瘦高道士手中的剑刺出,直封穿杨客可能闪避的所有方位。
而那气息萎靡的矮子道士,强提残存内力,不顾经脉剧痛,双掌齐出。
三者配合天衣无缝,眼看穿杨客就要被这突如其来的绝杀毙命,只听一声清越如泉鸣的响声而起——
“叮——”
壮汉道士原本志在必得,却被这一点之力引得微微一偏,原本刺向后心的剑擦着穿杨客的肩侧掠过,“嗤啦”一声划破衣衫,带起一溜血珠,却未能造成致命伤害。
而自己剑势一偏,连带与瘦高道士的配合,也出现了一丝不可避免的紊乱。
瘦高道士只觉得自己的剑路,仿佛被一股柔和之力轻轻一引,瞬间出现了细微的空当。
受伤的矮子道士更是闷哼一声,喉头一甜,险些吐血,被迫踉跄后退半步。
就利用这瞬息即逝的空当,穿杨客凭着多年游走江湖的经验,身驱一缩一弹,从中挤了出去。
虽说狼狈万分,后背再添一道血痕,终究是捡回了一条命。
使这一剑的正是姚子卿。
她一剑点出,如随风摆柳,剑柄上的红穗微微摇晃,便已挡在穿杨客与壮汉道士之间。
整个精妙绝伦三才阵法,就被她这般轻轻巧巧,看似随意的一剑给破了。
逆旅内打斗的气劲为之一滞,只剩下沉重的喘息,满地狼藉。
“哪里来的小丫头,竟敢破我阵法!”
壮汉道士又惊又怒,他看出这少女年纪极轻,却剑法精妙,不禁心下起疑,决定再试试她深浅。
他与瘦高道士对视一眼,两人一左一右,攻势如暴雨般向对方倾泻而去。
壮汉道士依旧走刚猛路线,“太清剑法”使得虎虎生风,招招不离姚子卿要害。
瘦高道士则游走外围,拂尘时而如灵蛇出洞,点打姚子卿穴道,配合那阴毒的掌法,攻势不减。
然而,这少女的剑法竟远超二人料。
那红穗在剑光拂影中穿梭,可谓眼花缭乱,剑势却凌厉精准,步法灵动玄奥,每每于间不容发之际避开致命攻击;而后又一剑刺来,只杀个措手不及。
那受伤的矮子道士几次想强提内力,想施展一番,却引得体内伤势剧烈翻腾,脸色由白转青,冷汗涔涔,只能在一旁干着急,徒呼奈何。
只见剑光闪烁,银芒吞吐,穗影翻飞,红霞缭绕;金铁交鸣与破空之声不绝于耳。
那壮汉道士身上已被剑穗柔劲扫中数下,虽未破皮,却如遭电掣;瘦高道士的拂尘也被剑锋削断了好几绺银丝,心疼不已。
数十回合转瞬即过,两个道士越打越心惊:这少年人内力之悠长精纯,剑法之高超玄妙,显然不是什么好对付的角色。
瘦高道士眼中闪过一丝狠厉与焦躁,他看出久战不下,己方反而可能被耗死,于是尖声叫道:“师弟,这小丫头棘手,不能再拖了!”
壮汉道士会意,猛地虚晃一剑,向后跃开半步。
瘦高道士拂尘急舞,银丝漫天,化作一道屏障护住身前;同时,矮子道士猛地吸一口气,双手在胸前急速结出一个剑诀。
姚子卿敏锐地感受到那股阴寒之气,心知若是让这一招发出,自己即便能挡下也必受重创,于是将剑一振,内力急催。
就在这时,有人开口道:“三位道长,得饶人处且饶人罢;更何况,这位道长,您是觉得‘手厥阴心包经’的伤不打紧吗?”
所有人的动作都为之一滞,都纷纷望向这声音的来源;就连姚子卿上一刻还在揣摩对方杀招,然而下一刻也被那少女吸引了目光——
那红衫少女面覆狐狸面具,连口鼻都不曾透出,倚在墙柱边,双手交叠置于身前,姿态闲适。
姚子卿一愣,恍然觉得此刻在昏暗的灯光下,那水红色的衣裳颜色反倒减淡了许多。
“你……你说什么?”矮子道士惊惶道。
这内伤是他强行修炼师门残缺功法、又急于求成所致,乃是他最大的隐患,除了两位同门,绝无外人知晓……
可是……这人又如何得知?
瘦高道士眼神凌厉如刀,唰地扫向阿镜,厉声道:“何方妖女,在此胡言乱语,乱我师兄弟心神!”
壮汉道士则死死盯住阿镜,又瞥了一眼同样目露惊疑、暂时收剑凝立的姚子卿,心中权衡。
真是奇了,这一路上也不知倒底遇上什么倒霉事,眼前这使剑的少女已极难对付,若再加一个拿捏弱点的人,倒成踩了狗屎又滑跤。
阿镜对三道投来的凌厉目光恍若未觉,甚至轻轻笑了一声。
“是不是胡言乱语,这位道长自己心里最清楚不过了;”她语气悠然:“以我拙见,方才三位武的这一套阵法用起来威风,但其中霸道之处只有自己知晓。”
矮子道士立即明了这话外的意思。
不错,这旧伤正是行气走‘手厥阴心包经’时,贪图速成,强冲‘天池’、‘天泉’诸穴,又于‘曲泽’处未能圆转如意,硬桥硬马,只知猛灌内力的后遗症。
初时确实威力倍增,但每用一次,经脉便如被钝刀刮过一遍,折磨的他日夜不眠。
可一想到无极派一脉相传,不肯泄露外人的规矩,想到自己苦苦修炼十多余年,却只通皮毛的蹉跎日子,便舍不下这残缺秘籍,只能越陷越深。
矮子道士边想着,脸色由白转青,嘴唇不住地哆嗦,竟不由自主地抬手捂向自己左胸。
阿镜见他如此动作,便料定所说分毫不差。
此三人甘愿叛离师门,浪迹江湖,在这边塞之地厮混,不惜对普通人下狠手劫掠,归根结底,不过是自身得不到正教传承,武功难以寸进而已。
或许上天应有垂怜,使他三人得到一门,近似无极一脉的武功秘籍,数月之间,竟功法大增,让那些个内门弟子好生眼红,于是三人被诬陷叫作邪门歪道,大斗一场后只能逃下山去。
不料这门功法的确邪的很,那一斗之后师弟便深受内伤,终日不得见好。
还好师兄足智多谋,一路转变逃避追杀的路线,几次化陷为夷,才避免被无极道教众几剑劈死的结局。
想到这儿,壮汉道士手中的剑不由自主地渐渐垂低。
瘦高道士眯起眼睛,拂尘指向阿镜:“你究竟是谁?何以对我无极派功法如此了解?莫非……是那些叛门的孽徒之后?”
所谓无极派,正是当年北天师道所分裂出来的旁支。
数十年前寇天师还在人世之时,北朝道士心下一体,自然没有异议。
但寇天师羽化登仙后,北天师道内部派系纷杂,许多徒子徒孙因意见不合,携部分典籍四散奔走,至今下落不明。
现以周无涯周天师门下道众最多,是为无极派。
所谓“无极”,便是道的终极状态,即无形无象、无始无终的本体。
无极派自喻嫡传正统,注重师承谱系与戒律清规;至于其他人,不仅没在江湖上闯出名头,还借天师道名义惹出不少祸,本道学技早已失传,酿成大错。
此番提起此事,正是时局不利,便试图用师门恩怨来套话。
但话一出口,身份便坦白了,人人心下大惊,这几人竟是无极派门下道众。
姚子卿剑穗轻晃,四下打量了一番,又回想打斗时三人相互配合,脚下步法之精妙,心下也道惊奇。
阿镜像是早就猜到一般,毫不惊讶,反倒向三人抱拳行礼,笑道:“原来是无极派的道爷,小女这番倒是班门弄斧了;无极派名门正道,谁人不知,谁人不晓?诸位道爷刚刚稍露身手,便已让我们这些江湖末流之辈大饱眼福了。”
姚子卿闻言她看了阿镜一眼,眼神闪动,若有所思。
又听她开口:“几位不过是想找个清闲地为这位道长疗伤,依阿镜拙见,寻常内伤那也就罢了,唯独这手厥阴心包经,主护心脉,行于两臂内侧正中,想是不易根治;可现下这破烂小店怕是连普通的金创药也无,道爷武功精妙,在这为此等小事打生打死,毁了人家安身立命的所在,这又何必呢?”
一时之间,逆旅内鸦雀无声,人人脸上情绪交织。
话说怒从心头一霎起,折的却为自家梁;今日虽是这店家损失最大,但三人自愈身份,此番行径早与强盗无疑,也属属实实是给无极派抹了黑。
她向前缓步走了几步,靴底轻轻踩过地上残羹的污渍。
“晚辈倒是有一方法,还请诸位勿怪,我想道长所求治愈这经脉损伤的法子……”她停下脚步,距离三个道士和姚子卿都有数步之遥,声音清晰而缓慢:“或许,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你什么意思?”壮汉道士沉声问道。
阿镜反而抿唇一笑:“都到了白登山脚下,道长岂有想不到之理?”
姚子卿却一时会意,由不得脱口而出:“静轮天宫?”
这四字一出,三个道士忽然一愣:不错,师门秘传中,确有提及师祖寇天师曾在平城附近,修筑静轮天宫以通天神,但那是前朝旧事,且记载模糊,多被视为传说附会。
这件往事竟在此刻情形下提起,倒是有些意外。
瘦高道士眯起眼睛,细细顺了胡须,默然道:“静轮天宫不过是个传说,寇天师升仙之后,天宫不知所踪,数百年来无人寻得……你提这个作甚?”
他嘴上否认,但眼神里精明的神情却出卖了他内心所想。
天师道奉寇谦之为祖师之一,关于静轮天宫藏有祖师真正传承、乃至长生秘法的传闻,在核心弟子间代代流传,只是从未被证实。
但这也是他们心中最深处的渴望。
“传说?”她轻轻重复,语气里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意味;“若我说……这并非传说呢?”
逆旅内,仍然落针可闻,只有烛火还在幽幽的燃烧着,将众人脸上的神色映照得明暗不定。
“我只能说,传言并非是假。”
“你……你胡说八道!”矮子道士因激动牵动内伤,咳嗽起来,脸色涨红:“白登山绝壁千仞,终年云锁雾绕,飞鸟难渡,你一个黄毛丫头,怎么可能……”
“飞鸟难渡,未必人不可至;”阿镜将手指指着上面,似在回想当时的场景:“绝壁之上,云海之中——”
她刻意未说完后面的话,反而打断:“唉,道长不信就罢了,反正我本也是好奇,又不是真想得什么宝贝,取什么天师秘籍称霸江湖,再拿几粒长生不老药,活成老神仙,唉!我只是个黄毛丫头罢啦。”
常言道,说者无意,听者有心;她这番云里雾里的话,却让有意之人五雷轰顶。
只见那三个道士紧紧盯着阿镜,四下思索三分。
姚子卿看着对方那副话到嘴边三分满的模样,又将眼前这位红衣少女仔细瞧了一番,回想起师父偶尔提及的只言片语,心中疑窦丛生,却也忍不住生出一丝好奇。
“信与不信,在于诸位道爷;”阿镜语气淡然:“我提及此事,并非是想与诸位做什么交易;只是觉得,与其在这里为了一些微不足道的东西打生打死,徒造杀孽,结下仇怨,不如将眼光放远一些;我说了,我也瞧见了,那静轮天宫就在白登山上,难是好比登天,但并非绝路。”
果然,此话一出,三个道士眼神交汇,呼吸都变得粗重起来。
几人低声急促地商议了几句,声音压得极低,但面上的神情却掩饰不住。
几人都想:天宫秘宝远比在这里抢掠几个行商、与这些江湖人拼个你死我活重要得多。
若真能从中找到完整功法,治愈暗伤,甚至得到祖师的其他传承——那才是鲤鱼跃龙门,一步登天。
姚子卿感受到道士们敌意减退,心中稍松,但不觉对这位红衣少女警惕起来。
她想:这人轻描淡写几句话,便平息了整个斗局,真是口齿伶俐,但她多方提到静轮天宫,倒感觉别有深意,要是真如自己所想,那可心思深沉的紧。
余秋见状,立刻拱手道:“三位道长,江湖行走难免磕碰,既然这位姑娘出面,不如就此罢手如何?”
此时那穿杨客捂着肩侧伤口,与铁罗汉子迅速退到独眼妇人的身旁。
穿杨客咬咬牙,斜眼看着那独眼妇人,尖声尖气地问道:“老大,就让他这么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