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仙人羽化成霞去 2

壮汉道士只觉掌根一阵剧痛,像是拍在了一座铁山上,整条右臂从指关节甚至到肩胛骨,都被那反震之力震得酸麻难当,五指几乎握不住拳头。

他脚下更是踉踉跄跄连退了四五步,跌坐在满地流淌的水银之中,“哗啦”一声溅起一片银白色的水花。

而那日晷受了他这毕生功力所聚的一掌,铜铸晷盘发出了一阵悠长刺耳的金属嘶鸣。

“嗡——”的余音在石室中久久回荡,震得在场所有人的耳膜都嗡嗡作响。

晷盘边缘的铜铸刻线微微震颤,从深处发出一连串“嘎嘎嘎”的沉闷声响。

阿镜蜷在日晷底下的石槽缝隙里,双手抱膝,整个人缩成了一团。

她只觉头顶那磨盘大的铜晷在剧烈震颤,偏过头去,眼角的余光恰好瞥见了石槽深处一道细长的凹槽。

那凹槽正对着日晷基座的底部,槽中原本嵌着一根铜销楔。

而此刻,那根铜销楔正在震波中微微发颤。

阿镜心头一紧,还未来得及伸手去扶,便见那根铜销经受不住这一波接一波的剧烈震荡,在狭槽中猛地一颤,顺着预留的细槽悄无声息地滑退了半寸。

紧接着,整根销楔从榫槽中缓缓推了出来,“叮”的一声掉落在石槽底部的碎石之上,发出了一声极清脆的响声。

阿镜的心猛地一沉。

她连忙从日晷底下翻身而出,正要伸手去捡那根掉落在碎石间的铜销楔,忽然听到头顶传来一阵极其不详的扭曲声。

“嘎吱——嘎吱——”

那声音又尖又长,如同一根被拧到了极限的铜条,终于开始断裂。

阿镜只见日晷上那根铜晷针,在壮汉道士那一掌的余波中,竟然缓缓弯折,针尖往自己的方向偏过来。

晷盘正中央的承针孔,在震波中裂开了一道细细的纹路,满地都是四散飞溅的碎石铜片。

就在此时,整间石室不知从何处传来一声极其沉重、极其悠长的金属嘶鸣;千百道铜枢、铁榫、活槽在同一时刻齐齐咬合错位的锐响,一环扣着一环,顺着地宫梁柱的脉络蔓延开来。

紧接着,整间石室开始剧烈震荡。

阿镜刚要从碎石堆中探出手,去捡那根铜销楔,耳畔便炸开姚子卿一声厉喝:“阿镜!小心!”

她心头一凛,抬头向上望去,却只见头顶那颗如人头般大小的鎏金坠珠剧烈晃荡。

那坠珠原本悬在璇玑天仪层层铜环的正中央,上下不沾,左摇右摆之间发出低沉的“嗡嗡”颤音,每晃一下,便有几缕细碎的金粉从珠面上簌簌而落。

更令她心惊的是,在那坠珠上方层层叠叠的铜环之上,穹顶正中央竟已无声无息地裂开了一道口子,裂缝深处一片漆黑,什么也看不见,只有一股冰冷彻骨的寒气从里面渗出来。

阿镜还没看清那裂缝究竟有多深,便觉一股凌厉的劲风从身侧扑来。

那人来得极快极猛,一双手臂从她身后猛地环了过来,将她整个人死死箍住,然后两个人便一同朝侧旁扑倒下去。

烟尘滚滚,碎石簌簌。

只听一声巨响,那颗坠珠从数丈高的穹顶直坠而下,将那磨盘大的铜铸晷盘砸得四分五裂,半边晷盘已塌陷下去。

阿镜偏回头去,正正对上了姚子卿的目光。

那张苍白如纸的脸就在她眼前不过寸许,近到她能听清对方呼吸,近到能数清那么多又细又长的眼睫。

阿镜在姚子卿怀中勉强偏过头去,将一只手伸了过来,拨开她额前被汗水粘住的碎发。

姚子卿将她压在地上,整个人将她遮得严严实实,呼吸又急又重。

两人便这般四目相对,谁也说不出一句话来。

“你的头……方才摔着了没有?”

姚子卿忽然想起自己方才扑倒阿镜时那一下撞得极猛,阿镜的后脑是结结实实地着了地的,连忙伸手去摸阿镜的后脑勺。

只觉指尖触到头皮温热柔软,倒没有摸到什么血迹或肿块,却觉得阿镜的头发丝里蹭了不少灰土石屑。

阿镜被她摸得微微偏了偏头,抬手捂住自己的后脑勺,眉头轻轻皱了一下,却又很快舒展开来,朝她笑了笑:“还好,不是很痛;当真没事的,卢姐姐,若不是你扑那一下将我扑倒,我方才早就给那颗坠珠砸死了;到那时候你再问我痛不痛,我哪里还能吭声?”

姚子卿方才扑倒阿镜时情急之下用足了全身力气,这一扑将阿镜连带她自己都摔得七荤八素,自己的膝盖也磕在碎石上疼得厉害,更何况阿镜的后脑是直接磕在地上的。

姚子卿垂下眼帘,低声说道:“是我扑得太猛,没有扶住你的头。”

阿镜听她语气中满是自责,便伸手在姚子卿的手背上轻轻拍了拍,正要说些什么宽慰的话,忽然听到身后传来一阵更加剧烈的地动山摇。

而那些层层叠叠的璇玑铜环,最外层的几圈已脱离了原本的轨道,带着呼啸的余音从穹顶上直坠而下,“砰砰砰”地砸在石室各处。

其中一圈铜环正落在离她二人不到三尺的地方,将满地流淌的水银砸得四散飞溅,银白色的液珠溅起足有半人高。

两人回过头,只见日晷那磨盘大的铜铸晷盘,在坠珠的重击之下,霎时间四分五裂,中央被砸出了一个深深的凹坑,裂痕沿着凹坑的边缘呈蛛网状向四面八方蔓延开去,铜片碎石四处乱飞。

那半截被打折的铜晷针被坠珠砸得彻底弯折变形,针尖几乎贴在了晷盘上。

承托日晷的石台基座,也在这剧烈的一击之下崩裂了几道大口子,水银从裂缝中喷涌而出,顺着石台的边缘“哗哗”地往下淌。

石室中所有人都被这一连串的变故惊得目瞪口呆。

穿杨客愣了片刻,第一个叫出声来:“喂喂!你们两个小鬼!别在那儿说话了!日晷都砸烂了,水银都要漫过脚脖子了!还不快想法子!”

姚子卿与阿镜对视一眼,两人搀扶着从日晷底下的碎石堆中站起身来。

阿镜低头看了看自己手中那根铜销楔,又见那座被砸得面目全非的日晷,脑海中飞快地将方才那一连串变故的来龙去脉理了一遍。

原来是那根横向铜销楔,本就常年受汞气锈蚀,卡合早已松动,又经壮汉道士那毕生功力所聚的一掌之震,便顺着预留的细槽自行滑出了半寸。

底下承托晷针的活榫一旦失去销钉的限位,便受不住针体自重微微下沉、偏移,铜晷针因此歪斜折损。

否则以壮汉道士那三四成的残余功力,说什么也不可能将那根比三指还粗的铜针一掌打折。

而璇玑天仪轨上的那颗坠珠,若是寻常的铜索铁链,哪能在半空中悬浮千年而不坠?

那必是以璇玑环心嵌合磁石,与太阳针针顶的磁石同性相斥、上下互抵,才能悬空自浮。

如今天时失准在前,针端折断在后,两处磁极一歪一错,那相斥悬力便骤然崩解,坠珠自然也就失去依附,直直砸落了下来。

其实阿镜所想原本并无这样详细,但其中过程相近,心下也明了了,但想通后非但没有豁然开朗,反而猛地一沉。

太阳针被毁,那便意味着这整座天宫的中枢,已经彻底失去了平衡。

方才机关错动、墙壁位移、水银倒涌,不过是中枢崩毁的开端;若是再这样下去,不知还会发生什么更可怕的事情。

这个念头刚一涌现,便有一股不知从何处涌上来的寒意,顺着她的脊梁骨一路往上窜,激得她浑身一个激灵,身子不由自主地轻轻抖了一抖。

姚子卿正站在她身侧,手掌还扶在她的后背上,登时便感觉到了阿镜身子这一颤。

她连忙转过头来,借着星光打量着阿镜的脸色,关切道:“你怎么了?还好吗?”

阿镜深吸一口气,将那阵寒意从四肢百骸中逼退了几分,点了点头,可脸上却罕见地没有挂着平日里那抹惯常的笑意:“我没事,只是不知为何,忽然觉得有些发冷。”

姚子卿听她这般一说,也不由得打了个寒噤。

方才她只顾着关注阿镜的伤势和那座崩毁的日晷,竟然没有察觉到,这间石室中的温度确确实实比方才冷了不少。

方才她们初入这间石室时,虽然阴凉潮湿,却也只是寻常山腹地穴该有的那种阴冷,体感上倒还勉强能忍受。

可此刻,那寒意却像是一层看不见的薄纱,从四面八方无声无息地裹了上来,穿透了衣裳的布料,凉飕飕的,让人后脖颈上的汗毛都不由自主地竖了起来。

“我也觉得不对劲;”姚子卿环顾四周:“这儿似乎比方才冷了许多。”

她的话音刚落,忽然觉得有东西滴在了自己脸上,正正落在她的左边眉骨上,顺着眉心缓缓淌下来。

姚子卿下意识地伸手去摸,她低头看自己的手指,指尖上只是一滴普普通通的水珠,在星图的冷光下闪着晶莹的微光。

水珠?

这间密封了不知多少年的石室,连悬尸都能不腐不臭,水银在其中循环流淌却从不外泄,怎么会平白无故地漏水?

她还没来得及细想,水珠便接二连三地落了下来。

阿镜也感觉到了那些零星滴落的水珠,她抬起头来,朝穹顶望去。

那颗坠珠砸落之后留下的穹顶裂缝中,正在不断往外渗着水珠,起初只是零星几点,到后来竟是越渗越多,从滴滴答答变成了淅淅沥沥。

正当两人还没弄清水珠从何而来,只听壮汉道士忽然发出一声惊恐的大叫:“水银!水银喷上来了!”

姚子卿与阿镜猛地低头去看脚边,只见日晷底座那几道被坠珠震裂的石缝中,水银正在不断往上涌,银白色的液面已经埋没过了脚踝。

日晷周围的地面上已经漫了一大片水银,那些从穹顶上震落的铜环碎片、碎瓷瓶渣、干尸残肢,全都半浸在这一片缓缓扩散的银白色湖泊之中,在星图的光芒照耀下,折射出诡异而刺目的光泽。

“现下该如何是好?”姚子卿一把攥住阿镜的手,将她往自己身边拉近了些。

脚下的水银已经漫过了脚背,每走一步都要费上平时三倍的力气,只觉得两条腿像是灌了铅似的沉重。

阿镜心中飞快地运转着,却一时之间也拿不出一个万全之策来。

她低声道:“太阳针被毁,天宫中枢已然失灵,就算咱们此刻找到了那面环壁的开启机关,只怕也不管什么作用了。”

就在这时,一声比之前所有震动都要剧烈的巨响从地底深处传来。

那声音极其沉闷悠长,震波从脚下传上来,姚子卿只觉得脚跟一阵发麻,耳朵里嗡嗡作响,只觉五脏六腑都仿佛被那低沉的声音震得移了位。

水银液面被震得掀起一圈圈银白色的涟漪,从日晷中央往四周扩散开去,发出“哗哗”的声响。

紧接着,更加骇人的一幕出现了。

整间石室的四面墙壁,包括那面翘了角、甚至被姚子卿认定是环壁筒柱的壁画墙,此刻居然正在缓缓地向内移动。

那移动的速度不算快,肉眼几乎看不出墙体本身在动,可若是盯着墙根与地面的接缝处仔细去看,便能清清楚楚地看到,那些接缝正在一寸一寸地变窄,从原本的密合无隙变成了相互挤压的模样。

石壁深处传来一阵又一阵令人牙酸的“嘎嘎”声响,正是千百道暗藏的铜枢铁榫,在机关牵引下齐齐错位咬合,推动着一块又一块厚重的石板,沿着预留的轨槽缓缓滑移。

众人眼睁睁地看着这间石室正在以日晷为主心,一点一点地向内收拢挤压,原本还算宽阔的石室,此刻竟已比方才窄了足足一丈有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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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朝红尘说
连载中●匿名 /著