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踏卦游壁显神通 1

姚子卿心下了然了她的言外之意,于是不再细说。

熄了灯火,又是一夜。

远远遥看白登山上褪尽了夜色,天边那抹白越亮越暖,远处的风卷起尘土拂动树梢,逆旅外的鸡群高歌,人也渐渐活动了起来。

逆旅佣保将早食端上来时,余秋还是满脸忧愁,心不在焉的模样。

姚子卿脑子一转,问道:“秋姨,你一向在平城,你说平城是不是很热闹?”

余秋听了这话,笑道:“天子脚下,民康物阜,自然热闹非凡了。”

“你之前不是说过平城有好多长得不同的人,来自四面八方、大大小小的国家,不仅长得不一样,还有好多新奇的玩意是不是?”

姚子卿不及余秋回答,又道:“我听说那皇帝也是胡人……”

余秋打断她:“你在这说说便好,到了平城,可再也别说大不逆的话,这是要杀头的;平城里人越多,事就越多,我和你师父在那鲜 卑人手下办事,也是提着脑袋过日子。”

姚子卿又听她唠叨,好似浑身泄气:“我知道了,我肯定不会说的。”

她知道余秋谈到她师父也要唠叨一阵子,所以想干脆撇开话题,可一时间左思右想,也想不到有什么话能让余秋不唠叨,只好搅着肉汤,不再说话。

只见这时,王宝均面如土色的走了过来,左右张望,然后低声对余秋说了些什么,然后二人离开桌旁。

姚子卿内力已有根基,那刻意压低的对话,在她耳中却清晰可辨。

原是王宝均发现,预备奉给那位“莫氏铁”莫那娄肃的敬礼,竟不翼而飞了。

看着这位平日精明,此刻却有些慌乱的“王大人”,姚子卿只能在心底暗暗觉得无奈。

余秋心中着急:“这可如何是好?那莫那娄氏祖上显贵,此人也算豪商巨贾,失了敬礼,怕是连其他门路也难走。”

王宝均愤愤道:“真是奇也怪哉,明明装的好好的,盒子也在,昨日吃个饭睡个觉的时候,怎的会不见?若不然封查这里,定要追个水落石出!”

“不可!不可打草惊蛇;”余秋摇摇头:“别忘了他的嘱托,这次外出是密行,不可让他人知晓。”

“唉!我说真是,唉!你当时说到驿站中有官员记录行踪,人多眼杂,于是到了这逆旅,不想丢了敬礼,还撞上昨晚飞来横祸,遇上几个不知好歹的凶人,险些连命都丢了,偏偏吭不作声也就罢了,那孩子……”

说到这儿,王宝均悄悄瞄了姚子卿一眼,不过也没仔细瞧,只管发牢骚:“她只管逞能,哪里懂我们提心吊胆,步步为营,要是叫人发现,这可是杀头的罪,要不是……唉!要不是他,我真是……真是万万不敢担此祸事。”

余秋与他共事多年,自知王宝均为人,但更知他多年不曾外出,此次出行风餐露宿,又提心吊胆,倒也为难了他。

可在一旁偷听的姚子卿可不知,在她听来满满讽刺抱怨之意,她细一算,自紫竹山赶路到这儿,算上今天不过三天时间,一路上吃喝不愁,匪盗不遇,已然是幸事了,又有什么可抱怨的?

只听余秋安慰道:“王大人不必担心,我这就飞鸽传信到平城,让他准备些锦匹、绫匹和金银器物什么的……”

“赶不上。”姚子卿突然插了一句。

王宝均与余秋十分疑惑的对视,他一时疑惑,但更是心虚,只怕刚刚的话被她听了去,于是抢言:“你……算了,那你有什么办法?”

姚子卿本就刚刚与余秋说话时屡屡碰壁,心下不大快活,转而换了一副高冷面目。

然而她甚至不打算说话,只是瞥了一眼王宝均,又低头喝她的肉羹汤去了。

王宝均觉得这孩子甚是无礼,随便打断人说话,又闭上嘴巴叫人揣测她的心思,心中一阵恼火。

不过姚子卿也全然没有恶意,只不过是她自己也想不到有什么法子能代替敬礼,所以才沉默不语罢了。

王宝均见她这般作态,终究没忍住,袖袍一拂,转身面向姚子卿:“你既然耳力如此聪敏,又能断言‘赶不上’,必定心有成竹;若真有良策,不妨明言,也省得我等在此徒费时间。”

姚子卿慢悠悠舀了一勺汤,眼也不抬:“我何时说过我有法子?”

王宝均被她一噎,神色更沉:“原是王某会错意了,不过是姑娘听得仔细而已。”

他指尖在胡须轻轻一捻,又道:“既然如此,就不劳你担心了,只是这找寻新敬礼一事,恐怕还得靠些实在的本事,非耳聪目明便能替代。”

这话里藏着软刺,姚子卿岂会听不出?

她终于放下汤匙,抬起头,一双清亮的眼睛直看向王宝均,唇角微微一动:“王先生说的是,不过,耳聪目明有时也能辨得出,哪些是急中生智,哪些是怨天尤人。”

“小姚!”余秋秀眉微蹙。

“你!” 王宝均心中气极,修养却让他压住了声调,只连连摇头:“孩童之言,逞口舌之快!”

“是不是口舌之快,试试便知;” 姚子卿被他一激,脊背不自觉地挺直了些:“三日之内,我若寻不来一份合乎时宜的‘敬礼’,往后你和秋姨说话,我避席三丈,绝不再听一字。”

王宝均闻言,倒是微微一愣,没料到她竟如此干脆应承。

他打量她片刻,见她神色虽傲,眸光却认真,不由稍敛愠色,恢复了几分平日里审慎的官态:“此话当真?”

“当真。” 姚子卿答得干脆。

王宝均却又冷笑几声,满是无奈和嘲讽之意,摇摇头:“黄口小儿。”

姚子卿一听此言,心中更是不服,抿紧嘴角,微微攥紧了手。

王宝均不再多言,为了防止她又偷听说话,与余秋交换了眼神,二人一前一后,往逆旅门口去了。

姚子卿见此状,恨不得翻个白眼,不过又硬生生忍下了:谁稀罕听你说话。

于是,不等郭、王二人还没走两步时,姚子卿便身形一晃,腰间别起长穗剑,早已迈到了逆旅门口。

看她行色匆忙,余秋疑惑地问道:“你这是干什么去?”

姚子卿本想搪塞一番,却看到王宝均将嘴一抿,对她露出有些责怪的表情。

姚子卿虽内心不满,临在嘴边的话却换了说辞:“没什么,吃饱了出去看看。”

而后头也不回的走了出去。

刚踏出门,就被飘来细若无丝的暖风吹动额前的碎发。

朝阳已然升起,将白登山群峰镀上一层金衣,忽明忽暗、一闪一越的跳动着。

姚子卿微微眯眼,心情大好。

不过一人也是百无聊赖,东走西瞧,一时竟走到厩舍,想起和自己一路走过的马儿,便想骑马到处去看看。

其实这厩舍中以载物的牛和骡子为主,牲畜所食都是些粗饲料,马儿虽是好马,但日宵达旦,又无细粮所食,也不免颓废。

姚子卿正欲叹气,侧过头便听到厩舍后几里外的树旁传来人隐隐约约的说话声。

她默不作声,轻手轻脚,只听一个姑娘的与一位男人商议之声。

只因自己先前听别人说话,而插嘴惹了麻烦,几番思索之下准备还是避嫌为好。

就在姚子卿刚刚迈步时,一句话又让她停下了脚步——

“……白毛鼠儿子的婚日自然能赶到的,您不必担心,天宫里的宝贝可多着呢,敬礼我那时自有办法;现下,您还有什么顾及之处么?”

姚子卿一听,便知说话之人是那位戴面具的红衣少女,说话的男人自然是和她一行的行商。

不过这短短一句话便让姚子卿生出诸多疑心,一来是这“白毛鼠”三个字,她记得到平城后是要找那人的,难道这些人也要找他么?

可婚事什么的,师父从未向她提起过。

二来看那少女的语气,她似乎也是要上传说中的天宫去取什么宝贝,难道天宫真的存在?

也难怪昨晚她频繁提起,原来早有这想法了。

又听那行商石顺喜笑颜开,连连对着阿镜作揖:“没问题!当然没问题!姑娘果然是神通广大的人物,就连这种难题也能解决!石某遇见姑娘,可谓是三生有幸!”

“您不必谢我,只是我现在就有三件事想请求您,还望您不要介意——

“ ……您也知道,我此番去平城是准备寻我的至亲,但我一直都没有告诉您,他在白毛鼠那做工,不过也不是什么正经活,而是在做苦力,我这次是想带他一块儿回去的,但如果大豪商不放人,到时候只能求您帮我在白毛鼠他老人家面前,美言几句,这可行吗?”

“哎呀哎呀,这哪里的话,当然没有问题!”

“如果说他动怒了呢?您到时候也会帮我说话么?”

石顺摸不着头脑,只道一个小小苦力,至于大动干戈?

但又想,现下还是能见到白毛鼠要紧,于是连连点头:“哎呀,姑娘,你放一万个心吧,就算他白毛鼠是要张开血盆大嘴吃人,我都第一个在你面前!”

阿镜笑了一声:“多谢先生;我还有第一要紧的事呢,这件事或许比上一件事情较简单的多了;那就是入平城之后,无论看到什么,听到什么,您都算不知道,更别说给旁人听……”

姚子卿隔着远远的距离听到这话,不禁起疑:上一件事是无论发生什么都要让他说话,下件事却是让他闭嘴,这人可真是古怪的紧。

石顺或许是没想清楚其中的古怪之处,又或许是如今到天宫取宝为重,这种要求更是连连点头。

“这最后一件,也是一件不得已的事;唉,我这人没什么了得的功夫,就凭一张三寸不烂之舌得以游走江湖,此番上天宫只身一人,未免有些风险,我想,是否能借您的护身兵器一用?”

姚子卿侧耳聆听,眼神一瞥,只见阿镜和她背着面,什么神情也看不见。

倒是石顺一脸茫然,偏过脑袋仔细想了一阵,良久才道:“难道姑娘说的是……那根铁拐么?”

阿镜应是点头。

石顺脸上浮起一抹讪笑,似想掩饰什么:“……害,就是那河西小集市,顺手买来消遣的玩意,这一路走来,我倒觉得那还没有路旁的烂树杈子好用呢!难不成那铁拐有什么大用之处吗?”

阿镜笑道:“有总比没有的强,要是到时候掉下来不能行走,还能拄着铁拐回来。”

石顺摆摆手,言语中尽是对那铁拐的嫌弃:“那拐像铁不是铁,叫它柱着人立不住,当做扁担也拉不起货,将它当鞭子打牲畜,又怕牲畜遭不住,你说它能干嘛。”

阿镜道:“是吗,我倒是觉得,这铁拐能用棍,也能用鞭,倒是件奇物。”

石顺尬笑两声:“哈哈是么,石某倒真觉得没什么大用,姑娘不如再找些锋利的刀具护身,那么高的山,别出什么差子才是。”

阿镜道:“石公,到天宫去寻宝可不止是我一人的事,我拿到了宝物,对您对我都有好处;那铁拐再怎么废料,不如拿与我看看,一瞧不就明了了么?”

姚子卿不知事情的原委,自然听不出两人话中的试探。

奈何石顺心中有鬼,却难以掩耳盗铃。

加上他脸皮极薄,只得尬笑两声:“哈哈,您这说的哪里话!姑娘为我办事,我感激还来不及呢,再说我一介小小行商,眼一拙当然认宝物为废铁了,要是它能帮上姑娘大忙,那自然是再好不过的!就是不知被我扔去哪了,您稍等片刻,我去找找!”

二人语毕便相互告别,石顺挥挥衣袍远去。

微风拂过,迎着朝阳,将空旷辽阔的地面晒的暖洋洋的,这天气真是好令人舒服。

姚子卿望见阿镜那单薄细瘦的身影,水红色的衣裳如同游鱼摇晃,明媚鲜活。

阿镜伸手,从旁边矮树的枝梢上,信手折了一小段嫩枝,在指尖漫不经心地捻着。

随后侧过身,目光自然而然地落向厩舍这边,带着点闲眺的意味,扫过厩舍,仿佛不经意地落在了姚子卿所在的角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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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朝红尘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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