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震极细微极短暂,若是旁人来看,只怕根本察觉不到。
可壮汉道士何等眼尖,他修炼北天师道武功二十三年,虽然资质平庸,学不到高深心法,可常年察言观色,这一震却没有逃过他的眼睛。
他心头一凛,知道自己说中了。
这个念头在壮汉道士脑中浮现的瞬间,一股寒意便顺着他的脊梁骨一路窜上了后脑勺,激得他头皮一阵发麻。
他忽然想起这一路上阿镜的措辞和动作,她在这迷宫一般的天宫里穿行时,从无半分犹豫,面对那些颠倒错乱的机关,也总能说出个所以然来,连太阳针和太阴剑这种闻所未闻的布置,她都能讲得头头是道。
一个看起来十五、六岁的小姑娘,就算再聪明伶俐,又怎会知道这些?
这念头只在他脑海中转了一瞬,壮汉道士便不待阿镜反应过来,左手猛然探出,五指成爪,使的正是一招擒拿手法。
这一招本来是用来拿人手腕的,江湖上但凡学过两天拳脚的三流武师都会使,算不得什么高明功夫。
可这壮汉道士虽然身上带伤,到底是苦练了二十三年的人,这一抓出手又准又狠,直取阿镜那纤细的脖颈。
阿镜正欲转身,眼角余光瞥见一只青筋毕露的大手朝自己咽喉抓来,心中一惊,身子本能地往后一仰,堪堪避过了喉间要害。
可壮汉道士变招极快,一抓落空,手腕顺势往下一沉,五指便扣在了阿镜的脖颈两侧,拇指正按在喉管之上,其余四指紧紧箍住后颈,用的正是那招原本手法中的后手变式。
“典籍在哪?法宝在哪?”壮汉道士将阿镜拉到自己面前,声音又低又狠:“快说!再磨蹭一下,老子掐断你这细皮嫩肉的脖子!”
他心中到底还是怕阿镜叫出声来惊动了旁人,右手便急忙伸出去捂阿镜的嘴巴。
可他的手刚抬到一半,便见阿镜不慌不忙地抬起一根食指,轻飘飘地往壮汉道士身后一指。
壮汉道士一愣。
他下意识地顺着阿镜手指的方向,飞快地回头瞥了一眼,可身后除了黑漆漆的石壁,和那些在星光投影下的细长影子的悬尸,什么也没有。
“你!你耍我是不是?”壮汉道士又惊又怒,手上加了几分力道,掐得阿镜喉间发出“咯”的一声轻响。
阿镜却不挣扎,脸上也没有半分惊慌之色,只是微微皱了皱眉头:“你往那儿走个数十步。”
壮汉道士闻言,睛死死盯着阿镜的脸,试图从她的表情中找出几分破绽来。
可阿镜的脸上除了一如既往的微笑之外,什么也没有。
“你就这样告诉我了?”壮汉道士疑心骤起,那只扣在阿镜喉间的手又紧了几分,指甲几乎要嵌进她的皮肉里:“你这人心眼比筛子还多,能这么爽快就把地方告诉我?怕不是没安好心,想引老子走到机关陷坑里去,好让老子死得不明不白!”
阿镜被他掐得呼吸微窒,面色却依旧从容:“有什么好心了?原本我也想找天师所著的《太和内景经》来着,好东西自然要分一杯羹;你我又无深仇大恨,我有什么理由害你?”
她抬起眼,直视壮汉道士那张凶神恶煞的脸,语气中多了一丝催促的意味:“快放手,别叫卢姐姐发觉了;她若是看见你掐着我,你那几根手指头可就真的保不住了。”
壮汉道士心里飞快地转了几个念头:这人的确古怪得很,可她说得也没错,都这时候了,也犯不着费尽心机来害自己。
他又想到那《太和内景经》乃是北天师道历代天师秘传的内功心法,据说寇谦之当年能活如此高龄,便是依仗此经中所载的吐纳炼气之法。
莫说是外门道众,便是内门弟子也未必有机会看上一眼;倘若这姑娘当真有此经的线索,自己又岂能错过?
想到这里,壮汉道士咬了咬牙,手指缓缓从阿镜的喉间松开。
可他的手刚从阿镜脖颈上移开,便又顺势往下一滑,五指如铁箍一般紧紧扣住了阿镜的手腕内关穴;这处穴道乃手厥阴心包经之络穴,被扣住之后半边身子酸麻无力,是江湖中人防人逃跑的惯用手段。
“你跟我一块去!”壮汉道士攥着阿镜的手腕,将她往自己身边一拽,压低嗓子道:“别想跑,若是敢耍花样,老子宁可被那个姓卢的一拐打死,也要先捏碎你一只手再说。”
阿镜低头看着自己被他攥得发白的手腕,仍然不动声色。
她抬脚便走,壮汉道士亦步亦趋地跟在她身侧,一只手死死扣着她的腕骨,另一只手暗暗运劲,防着她突然发难。
两人一前一后,绕过日晷的石台底座,穿过那几匹飘飘荡荡的云绢垂帘,走了约莫数十步,来到石室深处一处被穹顶投下的阴影半遮半掩的角落。
壮汉道士往前一看,登时傻了眼。
他原本以为阿镜引他来的地方,要么是一处暗藏机关的秘门,要么是一处堆满宝物的密室,两种情形他都做好了准备。
若是机关暗门,他便逼阿镜走在前面去开;若是堆满宝物的密室,他便一掌打死了阿镜,独吞便是。
可他万万没想到的是,眼前这地方,除了满地乱七八糟的干尸残肢,和几匹朽烂发脆的云绢,什么也没有。
那些被笑面陀掌风震落的尸体,横七竖八地散落一地,干枯的手臂、蜷曲的手指、半边塌陷的骷髅头骨在冷光下泛着幽幽的惨白光泽,空洞洞的眼眶正对着他。
几匹鹅黄色的云绢从穹顶上垂下来,被不知从何处渗出的微风轻轻拂动,飘飘荡荡的,倒像是挂了一排吊死鬼的尸衣,在昏暗的光线中显得格外阴森可怖。
壮汉道士呆立了片刻,脸上的表情从期待变成了愕然,又从愕然变成了震怒,瞪着阿镜吼道:“在哪儿?这又有什么机关了?还是在哪一具尸首上?”
阿镜被他攥着手腕,整个人被他这一拽扯得踉跄了半步,却仍旧站稳了脚跟,抬起另一只手,指了指壮汉道士身后,面无表情地道:“我怎么知道,你问它呀。”
壮汉道士一怔,下意识地又回头看了一眼那堆**的残尸,皱眉道:“问谁?”
阿镜叹了口气,那口气叹得又长又无奈,配上她那副歪着头看他的神情,竟让壮汉道士莫名觉得自己的确有些蠢钝。
“好笨!就是你眼前的人呀。”阿镜道。
“你故意消遣老子是不是?”壮汉道士怒极,抓着阿镜手腕的那只手猛然发力,五指如钢钩一般往内侧一拧,用的是一招“反关节挫骨手”的狠辣打法。
这一招本是用来拧断人手臂的杀招,他此刻怒上心头,哪里还管得了会不会惊动旁人,只想把这人的胳膊拧得骨断筋折,方能泄自己心头之恨。
这一拧,劲道又猛又狠,若换作寻常人,腕骨当场便要断成三截。
可阿镜的反应,却比他的动作快了一瞬。
就在壮汉道士五指发力、手臂内侧扭转的同一瞬间,阿镜那只被他扣住的右手忽然往后一缩,竟然顺着壮汉道士发力的方向,微微侧转了一寸。
这一寸的微妙变化,恰好让壮汉道士的拇指从她内关穴上滑脱,其余四指虽然还扣在她腕上,却已无法锁死穴道。
与此同时,阿镜的右脚尖猛然点地,身子借力往左侧一旋,整条右臂便如同一尾滑不留手的泥鳅,从壮汉道士那五根粗壮的手指间“嗖”地抽了出来。
壮汉道士只觉掌心一空,低头去看,那只被他攥得发白的手腕竟已脱出了他的掌控,只在自己虎口上留下了一道浅淡的红痕。
他心头大骇,正欲变招再抓,阿镜的左手却已乘着他掌心空门大开的间隙,悄无声息地探了上来。
她两根手指一上一下,正正拿住了壮汉道士右手虎口处的合谷穴与食指关节。
这一招使得轻巧之极,没有半分多余的动作,可壮汉道士却只觉得半边手掌像是被一根烧红的铁针狠狠刺穿了一般,一股又麻又痛的酸胀感从虎口直窜上小臂,顺着经络一路蔓延到肩井穴。
他整条右臂霎时间酸软无力,五指不由自主地便松了开来。
阿镜又借着拿住壮汉道士合谷穴的指力,手臂微不可察地往下一压,同时右手顺势往上一翻,两根手指从壮汉道士的掌底钻了出来,反扣住了他手腕外侧的阳谷穴。
这一招正是小擒拿手中名唤“玉缕扣腕”的拆解变式。
擒拿手的要诀在于以巧制拙、借力打力,五指所取皆是人身经络要穴,拿住了便教人浑身酸麻、动弹不得,与硬桥硬马的拳脚功夫全然是两条路子。
阿镜这一记使得行云流水,指尖只在壮汉道士腕上轻轻一搭一扣,用的力不过二两,却拿得壮汉道士手腕酸麻难忍,五指不由自主地痉挛起来,额头上豆大的冷汗唰地渗了出来,顺着那张扭曲的脸颊滚落。
壮汉道士又惊又怒,再也顾不得什么小擒拿手的章节法度,暴喝一声,左手猛然抡起,一掌朝阿镜面门劈去。
这一掌他已使上了无极派入门掌法中的一式“力劈江海”,虽因伤重只剩了平日里三四成的功力,可掌风呼呼作响,倒也颇有几分威势。
阿镜却不慌不忙,早已料到他会有此一招。
就在壮汉道士那一掌堪堪劈到她面门寸许之际,她的左脚忽然往斜后方滑出半步,足尖在遍布碎石的地面上轻轻一蹭,顺着那一掌的掌风轻飘飘地往左侧荡开了三尺有余。
这一下乃是八卦轻功中的“坎位生门”步法,脚下依的是八卦方位,坎属水、为陷、位在正北,按理说该往正北走才是。
可阿镜偏偏反其道而行,坎中藏离,往斜后方的离位飘出,正是以身法之奇变来惑敌心神的打法。
众人只见她身形一晃,那袭水红色衣裙在半空中划过一道极轻极柔的弧线,在那凌厉的掌风中飘荡摇曳、时隐时现。
壮汉道士连劈三掌,掌掌都只差那么寸许便能沾到她的衣角,却偏偏一掌也劈不中。
壮汉道士本就断了三根肋骨,又被笑面陀那毒掌震伤了脏腑,功力大打折扣,这三掌劈出去的非但没能伤到阿镜分毫,反倒牵动了胸口断骨处的伤势,痛得他额上青筋暴起。
他喘着粗气,恨得几乎要将满口钢牙咬碎,却偏偏拿眼前这个身手滑如泥鳅的黄毛丫头一点办法也没有。
阿镜一边躲闪,一边脚下不停,身子一转眼便退到了石室正中央那座日晷跟前。
她的后背轻轻贴上了日晷那冰凉的石台底座,右手往身后一探,五指顺势搭上了晷盘边缘。
指尖刚刚触到那片冰凉滑腻的铜面,掌心便感受到了一阵极细微、极奇异的颤动。
那股颤动沿着石质基座传上来,又顺着她的掌根送入手臂经络,隐隐约约间,她几乎能感觉到整面环壁都在以某种极缓慢、极深沉的节奏微微震颤。
那震颤顺着石质地基一层一层地传导过来,到了日晷基座时已微乎其微,若非她手掌贴得极紧,根本察觉不到。
“你……你这死丫头……给老子站住!”壮汉道士怒不可遏。
他喘着粗气站定脚步,突然暴喝一声,双脚猛然一跺地面。
这一扑当真非同小可,他已将毕生功力凝于右掌,掌心真气汹涌翻涌,隐隐挟着一股闷雷般的暗劲,正是他偷学北天师道内功心法以来,所能使出的最强一掌。
石室中所有人都被这一声暴喝惊动,纷纷回头。
阿镜从余光里分明看见,姚子卿已从壁画前转过身来了。
就在方才那一瞬,姚子卿已听见了壮汉道士的暴喝,霍然转身,恰好看到阿镜背靠日晷、壮汉道士凝全身功力一掌打来的险状。
她手中铁拐已然挺直,脚下连点数步,正朝这边掠来。
阿镜收回目光,看着壮汉道士那一掌挟着风声朝自己当胸劈来,身子猛地往下一缩,整个人贴着日晷石台的边缘,“嗖”地一声钻进了日晷底下那道不过二尺来宽的石槽缝隙里。
壮汉道士那一掌用了十成力道,满以为志在必得,却没想到这人竟能在千钧一发之际,钻入日晷之下。
他此刻力道已发,收势不住,那只凝聚了毕生功力的右掌,便结结实实地印在了日晷那磨盘大的铜铸晷盘上。
只听“哐”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那声音又沉又闷,像是有人在石室正中央撞响了一口千斤铜钟,震得穹顶上那些悬尸凹洞中的灰尘簌簌而下,头顶那几匹飘飘荡荡的云绢也齐齐一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