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天色刚亮,季梨就已经穿戴整齐,早早等在楼下餐厅,头一次没有挑食,兴奋过了头。
他今天穿了一件鹅黄色连帽衫,配着他标志性的栗棕色卷毛,浑身洋溢着青春朝气,走在小镇街道上格外惹人注目。
艾达介绍说小镇上的常住居民不多,算上外来移民,满打满算也就几万,左邻右舍都是老熟人,谁家有个什么新闻很快就能传的满城都是。
恰好今天是休息日,又是当地的丰收节庆,还有不少有趣的活动,所以街道上聚集了很多人。
即使在语言不通的情况下,季梨在现场融入的也很好。就这么在街上走了一圈,两手不知不觉就被各个热情的本地居民塞满各种好吃好玩的小礼物,差点拿不下。
虞柏图借了辆手推车来,才算勉强化解危机,顺便还给带了份手工冰淇淋,“只能吃一根。”
小镇干净通透的道路两边栽满了银杏树,一片金灿灿,银杏叶在秋日阳光下随风摇摆,落了满地金黄,像是铺了层暖和厚实的地毯。
沉浸在丰收的喜悦中的当地人自发在路边摆摊,盛情邀请大家品尝自家拿手的美食,一路都是欢声笑语。
烤南瓜,焗红薯,炸鱼排,枫糖蜜……整条街四溢着香甜的味道。
季梨捧着冰淇淋吃的高兴,眼角余光瞄到不远处有人在烤饼干,顾不得其他,一把拉住虞柏图的手兴冲冲跑上前:“我要吃那个!”
虞柏图还没来得及细细感受掌心传来的温暖,就被拉着奔跑起来,另一只手也不得不松开推车把手,还要小心护着不看路的季梨:“慢点跑,小心!”
摊主是一对有些年纪的老夫妻,季梨对着满满一篮子的各种饼干挑花了眼,深吸一口气,胸腔里仿佛都被奶香的芝士果酱味填满。
虞柏图和摊主夫妻聊了几句,笑着说:“斯威夫先生说,这里的饼干你可以随便吃。”
“不过,最好不要超过五块。”
这是虞柏图的规定。
季梨极度嗜甜,听说可以随便挑,埋头在篮子里挑选自己喜欢的口味,没留意旁边人都聊了什么。
摊主中的那位老妇人胖乎乎的身材,眉目温和脸蛋红润,膝下无子的她喜欢每一个像季梨的孩子,看了好久忍不住笑眯眯对虞柏图:
“一块很可爱的甜心小饼干,是不是?”
虞柏图但笑不语,反手把季梨的手包在掌心,毫不介意在外人面前宣告自己的占有欲。
胖夫人小心翼翼的猜测两人关系,不小心问出了口:“他是您的情人吗?”
因为虞柏图就算只穿了很普通的浅灰色休闲服,看上去也是那种骨子里透着淡漠疏离的上流社会精英。
而季梨明显就是出自被宠爱包围的家庭,光是从他总是神采奕奕的眼神就能看出来,是个心里没有阴霾的孩子。
虞柏图礼貌的微笑,摇了摇头:“不,夫人。”
“他是我的妻子。”
虽然还差几天,不过早晚都是。
胖夫人很惊讶,目光在两人身上来回逡巡,控制不住上扬的语气:“天呐!可是,他看起来年纪很小……”
这么小就已经步入婚姻了吗?
虞柏图垂眸,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随意探知别人的私事是很不好的行为,胖夫人为自己的唐突感到抱歉,没有继续追问下去,给季梨多塞了几块小饼干。
她看得出来在这两个人的关系中,那位温柔而冷漠的精英先生很明显是处在上位的掌控者,而季梨在她眼里则成了可怜可爱的小羊羔。
季梨不懂为什么胖夫人忽然对他过分热情,又用一种奇怪的、怜悯眼神看待他。
但小饼干才是更重要的。
季梨背着虞柏图,趁他不注意悄悄往帽兜里多藏了几块,打算晚上回去后躲在被窝里偷吃。
离开老夫妻的摊位,季梨又去围观看小猪赛跑,并且跟着押注买赢其中一只黑白花纹的小猪,挤在最前排紧张的看着属于他的小猪比赛。
虞柏图必须要很小心得护着才能不让拥挤的人群碰到他,目光始终定在季梨身上,眨眼频率都放得缓慢,担心一个闪神人就跑不见。
其实他没必要过度紧张的。小镇人少,一直太平无事,十多年都没出过任何一起刑事犯罪记录,就算季梨真的走丢也能很快找回。
可是虞柏图绝不会去赌那万分之一的可能,他不能允许季梨在自己身边出现哪怕一点点的差错。
最后,季梨输掉了筹码。他的小猪没能替他跑赢比赛。
回来的路上,季梨一直不太高兴。
输掉的那点钱不多,而且比赛也不是赌博,主办方图的就是个人多热闹,但季梨讨厌“输”的感觉。
他自出生起一路顺风顺水活到十九岁,直到遇到简深言和白叶。
对于自己最后输给白叶的结果,季梨始终耿耿于怀。甚至到后来,他已经分不清执着针对陷害白叶,究竟是因为喜欢简深言,还是因为输不起。
虞柏图看他闷闷不乐,低声宽慰道:“如果你实在喜欢,我们把那只的8号买下来。”
8号就是赢了季梨的小猪,跑起来咚咚咚。
季梨冲他胡乱发脾气:“我才不要!”
他要的是一个赢的结果,而不是谁赢。
虞柏图怎么会懂呢?
他那么讨厌。
季梨气冲冲的埋怨,“都怪你不给我选好!”
明明就是他自己一眼看好的5号黑白小猪,这会儿输了又开始怪罪别人,半点不反醒。
虞柏图琢磨了一会儿,忽然明白了。
"好好,是我的错。"
他轻声一笑,牵过季梨的手放低声音:“那我下次好好选。”
季梨本以为虞柏图至少要板着脸教训自己两句,却没想到他竟顺着自己的话认错,一时语塞。
更奇怪的是,季梨原本郁闷恼火的心情,仅仅因为这么简单的一句话,渐渐平息下去。
虞柏图……好像真的对他挺好的。
季梨偷偷扭头看了身边的男人一眼,发现他也正在看着自己,瞬间有种被发现的尴尬。
午后的小镇宁静平和,深秋的暖阳照在身上,舒服的让人想打盹。
宋城这时候刚入夏没多久,太阳却毒辣的让人一分钟都呆不住,他们躲在这里避暑倒是不错的选择。
好像,是有点过分。
季梨乱七八糟想有的没的,忽然有一点愧疚。
其实,其实也不是虞柏图的错。
他自己非要挤进去然后挑的5号,因为喜欢黑白花纹,虞柏图从头到尾都没来得及发表意见。
在季橙面前作威作福从来没有低过头的季梨,在外人面前永远高高在上的季梨,就算做尽坏事也不悔改的季梨,也会开始自我省察了。
哪怕这只是一件很小很小很小的事。
但这是个开端。
“我……”
那三个字含在嘴里无论怎么都说不出口,季梨纠结着挣扎。
虞柏图没有打断,握着他的手慢悠悠走过一排排的银杏树,又温柔的替他把落在头上身上的几片叶子拿下来。
小扇子一样,精致小巧。
然后他就从帽兜里摸出了几块小饼干。
……
“季梨。”虞柏图神色淡淡,把包装简洁的小饼干塞到自己口袋,面不改色:“明天没有点心吃。”
季梨:“……”
忘了。
“所以你真的很讨厌!”
季梨气急败坏,抬脚想踢他又不敢,狠狠往脚下的落叶堆踩了又踩。
刚才那么一瞬,他竟然还犹豫着要不要给无辜受责怪的虞柏图道歉!
小饼干到底有什么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