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孤灯野店斗声浓 3

铁罗汉子抹了把脸上血污,道:“老大,这帮人手底邪乎,真死拼起来,咱们讨不到半点便宜……”

但他话还没说完,就被穿杨客打断:“汉子,你可别怕了,难道就让他们这样轻易走了?真是煞了老子的威风!”

铁罗汉子粗声道:“又煞你甚么威风了?你方才差点就死了,还吵着要留人,老大,你说是不是!”

“老大你别听汉子的,你提刀一上去杀他个干干净净,叫他们看看你‘独眼螳螂‘的厉害!”

穿杨客正待再说,却被那外号叫做“独眼螳螂”的妇人一记刀眼瞪了回去,他立刻住了口。

那妇人道:“你倒是有脸说,打输就打输了,你还有脸上去和再战么?”

铁罗汉子当即闷声嗤笑一声,瓮声瓮气地补刀:“老杨,老大都戳你的底了,方才对阵若不是那个黄毛丫头帮你挡一剑,此刻你早躺倒在地上死了。”

“呸呸呸!你少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穿杨客尖着嗓子反驳:“是这几个黄道儿搞得什么啰哩八唆的阵法才输了么!这小娃娃使的剑也不过如此——”

他话锋一转,面朝姚子卿道:“来来来,你跟我比比!”

这没来由的一句,属实让姚子卿觉得这人莫名其妙,脸面上不禁起了一丝鄙夷之色。

虽说穿杨客没皮没脸,但那妇人觉得十分丢面子:“比个屁!吃你的饭去,让那几个黄道儿赶紧滚,大半夜的真是晦气。”

说罢,竟也不理旁人,径直回到自己的位上。

壮汉道士也是暴脾气,听到他们的几番言语正要发作,却被瘦高道士拦了下来。

也不知道这二人到底说了些什么,回过头时眼中的杀意已消散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急于脱身的焦躁。

三个道士此刻心思早已飞到白登山上,自然不愿在此多耗。

瘦高道士最后看了一眼阿镜,沉声道:“今日看在祖师爷的面上,暂且饶过尔等;若再敢多事,定不轻饶!”

壮汉道士则直接收剑归鞘,继续搀着矮子道士,径直走向门口。

然后,三人身影迅速没入门外沉沉的夜色之中,声响渐行渐远,终于消失。

逆旅内,死一般的寂静维持了数息。

随即,只听接连“阿哟”几声不停的抱怨,发出细细碎碎的声音,店肆主人看着满目疮痍,捶胸顿足,却不敢大声。

姚子卿缓缓将剑“叮”的一声归鞘,声音清脆。

她转向阿镜,目光直视对方面具后的眼睛,语气平静:“多谢姑娘出言解围。”

阿镜笑道:“我这口舌三言两语,怎比得上卢姐姐的真功夫,卢姐姐当真剑法精妙,师承想必不凡;今日若非您仗义出手,拖延了那三个恶道,后果不堪设想啊。”

姚子卿听道这少女称此名讳,倒是微微一怔。

愣神过后,却恍然惊觉,自己竟没能适应这新身份,单是名字一叫,一时竟反应不过来,当真大意了。

阿镜见她不说话,忙道:“江湖中同辈皆以兄弟姊妹相称,还望卢姐姐不要嫌弃我身份低微,恼火我占了你便宜才是。”

姚子卿反应过来,连连摆手:“哦,没有;路见不平罢了……”

话还未说完,只觉身后有人拽她手臂,便回头望去。

拽她的正是余秋。

余秋将姚子卿拉到身后,脸上浮起一丝苦笑,劝道:“两位姑娘,此地非说话之所,诸位受伤的需尽快处理伤口,店家也需要收拾,闲聊不如以后再说。”

姚子卿也只能应了。

她随余秋走回座位,随手默默扶起一些翻倒的、尚且完好的胡床,又见那吓瘫的驼背老奴和几个客商,见他们只是惊吓,并无大碍,便也稍稍放心。

不过姚子卿的目光却总似被什么牵引着,不由自主地飘向那位戴着狐狸面具的少女。

阿镜似有所感,微微颔首,算是回礼。

待听到余、王二人的催促,几人上了楼,将底下乱乱糟糟的杂音随着单间门房关紧,隔绝在外时,房里又叽里呱啦吵起来。

王宝均拧起眉头,埋怨道:“你这孩子怎么这样沉不住气,‘嗖’的一剑就出去了,拦都没拦到!”

姚子卿负胸而立,嘴上功夫不饶人:“因为满屋子都是老弱病残,还有几个……是想当哑巴的。”

王宝均当然知道这话里讽刺他的意思,虽然胡子被气的吹起,但心里只能默念“阿弥陀佛这祖宗不归我管”罢了。

余秋见王宝均一激她,两人心情都不大好,于是转移话题:“小姚,你知不知道,你师父为什么这么多年不让你出山?”

姚子卿没成想对方竟然问起这个,但还是答道:“幻虚紫竹阵。”

正如姚子卿的心性,就算她师父把嘴磨破不让她下山,那也于事无补,除非设下一道外面人可进,而里面人难出的迷宫阵法,才叫她彻底死了这条心。

余秋却道:“当然不是这原因;如今我也不买关子了……”

“余大人——”王宝均上前一步,欲想开口打断。

“王先生,这孩子总要知道的,若是什么都瞒着她,属实对她不好;”余秋继续娓娓道来:“你师父要你来平城,是有一个计划很久的任务,这个任务最重要的一环就是你,你要去到卢家做底细,收取各种消息,不论大到卢氏田基铺面多少,奴仆黑户有几人,还是小到账目上的数字,你都要打听的清清楚楚,而你——”

“越少人知道你的底细越好,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姚子卿自然明白。

江湖风波恶,人心似海深,多一人知晓,便多一分变数。

面对余、王二人的目光,她心中疑虑只能一骨碌地咽下去,反上来一句“嗯”。

“好了,时候不早了,快些休息。”

经过这么一吵一闹算是让人精疲力尽,亥时的梆子声隐隐传来,楼下人声渐散,唯余屋内几盏油灯,将人影拉得忽长忽短,摇曳不定。

姚子卿还在脑海里回想着那位红衫少女,心里五味杂陈:那个登上白登山的人就是她不错,此人的轻功了得,嘴上功夫也着实厉害,若是能上前请教请教就好了,可惜自己连她的名字也没问。

两人仅仅几句话后便被打断,等自己随二人上楼时,红衫少女与那位使双刀的娘子聚在一起,两人看似谈的十分投机似的。

姚子卿思绪回转,待王宝均掌着半截油灯离去,忍不住的向余秋道:“秋姨,那几个道士有些招式跟我的好像,难道师父教我的武功,也是天师派一脉的么?”

余秋笑道:“那你且说说,怎么个像法?”

姚子卿眼神微凝,似在细辨记忆中的剑影掌风:“是有些像,却又不同——”

“那壮汉道士的‘太清剑法’,起手沉浑,圆转之意乍看与师父所授‘抱元剑式’相近,尤其那一招‘雷火劈空’,气劲由足贯剑,以整击散,颇得‘身剑合一’之要;只是……”

她略顿,眉心微蹙:“他的真气太过霸烈,缺了三分中正冲和,师父常说,这心法讲究‘清虚自守’,根基须稳;他那番模样,倒像是急火攻心。”

余秋颔首,示意她继续。

“再说那瘦高道士的拂尘功,与这穗诀确有七分形似。”

姚子卿未拔剑,只虚握剑柄,手腕一抖,剑穗随之扬起,在空中划出两道柔中带刚的弧线。

“这长穗剑有两套功法,抱元剑式和流云穗式,我原以为这是独创的功法,今日一见才明其理,其实流云穗式不过是拂尘演变而来;只是他们点穴的路数,我看不真切,难以评说。”

她抬眼看向余秋,目光清亮:“最蹊跷处,是那‘三才阵’,三人站位呼应、气机相连的法门,与师父讲解的‘三才归元阵’根基几乎同出一源;但他们催动阵法时,竟是借阵法强抽其余二人内力,暂汇于己身,这和我所学的阵法要旨“协同互补、生生不息”大为不同,这倒像是搏命邪功似的。”

姚子卿说到此处,话音渐低,透出几分困惑:“秋姨,无极派是什么门派?我怎么从来听师父没说起过?那我学的武功又出自哪里?”

余秋静静听着,眼底似有深潭微澜。

她只将目光投向窗外沉沉夜色,半晌方道:“你眼力不差,形似而神非,便是关键;可我武功平平,倒不能解你的疑惑了。”

余秋随后无奈地笑了一下,夸赞道:“你师父要是知道你能看出这么多些门道来,他一定会高兴的。”

姚子卿耸耸肩:“那可不一定,或许他也能看出来呢,多半又要斥我学了些皮毛便四处卖弄,少不得一顿训斥。”

手中的油灯给二人的脸渡上一层柔光,余秋眼神温柔的看着对方:“你师父是待你严厉些,可正所谓汉话里讲的‘严师出高徒’;那几人打的不可开交时,你一剑不就破了他阵法么?”

姚子卿听了这话,倒是有些得意的挑了挑眉,不过嘴上道:“运气罢了,谁叫他们几人出的招数和我学的像呢。”

余秋将手搭在着姚子卿的肩膀上,喃昵道:“是啊,运气……江湖上鱼龙混杂,少不了刀光剑影,要是万一遇上一个硬茬,那可就不好办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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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孤灯野店斗声浓 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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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朝红尘说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