一下:“王爷,门口那几位,说是宫里派来伺候的,可老奴瞧着,他们也不进来,就在巷子口蹲着”
裴珩安端起茶喝了一口:“让他们蹲着”
老仆退出去之后,他把茶盏搁下,从怀里摸出一张纸,纸张已经被烧成了黑边,但仍然有点残余的字迹在上面,这是他昨日散场之后去耳房外面的草丛找到的
还有几张墨水还未干这是他回府路上让人抄的,教坊司旧档里关于《关山月》的谱子,几行小字,最下面一行写着:“建昭十九年,内廷调《关山月》谱一册,周经年纂”
内廷,裴安手指在“内廷”两个字上敲了敲,太后还是皇后的时候,内廷传教坊司的人去弹曲,调一册谱子不算什么大事
但《关山月》不是寻常曲子,讲的是边军打了胜仗却被诬陷,这种曲子在旧朝能存下来就不容易,怎么会有人专门调出来
他想起百花节上那个弹琵琶的哑巴 ,弹塞外曲,谱子是从内廷调的
裴珩安把纸折起来,压在茶盏底下
他坐回案前,铺开一张纸,提笔写了几个字:云栖阁,字歪歪扭扭的,他自己看着都笑了一下,还真是不能太久不写字,鬼画符
“老陈伯伯,” 裴珩安抿了一口茶水,叫了一声
外面的人应了一声,跑了过来,“王爷您吩咐”
“通知下面的人,明日辰时我要去一趟云栖阁,记得备马车”
“这…”,老陈有些犹豫的挠挠头,“王爷,这不大好吧”
“有何不妥啊”,裴珩安看看杯子里的茶叶,想着这茶叶该换了
“您虽说尚未婚配,只是王爷去青楼,未免有些招摇撞市…”
“咳,本王这是去干正事”,裴珩安有些尴尬的咳了几声,“算了,不用备马车了”
次日
要脸的王爷起早了一个多时辰,偷偷地从府里溜了出去
“不是说达官显贵都去吗,本王好歹也算是藩王,再说了,本王是去查案……”,裴珩安自言自语的走在街上,他今日换了一身衣服,是昨日派人去现买的
回府才发现府上的旧衣物早就穿不了了,总不能一直穿着战甲
去买衣服的是府上陈伯的丫头,这丫头害羞的把衣服递上来然后一脸害羞的跑走了
裴珩安没有多想,今天早上一穿,才发现,这衣服是靛青的,裁得不太正经,领口开得低了些,袖口收得紧,腰身掐得细,有点像京城里那些富家公子逛窑子时爱穿的式样
他犹豫的看了一眼昨天那件玄色衣服,还是接受了身上这件
裴珩安走过街口,有几个缩成一群的流民,他犹豫了一下还是上前给了几个铜板,他回京来也穷的叮当响,要不是府上还有一些余钱他自己连这趟青楼怕是都去不起
第二天清早,裴珩安到云栖阁的时候,天气还是雾蒙蒙的,笼上一层薄薄的白烟
白天的云栖阁和夜里是两个地方,门板半开着,里头有人在扫地,扫帚划过青砖,沙沙作响,廊下挂着几件晾了一夜的纱衣,水滴滴答答落在石阶上,空气里一股隔夜的酒气,混着脂粉味
门口蹲着个打杂的小厮,正拿水冲台阶上的淤泥,见有人来,抬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头继续冲
裴珩安站在巷子口,没急着过去,他往两边扫了一眼,巷子不宽,两头通街,后门通着另一条更窄的巷子,墙上爬着枯藤,后门半掩着,里头黑黢黢的
他走过去,小厮这才站起来,拿袖子擦了擦手:“这位爷,这个时辰……姑娘们都还没起呢”
徐娘在里面挽了挽头发,瞧见外面的裴珩安,眼睛一亮,连忙跑出来
“老远就瞧见这位爷了,您来的真早啊,瞧着面生,是哪家的公子呀,我们这姑娘才艺颇多,您来喝酒啊,一定让您尽兴喽” 徐娘一边说一边挽着裴珩安的胳膊进了楼
裴珩安有些手足无措,他耳朵有些泛红,轻咳了两声,“我是安王府下,从佃城来的”
“呦,那地方可老远,来京城特地参加百花宴的吧,昨晚上热闹,来京城待几天呐,常来云栖阁呀,这里的姑娘呀,爷您一晚上可尝不遍”
裴珩安接连答应,然后偷偷地把胳膊抽出来
“爷,您在这里坐一会先等着,您有没有熟悉的姑娘,或者喜欢的小曲小调,奴家给您喊去”
“劳烦劳烦”,裴珩安在方桌前坐下,“听说你们这里有一位弹琵琶极好的头牌,蒙面长衣,昨儿在御花园见了一面就觉得喜欢,打听到,他在云栖阁弹曲,今日也是为此特意来的”
徐娘听见这话愣了一下,随后露出一个懂的都懂的笑容
“爷,奴家晓得了,只不过,奴家这孩子不会说话,还只卖艺,这京城满是名门贵族想要见他一面的”,徐娘坐在了裴珩安的身边,一股胭脂味飘了过来,“奴家看这位爷从佃城赶来,不容易,见可以,只不过”
裴珩安掏出一枚银锭,放在桌子上,顺便拉开了点距离,“这是单独给的,等一会我再付两枚”
徐娘笑吟吟的把银锭放在嘴里咬了咬,“您等着,奴家给您喊去”
肉疼,裴珩安看着自己的银锭,眼一闭,心一横
“小笙,小笙”,徐娘上了阁楼,快步走到温拂笙的房间前
温拂笙拉开房门,对上徐娘一脸笑意的脸
“来了位贵客,我让人带去雅间了,你快点收拾好,别让人久等了”,徐娘凑到温拂笙跟前悄悄地说道,“是个俊美极了的公子,有钱还大方,这趟下来,能赚不少”
温拂笙有些无奈,他点了点头,转身去取来自己的琵琶,顺着徐娘手指的方向,走了过去
雅间,裴珩安拿着一个豁了口的酒杯看着,突然房门被敲响,他说了一声进
来人抱着琵琶,脸上没有面纱遮着,清冷的外表,眼睛却是往上挑着勾人,薄唇,唇色粉嫩,应当是没有怎么休息好,眼尾还有些泛红,头发一缕搭在肩上,不像是故意的,却又多了一番韵味
“你”,裴珩安不自觉的咽了咽口水,从军多年,他在军营里见的全是男人,却也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
温拂笙看着愣住的对方,倒是没有什么大的情绪,他行了个礼,站在门口,像是询问是否可以进去
“进来吧”,裴珩安回过神来
温拂笙把琵琶放好,去关上了门,然后坐在了一个梨木制成的小圆凳上,他取处放在桌子下面的竹简,双手递给裴珩安
裴珩安盯着对方伸过来的手,手上的纱布换薄了,没有再看见有血渗出,他推开他递过来的竹简,抬头对上对方疑惑的眼神
“我能知道你叫什么名字吗”
这回换温拂笙愣住了,半晌,他拿着桌上的毛笔,在纸上一笔一划的写出了自己的名字,这并不是什么秘密
裴珩安在心底连番懊悔,自己问的都是些什么话,明明是来查案的
“温公子”,裴珩安拿着那张纸看了看
字写的的确比自己强不少,他在内心评价
“今日来,不是为了别的”,裴珩安放下那张纸,“我想问问公子一件事,或者说一首曲子”
“昨日御花园,那首《关山月》,你从哪里得到的曲谱”
云栖阁后院,周弦师一边哼着曲子,一边擦拭着一把古筝
他抚摸着最粗的那一根弦,然后大拇指从下往上滑动,音律从指尖跳了出来,他又轻轻地把手搭上去
徐娘从后院的拐角处绕过来
“找了您半天,您怎么在这待着”,她一边磕着瓜子,一边往过来走
“这里安静些,调音调的准”,周弦师自顾自的俯身趴下去,“小笙的新弦我方才已经让人放在库里面存起来了”
“哎,晓得了”,徐娘还没有要走的意思,她靠在墙上,“周师傅,我记得您之前是在宫里给贵人弹曲”
“旧朝的事了”,周弦师笑了两声,“老夫那个时候还编纂过曲谱,现在的太后还是皇后娘娘,时过境迁啊,时过境迁”
徐娘用手弄了弄衣摆,“您怎么想着出宫”
“老了,老了”,周弦师摆摆手,“有新人就有新曲”
“那您怎么来了这云栖阁”
“放不下这些家伙式儿吧”,周弦师干笑了两声,手上轻拂着弦
雅间内
温拂笙低下了头,沉默着
“温公子可知,那曲子是旧朝的禁曲”,裴珩安盯着温拂笙的脸,像是要看穿,“是谁让你弹奏的”
温拂笙手指动了动,他看着对方手上的茧,又扫过他坐着还笔直的腰杆,在纸上写了几个字
“王爷请回吧”
裴珩安眸色沉了下来,然后笑了一声
“你是聪明人,你有没有想过,给你曲谱的那个人,就没想让你活”
裴珩安掏出自己带来的纸,放在桌子上,那是没有烧干净的和命人抄录下来的
温拂笙看着面前的纸张,抿了抿唇,手指却收拢了,他从桌上取过那份完整的曲谱,注意到最底下一行小字,“周经年纂”,他眉头微微皱起
裴珩安看着他的表情,“温公子,你认识这个周经年”
温拂笙重新抬起头,微笑着冲他摇了摇头,然后把面前写着“王爷请回吧”的那张纸推了过去
裴珩安眼中带了些许怒意,只不过他也没有办法
“温公子,你真是被人卖了还替人数钱”,他站了起来,把桌上的曲谱收走
裴珩安打开门,此时有几个姑娘正笑着从走廊上跑过,看见开门的裴珩安,用帕子冲他甩了甩
裴珩安愣了一下,然后感到身后有人贴了上来,是温拂笙,他白净的手指摸过裴珩安的胸襟,然后垂着眼眸行了一个礼
徐娘从门口走了过来,看见温拂笙低着的头,以为他在害羞,挂上了一副看戏的笑容
“哎呦,这还是第一次见到我们小笙主动靠近客官呢”,徐娘调侃道,“这位爷要常来啊”
裴珩安结了银钱,从云栖阁走出来,摸了摸自己的胸襟,里面有一张纸
他打开,正是写着“王爷请回吧”的那张
他把纸揉成一团
好一个哑巴,裴珩安攥着揉成团的纸,愈发生气,他有的是办法撬开哑巴的嘴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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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周弦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